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正好这会儿不忙,能把工钱帮我结一下吗?”陈瓒问。

“……哎,”李哥暗自咬咬牙,应了声,“行,过来吧。”

余沉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了。这片地方陌生得彻底,走了半天,没在路上碰见一个人,也没看到一辆车,就像有人拿橡皮把整个世界都擦掉了,却唯独剩下他一个。

他往前走着,刚才发生的每一幕不断在脑子里循环。

上辈子的血海深仇,他从来没忘。那些东西也不是帮陈瓒避开一次就能彻底忘干净。本来准备等陈瓒生日过了,就去那家网吧看看,他不想莽撞,只是想先去摸摸底。

万万没料到,这些沾血的线索,会以这样始料未及的方式,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硬生生砸在他面前。

终于走到一条宽敞点的路上,余沉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想试着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打到车。

雪势太大,迷得人睁不开眼,他胡乱望向四周,忽然看见东边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那边走。

老李砂锅面?

看见这个招牌,感觉已经能闻到那股滚烫的热气,余沉微微一愣,下意识按了把空痛的胃。

脑子还昏沉地乱成一团,他甩了甩头,逼着自己深吸一口气。

先吃碗面再走。

他伸手握上门把手,才要推开,突然抬眼望见店里的人影,猛地顿住了。

“哥,这是……八百?”陈瓒数了数手里的钱,“不对吧?”

“……啊,”李哥合上抽屉,“不对吗?”

“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我没迟到早退过,也没请过假,”陈瓒说,“应该是一千二。”

李哥心里知道理亏,语气也硬不起来:“是这样,你只干一个月,我临时再找人,也不好找……你年纪小,在别处也不好找活,能拿到钱就先拿着吧。”

他也不想故意刁难,就是过日子抠搜,这个月挣的实在太少,眼看着下一年的房租也要交,他心里实在舍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当把坏人。

陈瓒皱了皱眉毛,没等他开口,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寒风扫进来。

李哥赶紧抬头招呼:“哎,吃饭是吗?”

有客人进来,他那股心虚变得更重,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把抽屉重新拉开,补了四百块塞进陈瓒手里:“行了,小陈,今天也挺冷的,你就早点回家吧。”

陈瓒怔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目光动了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嗯,吃饭。”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转过去。

几步之外,余沉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都没人说话,余沉就这样盯了他好半天,他还没关门,外面的雪花顺着门缝呼呼往里灌着,落在脚边,很快就化了。

陈瓒眼里写满震惊,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哥在他们俩之间看了一圈,有点懵,但还是顺口问了句:“小伙子,吃点什么?”

“……”

余沉松开紧攥着门把的手,冷硬地移开目光:“一碗刀削面。”

第76章 跟我走

“打包还是在这儿吃啊?”李哥问道。

“在这吃。”余沉说。

看着人走进来,陈瓒呼吸停了停,下意识想抬手,但余沉冷着脸,根本没看他,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陈瓒错愕地望向他背影,但余沉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整个人侧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嘞,稍等。”李哥再次合上抽屉。

陈瓒还是懵着,视线牢牢锁着面前的人,心里满是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余沉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地方,不管离学校还是离他家都很远,又是这样偏僻的无名小店,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陈瓒皱着眉,目光落下去。他盯着手里的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几张纸币变得有点烫手。

李哥已经进后厨去做面了,陈瓒收好钱,顿了顿,还是朝余沉那边走过去。

余沉正盯着地面,忽然看到另一道影子缓缓靠过来,边缘和他的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陈瓒。

“你怎么……”陈瓒对上他的目光,脑子仍是懵的,“会来这儿?”

余沉看着他:“吃面。”

陈瓒:“……”

他愣了一下,猛地皱起眉,“你嗓子怎么了?”

刚才一直沉浸在惊愕中,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余沉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没怎么。”余沉说。他望着陈瓒,忽然换了话题:“你呢?怎么在这?”

陈瓒皱着眉没回答。

余沉盯了他几秒,不再说话,冷冷瞥开眼。

李哥这时端着面出来,看见陈瓒还站在桌边,有点惊讶,“陈瓒,你怎么还没走?”

他以为陈瓒还想把今天的活干完,叹了声,又说了一遍,“行了,赶紧回去吧,店里没什么人了,再过两个点儿我也就关门了。”

陈瓒“嗯”了一声。

冒着热气的小锅被放到桌面上,李哥朝余沉点点头,“醋和麻油都在那儿,自己加啊。”

余沉表情一顿,“……等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面,“还是打包吧。”

李哥愣了下,“啊,行。”

他瞧了瞧陈瓒,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还是麻利将面装进打包盒递了过去。

余沉接过面,看也没看一眼,起身直接走了。

陈瓒怔了怔,旁边的李哥皱着眉,还是没忍住问他,“你和这人认识?”

“嗯。”陈瓒迅速回神,匆匆跟李哥道了别,抬脚就追了出去。

刚跨出门,寒风裹着雪迎面扑来,陈瓒冷得一颤,却顾不上这些,仓促寻着余沉的身影。

但视线才扫到旁边,人就猛地顿住了。

余沉正站在两三米外看着他。

“为什么?”余沉直接开口,声音落进雪里,又低又冷。

陈瓒愣住:“……什么?”

余沉没回答,紧紧盯着他。

冷风往喉咙里钻,他敞着领口,寒气吸得肺里发疼。

下午听见外婆和陈瓒那通电话,其实他就猜到了,陈瓒大概率是找了借口偷跑出来打工。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担心,担心又是往正安街那片跑。但转念又觉得不至于,陈瓒没那么蠢。

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千防万防,防着这人往火坑里跳。结果没想到,人确实不傻,只是绕了远路,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

砂锅面?

真是出息啊。

陈瓒紧拧着眉,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见过余沉这样的表情。

只是撞见自己打工而已,陈瓒看着他,莫名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脑子还乱着,视线里的人突然大步朝他走过来。

陈瓒一愣,但余沉已经到了他眼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拽着他就走。

“你……”

余沉狠狠拽了他一把:“别说话。”

陈瓒跄了两步,惊诧地被他带着往前走。他脑子还懵着,不知道余沉要带他去哪,忍不住看向被握住的手,又盯向地面。

余沉步子很快,他只能跟着走。雪落得静,走了很久,陈瓒抬头看向前面的路,顿了顿,往后拉了下手。

余沉停住脚步。

“前面是条死巷,出不去。”见他回过头,陈瓒说,“往左拐吧,那边有公交站,如果要打车也方便点。”

余沉没说话。

陈瓒看了他一眼,想先抽回手,但指尖刚动,反倒被攥得更紧。

“着什么急?”余沉神色发冷,“你急着回家?”

“你不是和外婆说你要出去学习吗?这个点回家不怕露馅?”余沉猛地逼近,盯着他问,“回去打算怎么圆?”

陈瓒一愣:“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看着他眼里的惊讶茫然,余沉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寒意从骨子里漫上来,裹着后怕,从心口传遍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把将人拉近,几乎是抵着陈瓒的鼻尖咬牙低吼,“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那间屋子,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稳住,别乱,不要去想别的,只要外婆好好的,他现在能护好陈瓒,让他离那些脏东西远远的,就够了。

他强逼着自己冷静,可一闭上眼就是血,流不完的血,上辈子那些画面铺天盖地砸过来,压得他无法呼吸。

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能想,只剩一个念头:快走,往前走,随便去哪儿都行。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陈瓒站在柜台后面。

他当场愣在那里。

如果只是撞见陈瓒出来打工,他不至于慌乱后怕,顶多愣一下,或者因为上午的猜测被证实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