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发烧的人脑子都不好使,想一出是一出,自己没必要和一个病号较劲。

“你可以把解题理解成搭房子,这个公式……他就像地基,很多更复杂的公式和题目都要靠它来推导和计算。”陈瓒试图用形象的比喻给他讲解,“没有它,那你后面的房子也就盖不起来了。”

余沉的眼神动了动。

……是吗?

没有地基,房子就搭不起来吗?

所以,如果眼前的陈瓒也和过去的时间线一样坠入深渊,那自己短暂偷来的这一切,是不是也终究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

这时,陈瓒兜里的手机响起。

“喂?”陈瓒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外婆,我马上就回去了……嗯,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余沉:“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余沉放下毛巾。

“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瓒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包,“你好好休息。”

“嗯。”

陈瓒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余沉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目光晦涩不明。

命运。

这道曾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题,又一次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扔过来的题换了形式,答题的人不再只有他自己,而题目的核心,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余沉忍不住在心里自问:命运执意反复出题,这一次,若他以自身为解,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一个不会被绝望扯进漩涡的陈瓒。

究竟会活成什么模样?

第14章 加个好友

额上的毛巾已经变得温热。

余沉把它取下来,他的呼吸还是带着热度,但那种灼烧般的眩晕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晰,但那个萌生的念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落地生根,愈演愈烈,像藤曼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上他的心脏。

阻止陈瓒踏上那条不归路。

想到这个结果会产生的可能性,心里那点漂泊不定的情绪,竟然奇异地,落到了一个实处。

以往的每一刻,都是有某个强烈的目标压在前面,逼着他在绝境里找到办法活下去。

重生后,他本能地逃避一切新的风险和麻烦,只想用消耗能量最少的方式重新生存。他一度想过,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等既定的悲剧发生后,找个借口接手照顾外婆的责任。至于陈瓒本人将遭遇什么,那是他应该独自吞咽的苦果。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厌弃走马灯里的那个“陈瓒”,憎恶他的经历,愤恨他的不幸。

这憎恨如此强烈,以至于重生后每次见到与过去重合的景象,他都会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是嫉妒过现在这个陈瓒的天真,可在闻到那股鱼香的那刻,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刺穿了他。

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这个尚且稚嫩、会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自己,重蹈覆辙。

无法忍受那份可悲的“天真”被同样肮脏的手段毫无来由地摧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比矿井下的殴打更让他难以呼吸。

“陈瓒”未来要经历什么,无论是好是坏,都该由他这个亲历过所有苦痛的亡魂来决定,而不是交给什么狗屁不通的命运。

不破不立。既然置身事外无法减轻痛苦,他只有亲手把一切掰回正轨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让“陈瓒”不必被困于矿井之下,不会在狱中虚掷年华,更不用在黑拳场上嗜血搏命。

别无他路。

余沉眼中闪过几分决绝。

哪怕“陈瓒”的壳子里已经不是他,他也想看看,假如避开那些无端灾祸,陈瓒的人生����那本该属于他的人生,究竟会活成什么样?

心脏沉重地冲撞着胸腔,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酒精味刺进鼻腔,在心底泛开苦涩的钝痛。

“外婆?你怎么还没睡啊。”

晚上十一点才到家,陈瓒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但没想到推开门后,客厅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没事,我就在这坐一会儿等你,马上就睡了。”

老人本来眯着眼睛在打盹,听见陈瓒进门的声音,目光顿时亮了亮,眼底也染上柔软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外孙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特别怕黑,小时候连半夜独自去上厕所都不敢。

晚上在家里留一盏灯等他,这孩子回来就不会害怕了。

“怎么样?今天家教累不累?顺利吗?”外婆关心地问道。

陈瓒将书包放下的动作停了一瞬,脑中浮现出余沉那张空白的试卷和发烧时的疲惫神色。

“……还可以吧。”他含糊地应道。

如果根据辅导对象的态度来说,暂时还算配合。

但要是考虑到辅导对象的知识储备和掌握程度……

那简直是不能细想。

听陈瓒说“还可以”,外婆稍稍放下心来,又叹道:“那就好,就是晚上回来的太晚了,外婆担心你不安全。”

