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瓒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何阿姨昨晚发来的地址。

站在单元门前,陈瓒捏紧了书包带。他想起前天晚上,也是在这里,余沉递给他一叠钱,说是补偿他被网吧老板扣掉的工资。

而现在,这个人竟然又变成了自己将要辅导的对象。

他心中微动,希望接下来的家教工作能顺利进行。

按了两次门铃,就在陈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门牌号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拉开了。

他要“辅导”的对象单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插着兜,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晚上好。”

余沉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柔顺地垂着,如果忽略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单看他侧影,倒真能看出几分学生气来。

“晚上好。”陈瓒愣愣地回应。

尴尬且干瘪的问好过后,空气安静了几秒,余沉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阿姨不在家吗?”

“我妈说今晚有事情要忙,很晚才能回来。”余沉拉开卧室门,示意陈瓒跟他进来。

房间不大,出乎陈瓒的意料,整体的布置干净温馨。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摆了几本封皮崭新的高三教材和练习册,显然是刚买的。

进卧室之后,陈瓒顺手带上了门,空间一下就局限在这个卧室里。窗外夜色寂静,窗内两人默不作声,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从哪里开始?”

余沉率先打破沉默,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看他安静垂着头的模样,陈瓒瞬间又想起他在巷口一个人单挑李文川一行人的模样。

丧父丧母,又早早出来接触社会,陈瓒遇见过很多人,善意、恶意、同情、好奇……几乎各种各样的目光他都感受过,往往一个眼神,他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来意。

但是余沉,无论是他的行为还是神情,陈瓒都看不懂,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陈瓒压下心头涌上的怪异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各科笔记,摊在书桌空着的那一侧:“先从你最薄弱的科目开始吧?你哪科最差?”

短短一周的家教肯定不能有多么显著的效果,陈瓒打算先帮对方适应最有可能跟不上的科目。

余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坦诚地回答:“全部。”

陈瓒怔住了,“全部?”

“对。”余沉和他对视,目光坦荡,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陈瓒:“……那就从数学开始。”

他从那几本练习册里挑出套数学卷子递过去:“你先做下这套题吧。”

何文秀说过,余沉是把高二念完才休学的。按照现在的高中教学模式,前两年就已经把全部课程内容讲完了,高三开始就是一轮复习,不需要再讲新知识。

所以他想让余沉直接从做题开始,根据题目来检验他对学过的东西还掌握多少。

余沉没说什么,接过了练习册。

陈瓒也不再干扰他,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余沉在草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目光瞥向旁边。只见陈瓒垂眸演算,做题的速度极快,才过去几分钟,选择题就已经做完了大半。

他将视线移回自己面前的试题。

【第一题:(i+5i)i的虚部是什么?】

余沉笔尖顿住,神色复杂,完全想不起来“虚部”是个什么东西。

他试图再往下看:

【已知cos(a+b)=m……】

余沉深吸一口气,辨认着这几个陌生的符号,强忍住想摔笔的冲动。

他后悔了,不该答应何文秀。

他本来以为,尽管过去七年,但自己也算好好读过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然而此刻,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具灵魂究竟有多么格格不入。

身边的陈瓒没察觉到他这里的异样,仍在认真做题。余沉闭了闭眼,拿过草稿纸写了起来。

时针走过一圈,陈瓒算完导数第二问,抬起头问余沉:“你写得怎么样了?”

闻声,余沉放下笔,顿了顿,将卷子推了过来。

上面空白一片,连一道选择题答案都没有写。

陈瓒目露愕然:“你……怎么什么都没写?”

那他听见的那张草稿纸上的沙沙声是哪来的?

陈瓒看向那张草纸,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你在草纸上……把所有题目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

余沉面不改色:“嗯。”

陈瓒吸了口气,随便点了一道题,问道:“那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你还记得吗?”

他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

“……有点印象吧。”余沉实话实说,感觉自己喉咙有点干涩。

陈瓒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对方接着问:“这个公式和这道题有关系吗?”

“……”

陈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高二数学到底是怎么及格的?”

何文秀昨天给他发来了余沉高二的成绩单,虽然整体很一般,但总归每科都在及格线上。

可余沉现在这副样子,让陈瓒难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耍自己。

只是一年没接触这些知识点,真的能遗忘到这个地步吗?

……算了。

陈瓒认命地拿过教材,从最基本的定义开始讲起。

钱都拿了,哪怕对面坐的是头牛,他今晚也得把这架叫三角函数的琴弹下去。

余沉静静听着,视线落在草稿纸上,思绪却早已飘散。

他正在听“自己“给自己讲题。

很奇异的感觉。

十七岁的陈瓒,声音清朗,思路明晰。余沉稍抬眼,目光落在对方张合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三角函数。

余沉心下思索,学会这些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上辈子的经历证明,学完这些也没办法让他找到究竟从哪个角度抡镐头才能在挖矿的时候比较省力。

那……这辈子呢?重生回来的他还需要这些吗?还用得上吗?

余沉感觉脑袋更疼了,仿佛有一百个小人在拿针扎他的太阳穴。

“……所以这道题要这样代入这个公式,明白了吗?”陈瓒讲完了卷子上的那道题。

他抬起头,和余沉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相撞。

陈瓒:“……”

所以自己讲了那么久,余沉一个字也没有听吗?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余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你脸怎么了?”陈瓒皱着眉,下意识想要伸出手。

刚探出手,他顿了一下,后知后觉这个动作似乎有点越界。

但手已经伸过去了,再收回来反倒显得不自然,陈瓒最终还是用手背碰上了对方脸颊。

指尖触及到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他顿时愣住:“……你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谢邀,人在补课,已经开始怀疑成绩单的真实性

余沉:谢邀,人在重生,感觉比打黑拳更难的是高中数学

第13章 未竟之题

“嗯?”余沉蹙着眉,也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没有吧。”

他摸着没什么烫的,温度都差不多。

陈瓒叹了口气,“……你手也是热的,当然摸不出来。”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那温度高得吓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低烧。

他有些无奈,“你发烧了,自己都没有感觉吗?”

闻言,余沉愣了愣,感觉脑袋里确实像塞着一大团湿棉花,陈瓒的话在他混沌的思维里转了一个圈,才勉强被理解。

“……哦,”他声音沙哑,“是有点晕。”

从在公交车上吹风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只是没放在心上。

陈瓒看着他烧红的脸颊和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刚才那点因讲课被无视产生的情绪忽然就散了点。

他站起身,“你们家温度计在哪儿?我帮你拿过来。”

余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药箱呢?”

“也不知道。”

他来到这个家也就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碎的东西被何文秀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