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小夫郎去逃荒 第73章

作者:晟归 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随身空间 种田文 日常 囤货 穿越重生

他的手臂揽着堂哥尚还带着温度的尸体,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布条胡乱地挂在胸口肩膀,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还带着几片狰狞淤青的皮肤。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漆黑的瞳孔一个个地从在场的流民脸上扫过,似是想要将这些人的样貌全部烙印在心底那般。

那副神情格外渗人,一个在刚刚出手抢包裹的流民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抬起了头:“怎么?这东西我们不能拿?”

“本来就是你哥欠我们的!”其中一人忽地伸手指向了少年,嗓音格外尖锐刺耳:“你哥害了人,我们让你赔点东西有什么错?你个小畜生有什么资格这样看我们!没要了你的命都是我们心善!”

话音未落,他又去抢起了散在地上的脏衣服。

少年麻木地盯着他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对这些人说出来的话语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跟块木头似地一动不动,几个流民又跟着接连骂了几句,甚至有人上去朝他踹了一脚。少年狼狈地坐起身子,流民们瞧见他这副要死的模样也懒得在他的身上多耗费心神,纷纷闭嘴专心致志抢东西去了。

“滚滚滚,别在这里碍着地方。”有人朝旁边挥了两下,毫不留情地将他和堂哥的尸体驱赶到一旁。

陈稷川在心里叹了声气。

他刚张口想和夫郎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那个胸口揣得鼓鼓囊囊的汉子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这人脚下的步伐极稳,落脚几乎没什么声音,瞧着像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估摸着也曾经和人学过几招。

比人先到面前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臭气,呛得人大脑头昏脑涨的,很多人自天灾之后就没能再洗漱过了,几个月没洗澡的酸臭味道与头发打绺成结的油味汗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能把昨日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倘若将这些味道和人的血肉腐臭尸臭味道相比……又觉得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以忍受了。

陈易安怯怯地伸出了两条细瘦的手臂让爹爹抱,很快就将脑袋扎进了爹爹怀里。

汉子很快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人咧着一张大嘴又朝他们笑了几声,在距陈稷川几步远的位置处站定,不至于靠得太近引来陈稷川一家人的戒备敌意,又能让官道上的其他流民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他正在和他们交谈。

汉子非常自然地同陈稷川搭话,听起来像是在问问题话里面却满是笃定:“你们是一家人吧。”

“对。”

这点只要是个有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来,完全没有瞒的必要。

汉子笑了起来:“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挺佩服你的,”他说。

见陈稷川挑眉看了过来,他才又接着继续说道,“这年头能护住自家夫郎孩子的实在太少了,很多人啊……出门的时候是一大家子,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他边说边扬起了下巴,示意陈稷川看官道旁边傻呆呆地跪着的少年,像是在说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稷川短促地笑了一声:“可能吧。”

那少年的大哥只是出去猎野狗了没有回来,怎么就能直接又笃定地说人家家里只剩自己了呢?

“你不光把人护住了还将他们护得很好,衣裳虽脏但衣着完整,身形虽瘦却眼里有光,这可不仅仅是上心就能做到的事情,由此可见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

“相逢即是缘分,我这人最敬佩有本事的人,”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所以我想认识认识你,结个兄弟交个朋友,往后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咱们也能互相搭一把手有个照应。”

“这世道啊,人再有本事也得有个信得过的兄弟来帮衬着,他们老话不是说什么双拳难敌四手吗?我这儿有着好几个兄弟,都是咱们信得过的,有人找水有人找粮,能帮你照顾着夫郎孩子,总比你们一家人在外头漂泊处处受限强吧?”

陈稷川闻言皱起了眉,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让我想想。”

汉子点头:“我姓刘,在家行二,认识的人都叫我二哥,兄弟你直接叫我刘二也成。”

陈稷川“嗯”了声,新的身份随口就来:“我姓李,叫李大谷。”

他本来是想改姓夫郎的林的,又觉得林这个姓氏毕竟带了几分真,万一真的有人细查这个说不准会从他娘亲和夫郎的姓氏上查到他们呢?索性退而求其次地用了李字,毕竟都到了这种时候不可能拿户籍确定真伪。

陈稷川说得格外自然,刘二随意地点了下头:“成,我记下了,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想了想又问了句:“李兄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找人吗?要是能找到那群野狗咱们就都有吃的了。”

陈稷川思索片刻:“去,我们家也没吃的了。”

刘二笑笑,想要伸手去拍陈稷川的肩膀,却被陈稷川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也不恼,只耸了耸肩:“一炷香后我们就出发,李兄弟可以准备起来了。”

时间紧促他没有久待,说完了话就转身走了。

即便他走出了段相当遥远的距离刚刚他曾站过的地方却仿佛仍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林槐夏抓着他的袖子带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你要答应他说的吗?”

