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小夫郎去逃荒 第2章

作者:晟归 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随身空间 种田文 日常 囤货 穿越重生

陈稷川这人生来力气就要比旁人大上不少,他又从小给家里干活,陈家人可不会管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不能负担起这些重活,经年累月地干到现在他的力气就更加大了,其他人去镇里给人扛包,一次扛上两三个就顶了天了,陈稷川一趟却能扛五六个。

五六个还不是他的上限,再往上就摞不稳了,走两步就摇摇晃晃,万一不小心掉了下来那这一天全白干了,管事的正巴不得能有借口克扣工钱呢。

若非如此陈稷川哪养得起这一大家人?

柴刀冲着陈富山的脖子劈了下去,要是让这刀落到实处怕是陈富山整个人当场就能被砍成两截!凛冽刀风劈头盖脸扑面而来,陈富山只觉得头皮一冷裤.裆一热,霎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生死关头的一瞬间他才终于想到了什么,扯着嗓子对陈稷川大喊:“大、老大!你夫郎醒了!你夫郎在叫你!!!”

陈稷川的动作一窒,陈富山见这招有用忙努力扯出个丑陋的笑来,“阿川……阿川……你仔细听,你仔细听!他在叫你!”

陈稷川眨了一下眼睛,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他连气都不敢喘得太过用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恍惚间似乎真的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动作僵硬地转过了身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以柴刀撑着地面支撑身体站稳身形,一步一步趔趄着步子朝着屋里走了过去。

屋门早被陈富山的媳妇李氏给搬家具堵上了,方才这人就一直这样躲在屋里听外面的尖叫,对于院外陈富山和陈稻川的嘶喊无动于衷。陈稷川对此毫不意外,他早已知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德行,径自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挥刀猛地一砍,柴刀劈在破旧的木门上炸开一道刺耳裂响,这扇本就已经上了年头的木门瞬间被豁开了道巨大的口子。

屋内传来声短促的尖叫,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人给死死扼住,陈稷川的柴刀不小心卡在了木门里面。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踹向木门的同时另一只手则顺势拔刀……竟硬生生地靠着股蛮力将那把刀给拽了出来!

那一瞬间碎木飞溅木茬外翻,陈稷川又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别说是这一扇几十年都没有换过的大门了,连带着后面堵着的家具都被撞飞了段不远的距离!

屋内人顿时又开始如待宰的猪羊般惨叫起来,仿佛陈稷川已经将他们给怎么样了。

这些人都一窝蜂地躲在最左侧的房间,仿佛距离屋门越远他们的安全感就越高一般,陈稷川的视线自他们躲藏着的那扇门前扫过,眼神甚至都没在门前停留半刻,直接看向了屋右侧的另一扇门。

他伸出手悬在木门前方,接连几次指尖都要险险地触碰到这扇熟悉的木门,天光自他的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上门板,直到这时陈稷川才意识到门上的影子竟然在颤抖。

他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疼痛与血腥味同时蔓延开来,陈稷川没有再多犹豫,一把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将房中的一切都收入眼底,一张矮床一个小凳、角落里一个到他膝盖那么高的破旧衣箱,这就是房里的全部家具了。

可仅是这么大的屋子里面却已经有了三个人在,床上躺着个瘦削的哥儿,皮肤苍白面色灰败,面容枯槁瘦骨嶙峋,病恹恹地躺在矮床上面歪着脑袋无力地盯着大门的方向。看到陈稷川进屋以后那双木然的眸子里才重新有了一点光彩,他拼命地朝着陈稷川的方向伸出了手,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稷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里的柴刀砸在地上,快步上前攥住了夫郎的手。他夫郎整个人都瘦得可怕,像是一张薄薄的人皮裹着了副骨头架子,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下伸出,皮下的骨头节节分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般。

陈稷川完全不敢用力,几乎将他的手捧在手里。

屋里还有个须发皆白的上了年纪的老头,是陈家村里唯一一个郎中,见着陈稷川进来以后话都没说就直接跑了,显然是被陈稷川刚刚发疯的样子吓得不轻。

陈稷川现在哪有心情理他啊?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床边那个孩子身上,这是夫郎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年底才会过四岁的生辰,小哥儿的名字叫陈易安,陈稷川和夫郎取这个名字的本意正是希望他能一生平安。

