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小邓已经傻了,张了张嘴,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他媳妇则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母子两个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这年头到处都是天灾人祸, 老天爷不愿意给人活路, 多少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呢一个个都饿着肚子, 孩子若是跟着了你们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护卫嗤笑一声, 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 一脸好心地拍了拍小邓的肩膀:“你想要什么?粮食?金银?水?药材?开个价吧,我家老爷最是心善, 念在你们生养了这孩子的份上只要不是太过贪心他会愿意满足你的,我家老爷圆了愿望,你们得到笔天价报酬, 说不准你们全家人都能靠着这笔粮食活下来呢,你还年轻,想要孩子日后又不是不能再生。”
他又抬头看了看小邓媳妇抱着的孩子一眼,刻意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我们家老爷没有孩子,这孩子要是跟我们走以后就是唯一的少爷,吃穿不愁锦衣玉食,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操心,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跟你受苦吧?”
小邓低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陈稷川这人长得高大,刚刚马车过去的时候陈易安被他挡在了身后,这会那护卫走得近了才瞥见了他身后还有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护卫顿时眼睛一亮,抬起胳膊指向陈稷川:“还有一个?把这孩子拉出来让我看看。”
陈稷川的手摸到了那根柱子上面,抬头盯着护卫的眼睛:“这是我家的孩子,不用问,我不会卖。”
护卫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见过血的人终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平时基本看不出来这会儿他身上的那股血腥气和戾气掩都掩不住。护卫的表情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朝着后头退了半步,随即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丢脸般猛地清了清嗓子,“你们最好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汉子是在威胁他还是在吓唬他?胆敢这样看着他?要知道在天灾开始之后所有瞧见他们的人不是畏惧退避就是祈祷哀求,他还是头一次见着敢这样盯着自己看一点都不怵自己的人!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刻意将声音往上再提了几分,确保附近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再往前头七十里地远有着一家可供歇脚的驿站,我们会在驿站里头休整几天,你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想通了以后直接带着孩子到驿站找我们。”
“这说不准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呢?你们要是拿不定主意家里的亲戚也可以帮着想想,无论谁送孩子过来都行。”
护卫不屑地嗤笑了声,没等其他人的回答转过身子扬长而去了。
旁边的流民远远地看着,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陈稷川看着护卫回到马车前方躬身朝里头说了会话,随即那人便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重新走到马车旁边,车子再度重新行驶,顺着这条狭窄的道路一路往前渐行渐远。
看似一切都恢复回了车队没有出现时那般,官道上一下子静了下来,道路上面只余下了几道被车轮碾过的深深的印子和……一大群没有再跟上去的流民。
这些人都是跟着车队一起过来的,刚刚护卫说的那些话他们全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不在意这些继续跟着车队一起往前头去了,更多的人则留了下来,看似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地方暂歇一下,那一双双漆黑凸起的眼珠子却是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转向了他们几个所在的位置。
林槐夏一把安安抱在了怀里。
陈稷川的视线仍旧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面,直到林槐夏碰了他一下他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林槐夏总觉得他的神情阴阴森森的。陈稷川并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将那根放在板车上的柱子拎了起来,随即朝着板车上面指了一下:“走,继续赶路。”
林槐夏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带着安安坐到车上。
他没犹豫,立即带着安安上了板车,陈稷川这才推着板车往前面走。
“陈、陈兄弟……”。老邓在后头叫了他一句。
陈稷川回过头:“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你有事吗?”
老邓的脸上惨白一片,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又摇了下头:“没、没事。”
一家人继续往前面走,他们一走邓家村人更不敢在这地方多留了,不大一会儿这处的人又开始朝前挪动起来,不同的是这次流民们跟的对象换了个人。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黏黏糊糊地射了过来,眼睛里头全部都是窥探与恶意,没走多久后头就似乎爆发出了一阵争吵,里面偶尔夹杂着小邓及他媳妇的几句怒吼声。
“他们那队里二三十人,平时看着关系都挺不错,可在利益和生死面前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林槐夏自言自语道。
哪怕天灾没到来时父母亲人卖个孩子都不是多让人意外的事,顶多被人在私下里说道上两句,毕竟这地方的孝道大过于天,谁知晓这对夫妻会不会同意将孩子送过去?
就算他俩不愿意送呢同行的还有那么多人呢,会不会有人被护卫给说动了心?那护卫的最后两句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无论是谁将孩子送过去都能拿到相应的报酬,退一万步讲,即便整个邓家村的人都想留下孩子,又有谁能抵挡得了留下来的那么多流民?
陈稷川点头:“所以接下来要小心他们了。”
陈易安窝在爹爹的怀里,爹爹的怀抱暖洋洋地让他一点都不想动弹,小脑袋搭在林槐夏胸口闻声疑惑地抬起了头:“爹爹父父。那家人是真的想买小田哥哥吗?”
陈稷川没因为他年纪还小就没回答他的问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好说,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通常来说想养孩子都会从族里抱养一个,多少和自己有着点血缘关系,见着个人就要买的我着实是没听说过。”
“再一个便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逃荒的时候买?这时候世道并不安稳,仔细找找定能寻到几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邓家夫妻对那孩子并不算差,何苦要从一个家庭和睦的人家手里抢孩子呢?”
