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老子讲江湖道义,屁事儿都没说一句!幕后的混蛋竟敢迫不及待地来要老子的命!
等等,老子若真死在这里了,谁知道老子的婆姨和儿子会不会也被那个当官的灭口?
到时候他们钱没花完,命都丢了!
不行不行!老子才不给那畜生当马前卒!
想到这里,丁烽扣着牢门高喊:“我要见你的头儿!我要见你当家的!老子有话要说!”
宋梦没耐心的声音从牢房另一端传来。
“吼什么吼!有那个力气,留着上断头台!”
丁烽发现宋梦压根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也着急了起来,发了疯一般用木枷去撞牢门。
“你给老子回来!回来!等到老子死了,你就是想知道给老子递消息的是谁,也没机会了!”
宋梦这才抱着剑,慢悠悠来到他的面前。
“丁烽,是你自己一心求死啥都不肯说,可别我大半夜将霍大人请过来,你又要涮我们!等你上断头台的时候可别怪我们一顿饱饭都不肯给你!”
宋梦将情绪也给铺垫够了,丁烽的嘴总算松开了。
丁烽招供,他们丁家帮在江上一共打劫了三次官船。
第一次是工部划拨的河堤修缮款,一共十五万两白银,他们留下了五万两,剩下的十万两放在一个山洞里,三日后他们再去看,发现已经被运空了。
“兄弟们曾经也抱怨,说卖命劫官银的是他们,凭什么这钱不能全部留下,还得送出大半?但老子心里清楚,这是当官的透出的消息,若是不拿钱给他们,第二日就能将我等全剿灭了!”
霍鸣点了点头,心想这丁烽虽然没在官场混过,但里面的门道却清楚的很。
“我们留下的五万两银子是官银,钱庄根本不收,兄弟们只能自己敲,这要搞到何年何月去?我就想到了当官的把那十万两运走了,不也得找地方处置吗?后来过了快两年,对方也没联系过我们,直到青州糟了旱灾,又有十万赈灾银路过,对方又递了消息来。”
“怎么递的?”霍鸣问。
“就是把信塞给我婆姨,我婆姨住丁家村里,她一直跟村里人说我死了。那个狗官应当知道我婆姨在哪儿,我跟我婆姨说过只要听到我被捕的消息,就去投奔她在青州的大哥,离宁州远远的别再回来。”
“本官会派人去找你的妻儿,将他们保护起来,免得被灭口。”霍鸣答道。
听到这里,丁烽也是松了一口气,可以接着交代其他的事情。
“我婆姨再一次收到信,是在两年多之后。又有一艘官船要路过,据说有十二万两。我们兄弟出手,将这笔银钱再度劫下,然后按照信上的规矩,自己留下了四万两,剩下的送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只是这一次,我留了个心眼,派了兄弟远远藏着,盯着那个山洞……”
说到紧要之处,丁烽有些紧张,他端起茶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霍鸣则握着笔,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夜里,就有一伙人来到山洞,将银子伪装成粮食,塞进了麻袋里,运到了当时的一处粮行!”
霍鸣神色一凛,“什么粮行?”
“祥福记……这个粮行挺大,按道理都城应当也有。”
霍鸣心中激动,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如今户部姜侍郎帮忙审看祥福记的账册,也有严澈的提醒,重点核实了天灾、水陆运输不利时候的粮食售卖出入帐,如今审查出来的已经有三百万两以上。
现在又有丁家水匪供出祥福记收下脏银,他们不但以自己的渠道用脏银换取粮食,还有可能将脏银直接送给陆规,让他收买人心……甚至收买北蛮。
当真厉害啊,拿着朝廷的钱来养自己的兵!
