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等陈瓒回过神,那片光早已温存地漫过脚尖。他身处其中,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退回到习惯的黑暗里。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人明显多了起来。

时间刚过五点半,摊主们利落地支起家伙。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炒锅里的火焰腾空而起。

各类吆喝声混在一起,孜然的焦香,糖油的甜香,在蒸腾的白烟里交缠,伴着渐起的人声缓缓流淌。

夜市到了。

站在马路口,余沉看了眼拥挤的人流,想在穿过这片喧闹前,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两瓶水。

他将手从衣服兜里拿出来,侧过头,刚要把这个打算告诉陈瓒����

“哎!小心!!让开!快让开!”

一个迟到的摊主正把载货的车骑过来,手忙脚乱中,一摞没捆好的塑料凳从车上滑落,伴随着摊主破音的惊呼,直直朝着余沉的肩膀砸来!

紧急间,陈瓒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向前跨了一步,右手在空中仓促地一捞,没有去抓余沉的手腕,而是五指直接穿过他的指缝,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紧紧扣住,然后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砰!哗啦����”

塑料凳擦着余沉的衣角砸落在地,弹起又落下,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对不住!对不住!绳子松了!”摊主慌忙下车,连声朝着他们道歉。

“……没事。”余沉回了句,有点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下太过突然,他感觉思绪都跟着断了片。

摊主手忙脚乱地捡起凳子,又说了几声“对不住”,接着匆匆蹬车离去。

世界的声音仿佛这时才重新涌入耳膜。

身后是马路上不息的车流,面前是夜市蒸腾的喧闹。而他们两个站在声浪交汇的临界点上。

手还牵着。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陈瓒只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潮湿,还有指间紧密贴合的触感。

危险早已过去,他却没有松开手,就好像理智和身体断了线,任由他怔在原地。而余沉,不知道是默许还是别的,竟也将手留在了他的掌心。

过了好几秒,余沉的手指才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目光落下,看到两人依然交握的手,动作微顿。掌心的温度与触感,在这一刻才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了。”余沉说。

“嗯。”陈瓒低声应了句。

“……”

余沉抬眼望向他,终于想起了原本的打算,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旁边,“先去旁边买瓶水吧,烧烤店卖的贵。”

陈瓒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惊醒,立即松开手,“好。”

余沉看了他一眼。

这是吓着了?到底还是年纪小,被个意外吓成这样。

但也是,刚才那摊主喊得震天响,他自己耳膜都嗡嗡作响。

余沉没多想,转身挑了家顺眼的超市走去。

掌心的温热抽离,夜风从突然空落的指缝间穿过,留下细微的凉意。陈瓒怔了一瞬,低头,摊开手掌,蜷了蜷指尖。

过了一会,他重新抬眼看向余沉走去的方向。

那家超市的招牌有几分熟悉,他试着回想,不由得惊讶。

这超市……不就是余沉妈妈开的那家店吗?

陈瓒还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里买调料时遇见了何文秀,才有了后来家教的事。

不过余沉也说过,他妈妈周末出差了,现在应该不在这里。

“欢迎光临。”

机械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与门外那个烟火缭绕的世界截然不同。

余沉走向饮料柜,拉开玻璃门。

陈瓒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才被他紧握过的手上。

那只手搭在门边,指节分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就像余沉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丝毫异样。

陈瓒唇角轻轻一抿。

又是这样。

每次越界之后,这个人总能抛下合适的台阶,若无其事地退回安全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把手留在自己掌心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不是之前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端倪,自己可能真的不会发现,原来余沉对他是这样的心思。

“喝什么?”余沉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我……”他本想说自己请,话到嘴边才想起身无分文,“用剩下的六块钱买。”

话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叹气,这他妈也太窝囊了。但兜比脸干净,没得选。

陈瓒一怔。

在自己家超市也要花钱买吗?

虽然花的还是他的钱。

他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矿泉水就好。”

收银员是个圆脸卷发的阿姨。余沉拿了两瓶水去结账,到柜台前,“你好,结账。”

他已经掏出了零钱,可是阿姨却好像没听见,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既没应下,也没有接过那瓶水扫码。

余沉皱起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收银员像是终于确定什么,语气恍然又惊喜:“帅帅?”

“……?”

余沉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瓒瓒:哦,原来你叫帅帅

帅帅:“……”

第42章 礼物

余沉眼中错愕,拿着矿泉水的手停在空中。

收银员却没看出他的异常,正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惊叹道:“哎呀,帅帅,真是你啊!刚才你一进门我就觉着侧影眼熟,你这一走近,我瞅着这眉眼,越看越肯定!”

“我……”余沉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面孔,脑子仍在发懵。

帅帅。这名字……这个超市的收银员怎么会知道?还叫得这么自然?

这阿姨认识原身,而且还很熟?

“怎么了?好几个月不见,真不认识张姨了?”收银员笑着问,语气熟稔。

张姨?

余沉的视线在对方的笑脸上定格,又快速扫过店内陈设。

超市。何文秀也开着一家超市。而她前几天给自己顺路带回家的烧烤,就开在夜市边上。并且,何文秀提过,托关系帮他转学附中的,就是一位“张姨”。

姓张的阿姨。此刻正好紧邻夜市的超市。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碰撞的刹那,余沉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走错了。或者说,他走得太“对”了。

他误打误撞,刚好走进了何文秀开的那家超市。

余沉震惊不已,后悔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这是什么鬼运气?

在他身边,陈瓒注意到余沉有些僵硬的表情,眉梢抬起。

他这是怎么了?

对面,张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叹道,“唉,是不是因为张姨变胖了?我这半年总忍不住吃夜宵,胖了好几斤,都变样了。”

余沉猛地回神。

不能慌,不能暴露。

他强迫面部肌肉调动起来,扯出一个略带腼腆和尴尬的笑容。

“张姨……”他声音有点磕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顺着对方刚才的话回答。

“您没变,是我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还以为您不会认出我呢。”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愣神,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您还是好看的。”

这话说得真诚,甚至因为语气太过认真而透出点笨拙的可爱。恰好符合一个不擅长夸赞长辈的“改过自新”少年形象。

张姨果然被逗乐了,拍了他胳膊一下。

“哎呦,帅帅现在嘴这么甜了?”

她又摇摇头:“不过可不是嘛,我差点就没敢认,怪不得你妈这几天跟我聊天,三句不离夸你!今天我可算见着真人了,变化是真大啊!”

她上下打量着余沉,眼里是真切的惊喜和感慨。

这孩子,站姿笔挺,眼神清亮,穿着简单干净,还有变得沉静稳重的气质,和记忆里那个模样一比,哪里还有半点吊儿郎当、眼神飘忽的小混混影子?

“你来自己家咋还拿钱买东西?”张姨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矿泉水,不解地问,“真怕张姨认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