陈易安虽然年纪还小,但却已经开始试着思考起了这些事了,林槐夏又继续接道:“比起这个我更怀疑是车里的人想把那些流民甩掉随便找了一个借口,那护卫特意大声地说七十里地外有一间驿站他们会在里面歇脚,简直就是在暗示这些流民晚走几天也依旧能找到他们。”
“他这样一说几乎所有的流民都盯上了咱们两家了!”林槐夏道。
如今这些流民全都纠缠上他们,车队刚好可以甩开这些人自己离开。
当然这也只是他们两个的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是两个都有,”陈稷川垂下眼:“他们或许是真的想买,但却并没有说的那般在乎能不能买到这个孩子,能买到就买,买不到就算了,要是能够借机消耗掉一部分跟着的流民数量更好。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没有任何损失,于车队而言不过就是停在路头派人过来说几句话罢了。”
三言两语就分裂了一支队伍,轻描淡写地引起了一场流民间的互相厮杀,这么多的人命和鲜血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句随口派遣下人过来说的谎言。
“咱们怎么办?”林槐夏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他。
陈稷川推着板车继续往前,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你想怎么办?”他反问道。
林槐夏咬了咬牙:“车里的人太坏了,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陈稷川的眉头似是松开了些,眉梢挑了挑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嗯,我也不甘心。”
林槐夏和安安一齐看向了他,只听陈稷川继续说道:“管他到底是为了甩开这些流民还是真心想买孩子呢,都不重要了。”
“咱们就顺着这条路走,跟着他们的车辙印走,总不能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还咬牙忍着,他不是说什么东西都能提供吗?那咱们就跟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东西。”
第92章
陈稷川一家如没事人般继续往前, 邓家村人紧跟在后,中间偶尔夹杂了几个成群结队的落魄流民,更多的人则紧紧地跟在队伍的最末端。
这日天尚还没黑下来时陈稷川就已经找了个地方停下休息了,说不准很快就会有场恶战, 躲是肯定躲不掉的, 还不如好好恢复下体力待到晚上将这些敢觊觎他孩子的人全部砍翻。
����结果还没等他们将板车上的东西往下面拿, 邓家村那边便又开始吵了起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回了。
自打刚刚的车队离开以后人心便开始浮动起来,时不时地就能听见几句压不住的争吵,这么半天几乎就没怎么消停过,一大群人全部都有着其各自的心思,归根结底都是想让自己的日子更好一些。
小邓夫妇似乎都不想将孩子卖给车队。
邓家村的情况要比他们陈家村简单些许,虽然同样是个以宗族为主的村子,但因为位置和人数等原因族老的权力远没有想象中的大, 况且能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他们村子走到这地方一路上死了不少的人, 如今整个村里最大的就是老邓了。
他们村的食物要比陈家村好,起码到了现在这时候还能拿出些烙好的锅盔,倘若陈家村人能活到现在肚子里怕是早就已经填满泥土了。只是这些锅盔硬得甚至能被当成兵器, 即便是个成年汉子也要卯足力气才能将锅盔从中间撕开。
但凡牙口差上一些的都咬不动这东西, 只能拼尽了力气咬下一小块生涩地咽下去, 即便如此在这种时候也已经是顶顶难得的食物了。
流民们看过来的目光顿时更灼热了。
邓家村人排成了队去老邓那处领今晚的食物, 有人拿到吃的以后索性就地寻了个地方蹲了下来, 往往平时小邓都是整个村里最积极的那个, 这会儿却变得沉默了许多,他的媳妇死死地跟在他的身后, 手里紧抓着他们的孩子一步路都不敢松开。
旁边有村人嗤笑了一声:“人家不过是要你们的孩子,瞧这架势仿佛是要你们的命一般。”
小邓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夜里生起了篝火,并不算亮, 但还是能勉强看清周围人的神情,一大群人围在火边闷不作声地盯着火光发呆,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抬起头来看看小邓夫妇,脸上全部都是那种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怎样开口的复杂表情。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率先开了口:“邓子啊,不是哥说你,咱这一路吃了多少苦你心里都清楚,你爹娘和大哥一家都是怎么死的?这世道什么人都不容易,别说是小田这么大的孩子了,就算是咱们这些大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一个镇子呢。”
“人家接孩子是去享福的,既然咱们养不好他,为啥不能如那位老爷的愿给孩子找个好的活路呢?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田自己说不准也是愿意的。”
他边说边看向了小田,似乎是期待着他能给出个肯定地答复。
小田这孩子却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用力地朝他们摇了摇头:“我、我不想离开爹娘……”。
汉子顿时阴沉了脸,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争气的东西!”
邓田眼泪都差点被吓出来了,不明白过去一直对他温柔和蔼的长辈叔叔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小邓猛地站起了身:“你有话不会好好说?!做什么在这骂我家孩子?”
老邓的表情也不是很好:“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旁边还有这么多的流民盯着呢!”