“我把这事儿说给了我的婆姨听。我婆姨提醒我,说官银用出去太显眼了,这粮铺肯定有办法让官银变成咱老百姓的普通银子。咱们得仔细着他们的门路,否则我们劫下的那几万两白银,既不能用来买东西,又存不进正经钱庄换不来银票。于是……我婆姨就带了几个村妇盯着粮行,终于叫她们发现,粮行会偷偷将官银运去暗庄,暗庄之人自然知晓如何将官银变成普通银子。”
霍鸣记下了宁州暗庄的地址,还有进出有哪些人,准备到时候从安置的百姓里将这些人找出来。
“你们也把银子送到那儿处理了?”霍鸣又问。
“哪儿能啊,暗庄处理这些银子就要收三成!也就是说我送九万两过去,只能回来六万两。搁你,你不心疼?那可是咱兄弟们的血汗钱!我就悄悄买通了暗庄里的三个伙计,让他们有时间就来教我们烧银浆、掺红铜、打银饼,然后从我们这儿直接抽走一成利,不比在暗庄里当个伙计挣得钱多。”
“你需将这三人的姓名还有你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一切都说出来。只有粮铺、暗庄的账相互映正,我们才能找到幕后之人具体是谁。”
“放心,老子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老子只要婆姨孩子都能活着,让那吸老子的血、还想要老子命的家伙也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第三笔,就是最后这一次,是宁州的赈灾款,白银六万两。
霍鸣将丁烽重新押入了大牢,立刻派人去秘密接回丁烽妻儿,并且锁定地下暗庄里的那些人,必定要连人带账本悉数追回!
地下暗庄,又是地下暗庄,不仅仅都城有,连宁州也有!
这门掉脑袋的生意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他们就是贪官们洗白官银的最大工具和依仗!
就在这个时候,宋梦来报,说是太子殿下陪着严世子来了神策司,如今就在霍鸣的班房之中喝茶。
霍鸣立刻明白他二人前来的用意,他将君晏和严澈引入了一间密室,这里面存放着的就是桃狐坊暗庄老板刘平所供之官银及账册。
当霍鸣将箱子打开,严澈看见明晃晃的银砖特地遮了一下眼睛。
“怎么?那只黄金小猪被你放在枕边,你还会被区区白银闪瞎眼睛?”君晏半开玩笑地问。
“这可不是普通的白银,这是官银!”
说完,严澈就毫无形象地蹲在箱子前,一块一块地拿出来看砖底的铭纹。
“承德二十一年、承德十九年……承德十一年……看不出来刘平这项业务存续时间很长啊。几乎每隔两三年就有官银要从他的手里过一过。”严澈感叹了起来。
君晏看着严澈那新奇的模样,若不是霍鸣就在这里,君晏真的会摸一摸严澈的脑袋。
“刘平处理过的银砖,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先帝驾崩的那一年,崇明三十四年。”
严澈怔愣了一下,立刻回头与君晏对视。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是一件事!
君晏还没开口,严澈就先问了:“有没有承德三年的官银?特别是用于青州赈灾的那一批?”
霍鸣点头,打开一个外表满是泥巴,甚至有些腐臭味道的箱子,“在这一箱里有。就是被刘平祖父棺材压着的那一箱里。”
严澈激动无比要上前,但君晏却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毕竟那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霍鸣取出了绢帕,将箱子里的银砖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放在摊开的隔水布上,又将其中一块递给了君晏。
君晏将那块银砖翻过来,看到铭纹的那一刻,目光像是被冻结了,连手腕都在颤动。
这是一种极为不可思议的感觉。
时隔多年,又或者说隔着两世的时光,他竟然触碰到了当年害死他生母的那批官银。
霍鸣有些惊讶于太子殿下的神情。
严澈则凑了过去,轻轻拽了一下君晏的袖子,“我也想看看。”
“好。”君晏将那块银砖放到了严澈的手中。
若不是有严澈留在都城,霍鸣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刘平的暗庄所在,更不用说与刘平谈判,让他交出这些银砖。
严澈知道这块银砖对于君晏有多么重要,堪比独行于黑暗之中多年终于见到的一线天光。
“霍大人,太子殿下与我要单独与刘平聊一聊。”严澈开口道。
“下官这就安排。”
还是在上一次的刑房,干净见着不着血腥,当然也没有上一次那难闻得让严澈差一点晕过去的香薰味道。
严澈就坐在君晏的身边,闻着他身上那淡淡的味道,哪怕在阴湿的地牢里,严澈觉得自己还能再多苟几天。
刘平戴着枷锁入内,他先是朝着严澈行礼,“见过严世子。”
当他再抬眼见到君晏的时候,微微怔愣了一下。
这样的容貌气度,刘平立刻意识到君晏的身份不简单。
“刘平,你不用紧张。根据你的供述,霍大人确实挖出了你留存的未被处理过的银砖留样。其中有一块是承德三年的赈银。那一批官银很特殊,我想……哪怕过去了二十三年,你也应该有印象吧?”