安哥儿的小手死死抓着爹爹的衣摆,脸上几乎看不到肉,眼窝深陷头发枯黄,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生在这样一张枯瘦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渗人。

陈稷川心口更难受了,一把将他揽了过来,和夫郎一起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我……我找了你们好久。”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呜咽起来。

……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找了他们多长时间了,到了后面陈稷川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他只是麻木地一处处寻找一个个问,找到后面和具会行走的尸体也没什么区别。

����大齐三年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河道断流,为了活命,百姓们只能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陈家村人亦是如此。

天灾之下乱象横生,这一路上盗匪贼寇流民等等数不胜数,陈家村人不知遇到了多少危险,好在这个村子抱团,又有着陈稷川这个天生力气就是旁人数倍的汉子存在,这才能够屡屡化险为夷。

世道将人变成了鬼,为了口吃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陈稷川的力气再大也挡不住那么多发疯的人。更不用说他压根就吃不饱饭呢,每次打架全凭着一股要保护家里人的冲劲和狠劲,几个月下来全身上下一道道新伤叠着旧伤,原本洗得发白的衣服反复被血液浸透凝固,到了最后慢慢变成摸起来硬邦邦的黑红。

即便这样,陈稷川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微弱希望的。

直到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波流匪,眼见着对方就要摸到他们村人的躲藏地点,陈家村人便将陈稷川给推了出去让他去将这些人引开。陈稷川陷在那些人的包围圈里,竟还真的将这些流匪给引到了个错误的方向,只是他自己也被流匪砍了好几刀滚下山坡。

他在山坡下昏迷了数日,强撑着口气活了下来,好不容易拖着满身的伤回到村人躲藏的地点……那里却早已人去楼空。

陈稷川又在附近找了段时间才找到了陈家村的队伍,可这次他没能在队伍里面看到自己的夫郎和孩子。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陈家人以为他死在了外面,巴掌大的两袋糙米就将他们给卖掉了。

自那以后陈稷川一直在找他们。

他很清楚在这样的饥荒乱世里身子虚弱的夫郎和他未满四岁的孩子究竟会遭遇多么可怕的事情,毕竟一路走到这里他已经亲眼见过太多,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楚陈稷川才一直不敢承认,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他就坚信他们仍旧好好地活着,一遍一遍欺骗自己他们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找到他们。

陈稷川找了他们很久很久。

可陈稷川至死也没找到他们。

第3章

陈稷川死死抱着他的夫郎和孩子。

每一天他都逼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们可能遇到的事情,可每一天他都忍不住想,尤其是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看到一些与他们情况相似的哥儿或孩子����正因为不知道他们到底会遭遇什么,所以他才会无法控制地将自己见到的人的遭遇投射到夫郎与孩子身上。

每看到一个受苦的人,他就会忍不住想自己的夫郎与孩子是否也曾经历过了这样的事情,逃荒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在绝望之中,每一个人的身上似乎都带着他的家人的影子。

众生百态众生皆苦,一个个念头如毒藤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夫郎被推搡挑选、“看到”夫郎为了保护孩子被殴打辱骂、“看到”幼小的安哥儿饿的往嘴里塞着泥土……陈稷川反复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东西,但这些画面总会突兀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甚至连这些都是好的,乱世里有太多地狱般的场景。

一些人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便将刀子挥向了同族。

有一次他寻到个破庙想进去休息,刚刚进屋就在佛像底下瞧见了具被吃剩下的带血的骸骨。

没人能说清想象和现实哪个更可怕,陈稷川反复被自己的想象折磨,他开始对声音异常敏感,开始逐渐出现幻觉,开始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夫郎和孩子的名字,到了夜里也不敢睡觉,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以各种扭曲又诡异的颜色和姿态一点点渗入他的梦中。

