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猛地一颤,怔在当场。

时间失准,分不清是片刻还是漫长。

余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手,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没事了。”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陈瓒愣着神,眨了眨眼,才适应过来。

地面留着几滴暗沉的血点,刚才那伙人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停顿几秒,陈瓒转回头,看向身侧的人。

余沉面色早已恢复平静,视线没有与他交汇,而是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你怎么样?”

那人神色恍惚,愣了愣,又看了一圈周围,才确认这句话是在问自己:“……还行,没事。”

他略带警惕,那个航哥看样子认识面前这个人,他不知道对方来意是好是坏。

“能站起来吗?”余沉问。

“……啊?”那人愣了愣。

余沉朝他伸出了手。

他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犹豫了几秒,才用右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

“……谢了。”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

余沉的目光掠过他完好的右手小指,停顿了一瞬,“不客气。”

“你们……”这人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脸,看到陈瓒时,忽然觉得眼熟,“你是昨天在医院的那个学生?”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是小远的同学吧?”

“嗯。”陈瓒应道。

“那你……?”他又转向余沉,目露疑问。

“和他一样。”余沉说。

听到这句话,男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既然这两个都是学生,那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

他还想说什么,瞥见巷口又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正朝着他们好奇地望。他立刻压低声音:“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拐进一条更僻静的窄巷。

“我叫张铭,是小远他哥。”他靠在墙上,喘匀了气,“你俩叫什么?”

知道了他们俩的名字,张铭点了点头。

“你欠了那些人的钱?”余沉皱眉问。

听完,陈瓒看了他一眼。余沉这句话问得有点奇怪。

重音没落在“欠钱”上,反而压在了“那些人”三个字上面。

就像关注的不是欠债本身,而是追债的是谁。

张铭则没听出这细微的差别,视线游移,含糊道:“……嗯,我借了点钱做生意,失败了,就……欠上了。”他显然不愿多提,转而带着些恳求看向他们,“今天这事,你俩能不能别告诉小远?”

陈瓒还在迟疑,余沉却已经开口:“好。”

没有多余疑问,平静的语气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张铭怔了怔,道了声谢。

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很快,似乎有什么人在喊。

张铭神色一紧,匆匆道:“我先走了,这地方太乱,不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两个也赶紧走。”

说完,他又戴上外套的帽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只是那帽子不够大,他只能低下头弯着腰,然后紧紧攥住帽檐。

“等等。”余沉突然喊住他。

张铭警惕回头。

“这个戴上。”余沉皱着眉,把兜里剩下没拆封的口罩递到他手里。

张铭愣了一下,快速拆开戴上,再次道谢后,匆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余沉眉头并未舒展。

狭窄的小角落里,只剩下他和陈瓒两个人。

余沉收回手,目光落在对方的喉结上,清了清嗓子。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睫毛轻颤的触感。

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线了。那一连串动作����挡眼,拉近,低语,全是在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对后,冲动下无意识做出的反应。

他知道陈瓒是过去的自己,了解陈瓒心里的阴影,所以能从他最细微的反应里读出不适。

但是问题在于,在陈瓒眼里,自己才和他认识这么点时间,不该熟悉到这么快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瓒会怎么想?

如果把这些过界的举动,和之前那些未卜先知的关心联系起来……

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

尤其看着陈瓒现在欲言又止的样子,余沉心头一紧。

他想问什么?质问自己为何能一眼看穿他的不适?还是追问这份超乎寻常的了解从何而来?

无数糟糕的猜测在翻涌,每一个都指向那个不能言说的真相。

他正想着该如何补救,陈瓒的声音已经响起。

“刚才那个航哥,”陈瓒视线落在他脸上,“是不是之前在电话里骂你,然后被你拉黑的那个人?”

余沉愣住了。

陈瓒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当时说,是诈骗电话。”

余沉:“……”

他想起来了。接电话的时候,陈瓒就在旁边,问他发生了什么,最后被他用瞎话搪塞了过去。

……陈瓒竟然记得?

预想中关于身份秘密的拷问没有到来,反而被扯出这件微不足道的旧事,余沉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重点是不是偏得有点远?

“是他。”余沉只能先承认。

“你们矛盾很深?”陈瓒轻声问,眉头蹙起。

“……不算深。”余沉想了想,除了拉黑,他确实没做别的。

陈瓒垂下眼:“哦。”

这一声听不出意味的回应,让余沉更摸不着头脑。

是他多心了?陈瓒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先离开这,”余沉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正色道,“这里不安全。”

情况有变。航哥是个变量,张铭也是个变量,所有事都脱离了掌控。他一个人可以周旋,但带着陈瓒,就必须避开所有潜在威胁,不能拿他的安全去赌。

余沉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想直接带着人尽快离开这里,动作却在半途又顿住。

他收回手,转身道:“走吧。”

半步之遥,陈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余沉略显紧绷的背影,他心头萦绕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久前的书桌前,这个人神色认真地告诉他,天高海阔,随你喜欢。

方才的血色巷口,这个人挡住他的眼睛,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余沉对待他的方式,沉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每一次这样近乎越界的举动之后,余沉又会比他更快地退开,用一件外套,或一个转身,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就搭建好台阶。

不邀功,不索求,精准地退回安全的距离。

陈瓒看着两人之间那道被拉开的空隙。

不是别有图谋,不是一时兴起。

是喜欢。

这个认知落下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闷,又像打开了什么,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陌生的震动。

他慌乱移开视线,看向巷口透进来的稀薄天光。

两人一前一后,心思南辕北辙,沉默地穿过正安街杂乱破败的道路。

太阳西斜,将影子拉得很长,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确认彻底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余沉才松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

刚才在混乱中没空细想的念头,这会儿再次冒了出来。

他看着陈瓒,皱了皱眉:

“陈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准备就敢往这地方跑?”

不带家伙,也不做伪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踏进这种地方。

他看着陈瓒还属于少年的身形和过分干净的脸,十分不解:“要是真跟李文川那伙人撞上,你打算怎么办?空手跟他们打吗?还是打算等他们坐下来跟你讲道理?”

怎么能这么没有防备心?

陈瓒一怔。

来找李文川?

不是。

我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