刘平蹙了蹙眉,“世子……可是想要查那桩旧案?都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
为什么要翻那么久远的案子?听说涉案官员有的自尽了,有的流放途中没熬过去,翻出来能有什么用?
严澈细看着刘平的表情,淡然道:“看来你还记得。”
为了全家能被流放去个轻松些的地方,刘平不敢贸然隐瞒严澈。
“回世子,那一批官银数量太大,重新熔炼需要很长的时间。熔炼了一大半时,就听说这批银子被宫里一位娘娘给贪墨了,那位娘娘姓杨。我罪民能听到的也只是坊间传闻,说她用这批银子去养什么天香会,她便是天香会的神女,想要以天香会来控制信众,裹挟朝堂。”
此时的君晏面容平静,但内心却波澜起伏,仿佛在大海中漫无边际漂荡太久,终于看见了靠岸的灯火。
严澈在桌案之下轻轻扣住了君晏的手。
“我看了你的账册,你大概熔铸了五万两赈银,一共分五次交付,而最后一次交付是在杨氏去世之后半个月。也就是说,被三司定案为幕后主使的杨氏去世之后,却还有人来找你接收熔铸好的银子。”
严澈的目光澄明,没有威胁、利诱,只是在与他聊过去发生的事情。
刘平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是的。所以当时罪民也觉得奇怪,但罪民只管熔银子,不管是谁来领银子。世子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问太多、打听得太多,会没命的。”
君晏的呼吸乱了一拍,但因为有严澈稳稳地扣着他的手,君晏的心绪很快平复了下来。
他声音平稳地开口问道:“刘平,你既分了五次交付熔铸好的银两,那么对于来接收银两之人,可有什么印象?”
刘平犹豫了起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少,君晏这样摸不透底的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担忧自己被卷入二十三年前的旧案,本来全家只是流放,会不会因此被提前灭口。
君晏和严澈自然一眼就看出刘平在担忧什么。
严澈开口道:“刘平,那笔官银是你入了这行以后,收到的数额最大的一笔,对吧?”
“是的。”刘平点头。
“能截留下如此巨额,幕后之人可不是杨氏这么个后宫女子能办到的,背后一定有朝中大员。本世子就算能让父兄为你求情,判你的妻儿老小流放东岭,可这一路的安全谁来保障?谁又能保证此人不会追杀到东岭?我父兄就是再能耐,也不能派人终生守护他们吧?”
刘平沉默不语,他知道严澈所言不虚。
“这位朝中大员恐怕是要对你和你的家人斩草除根的。我仔细看过了你这些年的账本,其中承德二十三年这批官银数量最大,若真能将幕后黑手拉下马,你的家人才是真正安全了。所以你需得对旧事知无不言,这不是在帮本世子,这是在救你自己。”
严澈循序渐进,所思所言不但有条理,而且都戳在刘平的心窝上。
君晏侧目看向他,能体会到严澈这段时间和刘平建立起来的信任。
澈儿向来不愿意花太多心思在吃喝之外的事情上,如今却为了杨氏旧案,那么小心地去揣摩刘平的心思,真的让人心生暖意。
刘平看向严澈:“倘若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你们却仍旧找不到也搬不倒那幕后之人,又当如何?”
严澈看向君晏的方向,恭顺地行了个礼:“请殿下定夺。”
刘平愣住了,向后踉跄了半步,“殿……殿下?”
君晏淡声道:“你且放心,我并非那位纵容幕僚贪墨的齐王。”
刘平的喉咙动了动,如果不是齐王,还得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能被称作“殿下”的那就只有当朝太子了!
“罪民……罪民叩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