陈瓒顿了顿,解释道:“今天……是因为他发烧了,他妈妈不在家,我帮忙去买了药,所以回来晚了。”

“啊,怪不得。”外婆了然地点点头,“可不,最近天凉得快,一不注意就感冒了。”

听到别人家孩子生病了,她忍不住也关心起自己的孙子。

“瓒瓒,明天把那条厚秋裤穿里边吧,这两天风都特别大,你也要小心着凉。”

“好,”陈瓒笑着应下,将外套挂好,“外婆,我扶您进屋休息吧。”

外婆犹豫几秒,借着陈瓒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开口道:“瓒瓒,你现在刚升高三,这一年最关键了,我感觉自己这身子骨已经好不少了,药减一减吧,你别去打工了,安心学习。”

中药一个疗程就要接近一千块钱,每天喝两次,没几个礼拜就喝完了。

她舍不得,偷偷减了中午那份药,结果被陈瓒发现了,最近每个中午都要跑回来监督自己喝药。

看陈瓒这么辛苦,她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是拖累。

本来之前她也能出去找个简单的活干着,再加上自己的退休金,完全足够维持家用。但后来心脏出了问题,人家见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连保洁都不愿意要她。

她现在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出去捡捡瓶子和纸壳子,好赚上几天的菜钱。

说到这里,外婆仔细观察陈瓒的表情,轻轻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纹划过他的手背,带来温暖的安心感。

“还有……等你考完试,外婆陪你去把名字改了吧。”

她并不知道女儿给孙子起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

但她信佛,上个月去寺庙替陈瓒拜菩萨求平安,她跟庙里的老和尚报了陈瓒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老和尚停顿半晌,看向她,眸中神色复杂:

“这个名字,想求平安倒也不难,只是……需偿尽一世天命,方得圆满。”

老和尚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答了。

外婆摸不清头脑,却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回来后一直惦念着,但也琢磨不透这位师父的话,就想着既然名字不好,那就等高考结束带陈瓒去给名字换个同音字。

陈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扶着外婆进卧室,又将毛毯盖在外婆腿上,笑着道:“嗯,名字……等考完再说吧。”

“但是药可不能停。”陈瓒故作严肃道。

轻轻带上卧室门,陈瓒缓了一口气,望向玄关那盏为他而留的灯,垂下眼帘。

他知道“瓒”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想改。

夜色静谧,陈瓒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入眠。

窗外月光浅淡,在枕旁凝成银白色的光团,那一小片光映在眼底,渐渐扭曲、变色,最终化成记忆里那抹挥之不去的血红。

“瓒瓒……别怪妈妈,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

女人绝望的呓语和手腕上刺目的红,如同梦魇,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呼����”

陈瓒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有些急促地拍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眼前的幻象,陈瓒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腕骨,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不算明亮的微光亮了半夜,失眠的人才勉强进入了不安的梦乡。

第二天晚上六点,门铃声准时响起。

余沉拉开门,目光掠过陈瓒眼下的乌青,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再次坐到书桌前,气氛比昨天缓和了许多,但空气中仍漂浮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还是那套卷子吧,你……”陈瓒揉了揉眉心,想起来对方应该还在生病的恢复期,语气有些生硬地关心了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昨天多谢了。”余沉点点头,“药钱等下给你。”

陈瓒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余沉简单答道。

陈瓒想起来了,这人说过,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要是网吧老板也这么有自觉性就好了。

陈瓒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拿起笔,“昨天讲过的三角函数,再练习练习吧。”

讲完例题,他找到几道类似的题写在草稿纸上,推到余沉面前,“先写这些试试。”

说完陈瓒就打算去写自己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