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沉的眼睛里有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复杂中好像有几分柔软,又异常平静认真。

“我们聊聊。”余沉轻声说。

陈瓒怔了怔,一时没应声。

余沉静静地等着他。

但夜风毫不领情,忽然变得更急了,陈瓒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被刺得颤了一下。

余沉眉头顿时皱起。

“风太大了,”余沉看着他,“先换个地方。”

说着,他已经握住了陈瓒的手腕。同时身体微倾,没忘用另一只手捞起了旁边那袋栗子。

力道传来,陈瓒顺着那方向迈了一步。手腕上的触感鲜明,他指尖蜷了一下,顿了顿,终是没有抽回。

说是换个地方,可这附近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余沉也不知道该把陈瓒往哪带。

他握着少年的手腕,掌心里的皮肤在冷风中泛着凉。脚步缓下来,他往周围看了一圈,正思忖着该把人带去哪儿。

陈瓒忽然开口:“……回我家吧。”

余沉愣了愣,看过去。

陈瓒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高:“你不介意的话。”

余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又紧了紧。

“好。”余沉说。

进了楼道,迈上台阶,余沉站在熟悉的大门前,停了一瞬。

上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他想的是,自己不会,也不该再回来。

因为怕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

可是……

他无声叹了口气。

“钥匙在你身上吧?”他转过头低声问道。

陈瓒手指动了动。轻微的触感传来,余沉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右手腕����而且握得有点紧。

余沉愣了下,立刻松开了手。

陈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外套拉链,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拿出钥匙。

余沉侧身让开了位置。

锁孔转动,陈瓒打开了门。

看到漆黑一片的屋内时,余沉并不惊讶。

陈瓒这副样子跑出来,外婆如果在家,绝不会让他这样出门。

但他还是轻声问了句:“外婆不在?”

“……嗯,出去了。”陈瓒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动作却忽然顿住。

屋里的暖意包裹上来,被冷风吹得发木的脑子这才一点点醒转。

他猛地惊觉。

怎么能就让外婆这么出去了呢?

外面那么冷,风那么大,自己当时怎么能应下那句好?

喉间发哽,陈瓒晃了晃神。

直到余沉模糊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陈瓒下意识抬眼看去,见对方正蹙着眉看向自己,可他根本没听清那句话。

“你说什么?”陈瓒问。

“……我说,”余沉看着他,指了指他脚踝处,语气里带着无奈:“袜子。这么冷的天,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

刚才天黑,裤腿又垂着,现在陈瓒换鞋,他才看见对方裸露的脚踝。

陈瓒低头看了看,沉默一瞬,“忘了。”

余沉看看他,皱着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也是,外套都不记得穿,还能指望记得穿袜子么。没穿个拖鞋出来跑就不错了。

客厅没开灯,开关就在左手边的墙上,但谁也没有动,任黑暗模糊彼此的轮廓。这样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话好像更容易说出口。

余沉叹了口气,把彻底冷透的糖炒栗子放在饭桌上。

他胡乱地想,也不知道这东西凉了还好不好吃。

虽然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陈瓒正看着自己。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叹气。

聊聊。

话虽然说出去了,但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聊。

桌子上有热水壶,余沉顺手拿了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陈瓒,“先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陈瓒看着那杯水,停顿了几秒,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喝完水,杯子重新放回桌面时,他抬眼看向余沉。

这个人……

第二次,来到了自己家。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厨房水管里水流过的细响,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

余沉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住。

“上午的那些话,”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干,“我说得……不太合适。”

话出口,他自己先皱了下眉。这算什么解释。

陈瓒抬眼看他。

余沉对上那道目光,顿了一秒,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

又是句废话。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深吸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硬。他叹着气:“我只是……不想你辞职,所以有点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余沉看着对面的人,看向那双在暗色里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想起陈瓒下午说“我就想歇一歇”时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喉咙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对不起。”他终于说,三个字,语气认真。

陈瓒怔了怔。

余沉说完就移开了视线,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反应。那样子不像在道歉,倒像在等什么判决。

陈瓒的视线跟着落下去,然后,再次落到桌角那个微微露出的药盒边缘。

白色的,有点刺眼。

“……但你说得没错。”忽然,陈瓒开口。

余沉愣了下:“什么?”

陈瓒没看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需要钱。外婆……需要喝药。”

就这两句。没头没尾,像是从一整段话里硬生生掰下来的两片碎片。

话音落下,他喉结动了动,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不像他,他从不跟人说家里的事。

……或许是因为余沉来了。顶着风,带着凉透的栗子,第二次走进这里,对他说“对不起”。

像撕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好像有种很久没敢承认的情绪,顺着那道口子无声地漫了上来。

屋里再次静下来。

陈瓒垂着眼,皱了皱眉,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整个人绷得很紧。

余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自己,用这样轻而碎的语调,说着最重的事。

这些话沉甸甸地压下来,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上。

沉默在屋里铺开,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瓒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脑子乱糟糟的。该说点什么,说“算了”,说“没事”,或者起身再去倒杯水。总之该做点什么,打破这片奇怪的安静。

但在这时候,余沉忽然动了。

没说话,他轻轻伸出手,手臂抬起,是一个即将环过对方肩膀的弧度。但动作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陈瓒眼中的愕然,自己先恍了神。

……我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迟了一步才撞进脑海。手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瓒怔愣着,看向那只抬起又顿住的手。

空气凝在这一刻。

然后����

门锁突然转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瓒瓒,我回来啦。”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老人拎着一袋红彤彤的草莓进门,抬眼看见屋里的人,顿了顿,有些惊讶,“……哎?小余?”

第54章 答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