明明以陈稷川的能力是完全可以活下去的,但他自己走不出来,他就这样疯疯癫癫地日复一日地四处寻找,活在自己想象出的噩梦里面,直到最终迎来死亡。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就像他去引开那些流匪一个人躺在山坡之下时也没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陈稷川在山上躺了许久,睁眼看到满目葱翠的绿意时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他还在想这次出现的幻觉未免太真实了些,哪怕他下山回到了陈家村、哪怕他刚刚差点将陈富山和陈稻川砍死、哪怕他现在已经将夫郎和孩子都抱在了怀里,他也依旧以为自己仍旧处在幻觉之中。

可能是临死前的一场美梦,太美好了,他不想醒。

陈稷川一时间有些犹豫。

能再见到夫郎与孩子,陈稷川这辈子再没什么遗憾了,他想这样抱着他们直到梦境结束的最后一刻,但他又想先冲出门将外面的人都杀个精光,这两个想法哪一个他都不想放弃,虽然陈稷川无法理解他的美梦里为什么会有这些该死的人,但反正他已经杀过这些人一次了,陈稷川非常愿意再杀他们一次。

毕竟整个陈家村里没一个好东西。

陈稷川心里这样想着,周身的气势也越来越冷,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些力气,安哥儿终于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陈稷川霎时被声音惊醒,红肿着的眼睛看向怀中的两个人,夫郎的眉头同样蹙着,显然也被他勒得不轻。

直到这时,陈稷川才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他看到了夫郎身上盖着的被子上的斑点血迹。

安哥儿只觉得今天的阿父太可怕了,仿佛是要吃人一般!刚刚他在院子里打砸安哥儿全听得清清楚楚,素来看他们一家不顺眼的阿爷竟然被阿父拿刀追的满院子乱跑……小哥儿到底年纪太小,一时间对着满身血腥气和戾气的陈稷川难免会生出些许惧意。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怯怯地让陈稷川抱着,直到陈稷川的力气越来越大,安哥儿仿佛都听到了自己骨头要被勒断的声音。

被松开的一瞬间陈易安就看向了他的爹爹,随后忍住害怕鼓起勇气对陈稷川道:“阿、阿父!你太用力了,爹爹才刚刚小产,你不能这样用力抱他!”

陈稷川瞬间僵在了原地,愣愣地低头看向了他,脑子里似是有道闷雷狠狠炸开。

他夫郎……小产了???

……

他所在的这个陈家本是陈家村里毫不起眼的一户普通人家,直到陈富山他爹陈老爷子撞了大运考上了秀才,这一家子在村中的地位霎时拔高到了个相当可怕的程度,陈秀才家买了田地盖了新房,走在村里即便是眼高于顶的陈二叔公见着了都要主动露出张笑脸过来打招呼。

陈富山作为陈老秀才的儿子,走在村里更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

陈富山自觉有了身份就看不上村里的姑娘哥儿了,一天到晚总念叨着以他秀才儿子的身份便是连县里面的千金小姐都配得上,眼见着陈富山年纪越来越大,村里人都表面奉承私下里拿他当笑话讲。

没想到某日陈富山竟真的从县里面带了位小姐回来!

这正是陈富山的第一个媳妇,陈稷川的亲娘林慧娘。

陈富山与林慧娘只在刚成亲的那段时间有过一段幸福时日,后来几乎日日都要爆发争吵,陈老秀才还在世时尚能压得住这对夫妻,他才刚死陈富山就迫不及待地从外面领回来了个年轻女子,也就是陈富山现在的媳妇李氏,陈家其他几个孩子的亲娘。

他这举动无疑是在明晃晃地打林慧娘的脸,林慧娘虽不如村里人猜的那般腰缠万贯身负千金,但林家在县城里面也是有着几间铺子的,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昔日她会嫁到这里的原因之一便是林家想借着陈老秀才和官府那边攀上关系。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是陈富山年轻时的皮相当真不错,他这人又惯会花言巧语,放低了身段去哄人时别说是那些未出阁的少女了,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人都很难保证不会心动。

