作者：柠佰
“景朔与我有恩，我想报答他而已，那日他因你的死讯失魂落魄，我便将他带来了北国，朝夕相处，久而久之便心生爱慕……”
洛恩左说到这，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元景朔，眼中有股委屈的意味，像是在哭诉你哥哥骂我，但是只能任由他数落，任打任骂。
这一眼自然也没逃过元靖的眼睛，他更气了。
瞧瞧！这装乖的模样！不知道哪学来的，专门忽悠他的弟弟，呸，不要脸。
“离景朔远些，别总日日黏着。我兄弟二人久别重逢，用不着外人打扰。”
元景朔听得实在头疼，他伸手接过洛恩左手里那一碗温热的羊奶，递到元靖面前。
“兄长，先别说这些了。好不容易才得以相见，何必在这时候动气。”
元靖垂眸看向送到眼前的玉碗，眉头一下子舒展了。
一旁的洛恩左见有效，没想到景朔会帮着打圆场，那是不是就说明，对方对自己不是完全毫无情谊？
至少他没反驳，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将他赶出去，而且一同劝着兄长。
他瞬间有了底气，把另一碗盛着羊肉的碗往前递，开口道：“这是北国的羊肉，肉质细嫩，兄长可以尝尝。”
元靖头上都要冒火了。兄长兄长，谁是你兄长？瞎叫什么。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那羊肉，冷冷道：“不必。我身上旧伤尚未痊愈，大夫叮嘱过，不宜大补。”
洛恩左顿住了，膨胀的底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的一下就没气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悻悻放下手，像只被浇了冷水的大狗。
元景朔左右看看，轻叹一声，把羊奶塞到元靖手里，一手轻轻按了按兄长的肩膀，对洛恩左道：“你先放下吧，兄长不能吃，我还挺想尝尝的。”
洛恩左的眼睛立马亮了，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他乖乖将碗放在桌上，往元景朔那边挪了挪，坐着不走了。
元靖看着他寸步不离黏在自家弟弟身侧的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
蔺承叙他惹不起，一个北国皇帝还惹不起吗？一个两个的，都觊觎他的弟弟，可恶啊，卑劣之徒！
元景朔给了洛恩左一个你先出去的眼神，可后者一点都没理解。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反而凑过来，低声同元景朔说：“羊奶你也喝两口。”
“……”元景朔扶额，“你先出去，我同兄长说说话。”
得到这个不合他心意的吩咐，洛恩左不甘地眨了眨眼，在得到景朔的无视后泄了气。
他恋恋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往门外走，足足半炷香时间，大门在终于再次合上。
终于清净了。元靖端着那碗羊奶喝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
他又扭头看他弟弟，打量了许久。分别这数月，元景朔瘦了不少，但是眉宇间没有那股戾气了。
先前因蔺承叙的缘故，元景朔愈发阴郁，被皇权迷了心智，元靖也悄悄担心了许久。
元景朔被他看的不自在，伸手拢了拢衣襟，笑道：“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看看你。”元靖把空碗搁下，“方才那人，你心里是真的想清楚了？”
元景朔垂眸，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知道兄长是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元靖急了，“他是北国的君主，若你同他在一起，便要背井离乡，你真的想清楚了？况且当初你最脆弱的时候，他把你接到北国百般照料。这份好，究竟掺了几分真心，你分得清吗？”
元景朔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我分得清。他知晓我所有的悲痛，见过我最狼狈狠毒的模样，他待我好，是没有算计的，也是他撑着我没有垮下去。”
听完这番话，元靖心中无奈。他清楚自家弟弟倔得很，一旦心里认下一件事，很难再劝动了。
他本做好了要好好规劝一番的准备，可看见旁边的什么羊肉羊奶，屋内温暖的温度，柔软的床榻等等……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我拦不住你。只是景朔，你记住，无论何时，若他负你，一定要告诉兄长，告诉小奚，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元景朔听的心中一暖，往他身边靠了靠，就像儿时那样，挨着兄长的肩膀。
“好。”元景朔轻声应下。
闲谈许久都有些饿了，元景朔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吃。
肉质果然炖得软烂，入口也没有腥膻味，他忍不住弯起眼：“味道不错，难怪他特意送来。”
“也就这点用处了。”元靖哼了一声，“你别被他蒙蔽了，他可没有表面这般温顺。”
“我何时说他温顺了？”元景朔失笑，“我一直知道，他是狼，不会被规训的野兽，只是俯首于我而已。可能我是狼王？”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又吃了几口羊肉，同元靖说起这一个月在北国的日子。
洛恩左怕他冷，早早让人把殿内炭火烧旺了，还有他无数次在梦里惊醒时，总有个令人安心的存在陪着他。
元靖问了半天他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冻，有没有被北国的人刁难。