那汉子确实静了下来,可旁边的几个人却悄悄地交换了个眼神,没过多久又开始有人试探着道:“叔,黑子也是为了小田和咱大家着想啊,袋子里头总共还剩下几张锅盔了?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老邓的表情沉了下来。
说话的年轻汉子被他的神情吓得一滞,硬是将那句话咽了回去,旁边却有个人接着他道:“总不能光顾着他自己一家,把咱村里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抛在脑后吧?小邓啊,你摸着良心说说,以前咱还在村子里的时候这些叔伯长辈哪个平时没少帮衬你?你难道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活活饿死吗?”
此话一出霎时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凉水,其余村人纷纷开始附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一个个都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们一家子骂。老邓连着在旁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在意,仿佛小邓不肯点头就是对不起全村人一般。
“你们两个都还年轻,等到日后日子好了又不是不能再生几个。”
“孩子是去跟着老爷享福,要不是我们没有年龄合适的孩子这机会能落到你们头上?”
“你三岁那年发了场高烧,你爹娘当时都在地里干活,还是我去你家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件事,是我抱着你跑了半个村子找的郎中,当初要是我晚了一步你现在能不能活到这岁数都不好说,现如今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救命恩人被渴死饿死吗?”
小邓一家被全村人围在中间,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张张变得狰狞陌生的脸,有人越说越发激动甚至当场站了起来,好几个人都朝着小邓冲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他媳妇抱着的孩子。
“你们、你们这是抢孩子!!!”小邓还在这边大喊着,他媳妇已经先人一步将放在一旁的扁担杆子提起来了。
“我看你们谁敢过来!小田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凭什么卖他!”妇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边的一杆扁担舞得虎虎生风,有个村人刚靠近了些就被一扁担狠狠打到了脑袋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半天没能缓过劲来,一瞬间场面顿时更混乱了。
小邓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快速捡起一旁的锄头握在掌心。
“够了够了!别打了!”老邓徒劳地在旁边叫着,最后抬头看了看小邓长长叹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拧巴呢?”
“他们都是你的长辈不会害你,你难道要闹得咱们村子都打起来才满意吗?”
没人注意到旁边的流民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流民们同样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想将孩子带走送到那位老爷处领赏,有的人则觉得在场这么多人都打这个主意他自己未必能抢得到孩子,还不如趁乱捞点好处吃进肚子里才最实在,趁着邓家村的一大堆人都在争吵之际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带来的东西。
这会儿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邓一家身上,那人不动声色地凑到他们的板车旁边,他早就已经在观察着这架车了,麻利地扯下了上头成卷的被褥,捞起底下压着的粮食袋子转身就跑!!!
像是发出了什么信号一般周围的流民一拥而上,所有人都疯狂地抢起了东西!生怕自己动作稍稍慢上一些粮食就都被其他的人给拿走了,甚至还有人将手伸向了老邓腰间一把扯下他用来装锅盔的麻布袋子!老邓连忙回过了头,那人却已经如鱼入海般呲溜一下就窜进了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附近乌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流民,如蝗虫过境般眨眼之间就将他们带来的那点东西分得干干净净,地上只余下了空空荡荡的几架板车,还有被随意地扔在路边被一群人接连踩过的被褥和生活用品。
刚刚说话的年轻汉子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拼了命地朝着自家板车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边跑边止不住地高声大喊:“你们这是打劫!把东西放下!来人啊有人打劫!!”
但压根没人听他说话。
抢东西的流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则冲进了人群之中试图趁乱抢走孩子,几乎在乱起来的一瞬间小邓一家就朝着外头跑了出去,小邓媳妇更是一把拎起自家的孩子就跑,一大家子头也不回地往外头冲。
有人一眼就瞧见了忙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别让他们跑了!”声音如同炮仗一般在夜色里炸开,流民追着小邓一家往前头跑,部分村民则逆流冲过去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一大群人拥挤推搡有人被直接推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动手,两拨人一下子就打了起来。
这会儿人群正密集着,一拳头下去能够碰到好几个人,更多的人本能回身想要还手,拳头砸在脑袋肩膀胸口等处乱七八糟打作一团,有个汉子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几息间就没了动静。
小邓一家拼了命地跑,后头的脚步声一直没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咒骂的声音不绝于耳,这夜的月色倒不算太明亮,但却足够能让他们分辨出其他人的位置了,小邓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究竟跑了多久,直到小田踢到了颗石头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他们家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跑出去了这么远了,却还有流民追了上来,来的共有七八个人,极有默契地将他们三个围在了正中间。
小邓心一横,没有再和这些流民废话,捏紧了手里面的兵器朝着眼前的几个流民冲了上去。
他卯足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照着其中一个流民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可这群流民像疯了一般根本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们只知道去抓他身后躲着的孩子!要是能够抓到这孩子就能够换无数吃的了!流民的眼睛都饿绿了,几个流民轻而易举地就将小邓打倒在地上,他媳妇想要护着孩子,同样也被伤得不轻。
小邓的肩膀上全都是血,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得徒劳地挣扎大喊。他眼睁睁地见着小田被其中一个瘦高个的流民提了起来,流民拎着他家孩子满意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正当那几人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斜刺里突然射出了一根箭矢直直插入了那个流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