两个人都是相当敏锐的性格,陈稷川是凭着前世和无数人打架搏命练出来的,林槐夏则完全天生,陈稷川和刘二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暗中朝着这边打量,夫夫两个第一时间全发现了,只是不约而同地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我估摸着这个刘二应当是这附近的什么势力的人,说不准还是个首领,今天早上和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陈稷川能看出来刘二这人有点本事,刘二自然也能觉得他不普通,他想拉着陈稷川进他们那里,不是所有人都像隘口山寨那边不敢发展自己的势力的。

官道辽阔大路朝天,陈稷川当然也可以拒绝他自己带着夫郎孩子离开这里,不过他怀疑这条路上应当已经被人盯上了。

“杀过以后就会明白,人和猪和牛和所有牲畜都没有差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很快就会没动静了。”陈稷川道。

陈稷川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却依旧架不住每次说的时候都会有些新的感慨。

“刘二和他带来的那一伙人绝对都是杀过人的,恐怕他们手上的人命比我还多,那几个人看其他人的眼神和看牲畜一样,刘二身上的那股臭味也绝对不是仅是和尸体简单接触过就能沾染上的。”

陈稷川话里算得是他两世杀过的人数,哪怕在他现在看来前世已经缥缈的同梦境没什么差别了,杀过的人沾过的血却永远不会随着时间减少。

可陈稷川现在却说刘二手里沾的人命比他还多。

陈稷川不会杀无辜的人,他这辈子已经要比上一世收敛太多太多了,这一世心里面有了牵挂做什么都图个稳字,一路走来心里面只有“带着家人活过天灾”这唯一一个念头,甚至于很多时候对方要是没有主动跑到他们一家面前惹事即便背地里做了什么陈稷川也当没有看见。

没人能在这种时候要求所有的人都和过去一样做个好人,好人是建立在衣食富足不会随时被饿死被打死的前提下的,是很难在这世道里活下去的。

但坏人也得有个底线吧?

做了坏事和灭绝人性丧尽天良虐杀同类旁的陈稷川都懒得管,但那些在乱世里心态扭曲喜欢虐杀同类甚至吃人的……既然已经被陈稷川看见了,他肯定是要顺手解决掉的。

第109章

很快便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一众流民准备出发,队伍里走出来个汉子扯着那小少年的胳膊便往人群里拖,他们当然是要把这孩子也带过去的,私下里早就已经决定了要是真的找不到人就直接把这少年杀了。

那人动作极其粗鲁, 陈稷川甚至听到了手臂被拽脱臼的声音, 刚刚少年正在那里徒手挖着地上的泥土, 似乎是想给他堂哥挖个能容身的土坑出来。奈何他手里没有工具,土地又被晒得发烫,挖到现在挖出来的土坑连埋只鸡鸭都困难。

他拼命地挣扎反抗,哭喊着让他把堂哥入土为安,但这些流民才没那个时间精力等他埋尸呢,一把就将他拽了起来。少年无论是身形还是力气都远远不是汉子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汉子给制服了, 挣扎间又被抓打出了好几道血痕。

一行人缓缓朝着流民们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出发前又有几人想要加入他们, 稀稀拉拉地凑出来了二十多个,有的攥着扁担有的拎着削尖的木棍,放眼望去人群里头只有刘二拿着把生锈的柴刀。

抓少年的那个汉子长了一张黢黑的脸, 下颌处有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口子, 那还是他前些日子和其他人抢草根时被砍出来的, 大热天里缺医少药拖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好, 好在伤口处没能化脓。

汉子的表情阴沉沉的, 瞧着就跟谁欠了他五百石米一样, 往哪儿一站哪儿的人群就矮三分。这表情倒是也挺正常,这种时候没人脸上会有笑容, 哪怕是陈稷川呢都从早到晚地沉着张脸,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莫挨老子生人勿近。

谁敢笑啊?所有人都活在可能随时被渴死热死的恐慌当中,但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表露出开心说不准就会被什么人给记恨上了, 谁知晓会不会因为哪个表情不对惹出祸事啊。

黑脸汉子手里攥着根用脏衣服拧成的绳子,绳头系在那少年的手腕上面,像是怕他会在路上跑了一般。少年个头小低着头,跟不上他的走路速度,偶尔抬头朝着远处看上一眼,又被那汉子狠狠一拽,只得赶紧低下脑袋迈着碎步趔趄着跟上。

他们一连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也没能够发现什么有人曾经来过的踪迹,道路两旁出现了些还没有被人挖过的杂草,一棵棵地枯死在那里伸出手去摸上两下叶子就都碎成了渣了。

刘二和那些后来的人对这些杂草不感兴趣,倒是一同跟来的流民见状顿时两眼冒光,瞬间就将来的目的全部都抛在脑后了,好几个人蜂拥而上互相厮打争抢起来。

日头高悬升到了头顶,地皮被烈日晒得发白,干裂出了无数道狰狞的沟壑,一脚踩上去肉眼都能瞧见飞扬起的灰尘。

地上的杂草总共只有零星几根,不大一会就被他们抢干净了,刘二寻了个高些的地方爬了上去四处张望,猝不及防突地听到少年说道:“他们会不会顺着那处河滩下去了?”