元景朔一边回答一边往屋外看。
他知道方才恋恋不舍离开的那人，多半还守在屋外的风雪里，企图等里面的人唤他一声。
元靖幽幽道：“别惦记了。难得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好好说会话。不过听你说的……只要你过得好，我便暂且不为难他。”
*
数月时光转瞬即逝。
这日，一封来自北国的大红色信封，一路送到御书房。
看清上面的字的瞬间，元奚瞳孔都放大了，站起来喊身旁的蔺承叙：“你快来看！”
蔺承叙接过信纸，扫了眼上面文字，露出了然的神情。
书信是一道喜讯，洛恩左与元景朔终于商议定下婚事。
北国君主洛恩左，将与元景朔成亲，举国欢庆。
“太好了，他们如今能够修成正果，真是再好不过。兄长也会留在北国见证。”
蔺承叙伸手拉住激动的走来走去的少年，将人带进怀里，掌心托起元奚的下巴，低头，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是啊，一桩喜事。”蔺承叙松开少年，眼神温柔，“天下安稳，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难，都已经翻篇了，风雪歇止，往后都将是晴天。
第89章 俯首（正文完）
蔺承叙结实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力道温和的护着，怕人掉下去。
元奚脑海里不由得翻涌起往事。
刚穿越过来的那年，他整日怯生生的。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底下文武百官的目光有打量有轻视，让他喘不过气。
蔺承叙那时眼神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又杀伐果断，一言便能定人的生死，吓得他噩梦连连。
那时的他，是名副其实的傀儡。
朝中大小事务，皆由蔺承叙决断，他无所事事，好想逃，但只能整天坐在那个位子，学着摆出帝王该有的模样，心中的小人一直在发抖。
他怕蔺承叙。
这位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若是哪一日嫌他碍事，便会废去他这条没用的性命。
他见过蔺承叙动怒的模样，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能致使血流成河。他从不在意旁人的性命，敢有异议的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元奚那时常常夜半三更惊醒，一闭眼，便是蔺承叙冷冰冰的眼神，还能听到无数宫人哭求饶命的哀嚎。
他不敢反抗，不敢多说一句逾矩的话，只能小心翼翼顺着他的心意，做一个安分听话的皇帝。
可岁月流淌，时光轮换，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蔺承叙垂眸，看见怀中人一直在发呆，摸了摸他的脸，唤回他的思绪：“在想什么？”
元奚回过神，轻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段时光，像一场美梦，那种总是在开头历经磋磨，结局圆满的梦。”
蔺承叙沉默片刻，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发丝：“陛下应该庆幸，这不是梦。”
这些年，他替元奚把路一点点铺平。旁人都说他蔺承叙野心深不可测，手握天下兵权还不知足，随时都能取帝王而代之。
流言蜚语从未断过，史官下笔也在揣测他的谋逆之心。
对，起居郎。
蔺承叙忽然将目光投向角落的起居郎，那人正记录着什么，若不是昨夜心腹带来的消息，他都不知道。
那名看似安分守己的起居郎，竟在笔录中，暗喻他有觊觎皇权的野心，编撰着他的谋逆罪名。
“你先前，揣测本王心存异志啊。”
他站起来，踱步往那边走去。那小吏身子不知道火怎么烧到自己头上的，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若是再写得不尽人意，这职位也没什么好做的了，换个懂事的来。”
这话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没用了、做不好，意味着这条命也不用留着了。职位不保，便是性命难保。
起居郎吓的半死，不停的求饶，说自己日后定不会写任何令摄政王和陛下不满的内容，急得就差对天发誓了。
元奚连忙起身，按住了蔺承叙的手腕，拦住了他。
“算了算了，不必如此。”
蔺承叙垂眸看向他，眼中的寒冰顿时如同春暖消融般散去。
“史官执笔，本就是直书其事，他们写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只要这江山还在，千秋功过，任人评说，何必因为几句笔墨就动了杀心？”
他从前畏惧蔺承叙说一不二的狠厉，不过现在胆子大了，太嗜杀的地方还是该拦一下才好。
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曾经怯懦害怕，生怕惹怒谁丢了性命，连和百官对视都不敢，到如今……
他不再只会躲在旁人身后，他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羽翼。
蔺承叙看着元奚的眼睛许久，方才那股怒意莫名的收敛了。
“陛下所言极是，往后据实而书，再敢妄加揣测，本王不会姑息。”
仅仅只有一句警戒，太过轻拿轻放了。
起居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命在，他如蒙大赦，慌忙对元奚磕头谢恩：“多谢陛下，多谢摄政王，臣定谨记。”
待那人退下，元奚还笑说自己终于有做皇帝的感觉了，说什么臣子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