连林家长辈当年都被陈富山的外表给蒙骗过了。

现在陈老秀才死了,陈富山本人又一点没有想往科举方面走的意图,就连陈老秀才留下的那些书本都被他给拿去卖了不少,林慧娘干脆修书一封送去了林家,直接张罗起了和离的事情。

陈老秀才还在世时的确积攒下了些许人脉,但陈富山一点都没继承下来,俗话说人死灯灭人走茶凉,陈老秀才是死了,可林家在县里的铺子还在,花了一大笔银钱打点关系又找了人在旁施压,陈富山不得不按下了和离的手印。

陈富山这辈子顺风顺水,从没被人这样威胁过,也是因此彻底记恨上了林慧娘。

陈稷川是她的孩子,自此便成了陈富山的发泄对象。

尤其是陈稷川越长眉眼越像林慧娘。

林慧娘当年是想带着孩子一起走的,她很清楚陈富山和陈家村人都是些什么德行,奈何陈家村人抱团极其严重,当时几乎整个村子的汉子都全部出动一齐堵在了出村的道路上,林慧娘若是不留下孩子别说是她了,连她带来的林家族人都别想离开这个村子。

陈家村是个极其注重宗族的村落,用陈稷川的一个朋友的话讲就是“封建传统陈腐守旧思想愚昧”,他们相当排斥外人,陌生面孔若是进到村子……刚走到村口就要被人给盯上了,见到个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哪家的”。

在这些村人眼里宗族甚至能大过天,族内甚至处死过人,衙役过来询问情况时所有村人都咬死了说与他们村子无关,在他们看来陈稷川是陈家的种,怎么可能让林慧娘一个嫁来的外人带到别的地方认别人做爹?与其让她把孩子带走还不如把陈稷川摔死在陈家村里!

总之种种原因之下,陈稷川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

陈富山恨林慧娘,也恨与林慧娘长得相似的陈稷川,加上后进门的李氏时不时地煽风点火,李氏又接连生下了陈稻川等五谷兄弟,陈富山自然更看不惯陈稷川这个长子了。

林慧娘和离于陈家村而言是非常非常丢脸的事情,陈家村人都不约而同地不想让这两方有更多接触,林家人一到村子附近就会被陈家村人给暴力驱赶,陈稷川则被关在陈家村里,一直长到了十几岁才终于被允许出村。

……不排除是那时候陈富山把老秀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花光了,需要靠陈稷川这个儿子赚钱养自己全家了。

这些人在提起林慧娘时嘴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陈稷川从小听这些话长大,以至于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他娘存在着误解。

至于他的夫郎林槐夏……虽然和他娘是同样的姓氏,但和他娘所在的林家没有一点关系存在。

陈富山不喜欢这个儿子,自然不会给他操心成家的事,成亲就意味着要给聘银办酒席,有那银子还不如给他的麦川买块玉佩,以至于同龄人孩子都好几个了陈稷川却依旧孤身一人。

陈稷川自己也不在意,他对于成家没有一点想法,那时候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留在陈家了,留在这家里他迟早会被陈富山和他的弟弟们给敲骨吸髓。

但分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宗族孝道大过天的地方,这些年来陈稷川一直在偷偷攒钱寻找机会。

遇到林槐夏是个意外,陈稷川性子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偏偏在那日做了回好人,他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恰好看到几个混混嬉笑着牵着个哥儿走过,凑近才知道几个混混游手好闲谁都娶不到媳妇夫郎,一群人下半身憋得难受,花楼又是去一次要花一次钱,干脆盘算着合伙凑笔银子买个哥儿回来给兄弟们一起玩,白天给他们洗衣做饭,晚上轮流伺候大家。

陈稷川本没有发善心的想法,人世间的苦命人多了去了,哪是他想救就能救的?可那日瘦削的小哥儿在大街上被当众拴着绳子如牲畜般被驱赶过他的身侧时……陈稷川还是选择了遵从本心。

后来他便有了一个夫郎。

他和夫郎有了一个乖巧又可爱的小哥儿孩子。

现在他的孩子却告诉他,他夫郎刚刚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