来时他们的确曾经瞧见过了一处低洼,远远看去泛着一片灰白的颜色,那是曾经在河底下泡着的石头,不过河水早就干了,那地方的位置又稍有些偏,众人便没往那一边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少年看了过去。

有人厉声斥道:“刚才你怎么不说?!”那人没能抢到草根,这会儿正憋了一肚子气,扬手就要打这少年。

少年被吓得瑟缩了下,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刘二眯着眼睛沉思了会儿,“来都来了,要不咱们就过去看看?”

在场的流民又都不是一伙的,绝大多数都是本来就在这条官道上走的人,还有几个是今天早上和刘二一起新来的汉子,绝大多数的流民之间彼此互相都不认识呢更不用说会存在什么团结性了。大多数人跟着过来都是为了一口吃的,顶着大太阳走了这么久个个热出了一脑门汗,本来就脱水的身体更是被晒得头晕目眩。

有几个汉子互看了眼,走到现在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几个人倒也聪明,瞧见刚刚那几个人争抢地上的草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在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里头占不到优势,单单只是那几根草根他们就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抢得过呢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就算是真的遇到了野狗难道他们能抢到肉吗?

刘二这人阴森森的一看就觉得不好得罪,更不用说他手里头还拿着把柴刀,再怎么说这刀都是用铁做的,比他们手里的扁担棍子强太多太多了。

黑脸汉子和陈稷川就更不用说了,黑脸汉子只看体格就知道是个打架的好手,陈稷川虽然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瞧着和个透明人一般。但看刘二对他的态度和他能在乱世里头护住两个小哥儿就知道这人身上也有点本事,他们几个好几个月都没能吃饱饭的人拿什么和这几人抢??

别到最后他们几个反倒是成了被抢的了!

还不如趁着这会儿功夫自己出去找点儿吃的,说不准还能再找到几根没有被人发现的杂草。

想到就做,那几人悄悄站了出来:“那个……我们……我们想往那边去找看看。”

不知为何,他们几个竟不太敢说想自己单独行动。

黑脸汉子瞧了他们一会儿,过了片刻才点了下头:“行。”

他随意地指了个方向:“那你们往那边看看吧,要是没发现就直接回到官道上。”

队伍里头骤然又少了几人,林槐夏伸手拉了拉陈稷川,陈稷川顺势牵住夫郎,一家三口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队伍最后面。

来的时候已经经过那处河滩了,再找起来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从地上的卵石分布上就能够看出这并不是多大的河流,陈家村后的那一条河是这条河的四五倍宽。

河道里早就没了水气,石头被晒得宛如烧红的烙铁,一脚上去能烫得人一个激灵,踩在上头和受刑也没什么差别。

少年怯怯地道:“咱们、咱们朝着下游走走看看吧……我哥如果到了这里肯定是会往下游去的。”

黑脸汉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挺记挂着你哥的。”

一听这话少年眼眶顿时红了,低着脑袋肩膀抽动,过了半晌才含糊着道:“堂哥、堂哥也死了……我现在就只剩下了大哥这一个亲人了……”。

黑脸汉子的手顿了顿,似是被他的这副语气牵扯到了什么情绪,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陈稷川看了看他,又看向了那个少年,视线在他们两个的身上一扫而过,又瞧了少年手腕上捆着的布条一眼,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回了夫郎那边。

一路扯着他走了这么久,走到现在少年手上的布条都有些松动了,也不知晓黑脸汉子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反正是没有再说要将布绳缠上。

他们一路顺着下游走了过去,这一路上并不平坦,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河流上下游,河道里的石头又烫又硌脚,走得众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

一行人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少年的眼神忽地定住了,抬手指向河滩边上的一片碎石:“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黑脸汉子走了过去,刘二则站在原地没动,汉子拿棍子扒了几下,用棍尖挑了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出来。

“这……这好像是昨天出去的其中一个人身上穿的衣服!”黑脸汉子惊讶道,回身朝着一同跟过来的流民求证,这会儿众人已经走到他身边了,有几个流民凑上前去皱着眉头思索了会儿:“嗯……好像是有一点眼熟。”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林槐夏抓了抓他的手心。

夫夫两个的记性都好,很快就确定了衣服的主人。

这身衣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了,同少年身上穿着的那件也没什么差别,重要的是上头有着一大片血迹,一看就知道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染上的。

黑脸汉子直起了腰,顺着河滩往下游看:“走,继续。”

少年险些又哭了出来。

他们又往前走了近半个时辰,期间再度发现了两根被落在河道旁边的农具和一大滩干涸血迹,走着走着众人全都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远方出现的一片房屋。

一座座房子破破烂烂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了河滩旁边,有几座都已经歪倒了,房顶塌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成根的房梁,站在高处往远处看则能看到成片的土房小院����他们竟是走到了某个村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