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
“我以后会注意,尽量不让你觉得困扰。”余沉无奈地妥协。好吧,跟这小子交个朋友还得讲究分寸。
话落进耳中,陈瓒愣了愣,他明白了余沉的意思。
我会把感情收好,不让你为难。
余沉是要维持表面平静,假装无事发生?
“不用。”陈瓒开口。
余沉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陈瓒说,“你不用改。”
他顿了顿,“……那样对你不公平。”
余沉皱起眉。什么公不公平?
刚才掰开揉碎说了那么一大堆,结果这人还在扯这个。
怎么就这么轴呢?
余沉心里那股火又有点往上冒,简直想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打了死结。
“没有什么不公平,”余沉咬咬牙,又叹气,“我就是乐意这么做。”
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行了,先走了。”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声音:
“余沉。”
余沉回过头。
陈瓒从椅子上站起身。灯光落在他肩头,他抬起眼看过来,神色很静,看得余沉心头莫名一跳。
“给我点时间。”陈瓒说。
他声音干涩,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需要……考虑一下。”
余沉愣住了。
考虑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要不要继续家教?
这也要考虑?
他难以置信地挑了下眉,可看着陈瓒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又忽然觉得……还挺好笑。
就为个兼职,这表情看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考虑什么终身大事。
“行。”他摆摆手,无奈点头,“那我等你答复。”
陈瓒看着他。
余沉笑了笑,拉开门,“不过别太久,我耐心有限。”
门轻轻合上了。
第56章 两条街
余沉向下走了一层台阶,忽然想起,刚才抱那一下,掌心贴着的后颈皮肤,温度明显偏高。
那小子烧还没退。
他下意识转身,又往回上了两级,手都挨到门板上了,却在最后一刻停下动作。
现在进去说什么?我忘了你还发烧,再回来看看?
还是拉倒吧。前脚刚说完再见,后脚就回去,只为说这么一句,感觉比刚才那个抱到一半卡住的拥抱还尴尬。而且陈瓒人都在家里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余沉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转过身,往下走了几级,然后在楼梯拐角的平台靠着栏杆停下。
感应灯几秒就灭了。黑暗兜头盖下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楼道里有点返潮的霉味。余沉在黑暗里吸了口气,那点潮气底下,好像混进了别的味道。
是铁锈似的腥气。
他闭上眼。
漆黑的楼道在眼皮底下扭曲变形,像是坠入一个很长的梦。
铁笼、血和汗的气味,还有能湮灭一切的尖叫。
冰冷的铁丝网硌着后背,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张开嘴,艰难地喘着粗气,看着拳场老板咧嘴走过来,把一叠钞票塞进他手里。
“没死吧?”老板眯着眼看他,笑道,“这点先拿着,养养伤,下场等电话。”
肋骨大概断了,右手腕肿着,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揣着钱,一瘸一拐地走到街边的小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收银员找给他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不知道是因为沾了汗还是血,酒瓶的瓶身变得黏糊糊的。
他晃到路边,贴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劣酒烧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
指关节肿得老高,使不上劲。一阵风吹过,指间那几张钱全被卷走了,眼看着飘向马路中央。
但他没去捡。
裤兜里还塞着一叠,厚实得很。
陈瓒赢了,爆了个大冷门,老板在后台数钱时手指都快抽筋了,拍他肩膀的力道大得吓人,满意地称赞:“行啊小子,真没看出来,打得漂亮,有股不要命的劲儿!”
陈瓒又灌下一大口,酒液太辣,呛得他连声咳嗽,咳着咳着,忽然笑出了声,胸腔都跟着颤抖。
哈,不要命。
这样的烂命,要它做什么?
台上最后那一下,是他在看守所里学会的。那年冬天,差点被磨尖的牙刷柄捅穿眼眶。现在,他用这招,成功把对面那家伙的眼球打成了一滩烂泥。
观众席先是死寂,然后爆出了欢呼。欢呼里夹着唾骂,有人喊他野狗,还有人骂他疯子。
酒从嘴角溢出来,流进伤口,刺得生疼。他却咧着嘴,笑意越扯越大。
眼泪突然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乱七八糟的印子。
眼前糊成一片,陈瓒也不知道这他妈是在哭什么。疼吗?累吗?好像都不是。
就是觉得特别空,明明坐在实地上,却感觉一直在往下坠。
瓶底空了,倒过来,也只剩几滴。
他在风里坐着,一个脸色疲惫的中年男人下班路过,看见他,脚步迟疑地停住,远远地喊:“哎,兄弟,你……你还好吧?需要帮你叫警察或者救护车吗?”
陈瓒没抬头,幅度极小地晃了晃脑袋。
“你这伤……看着不轻啊,流了好多血……”男人有点犹豫。
“滚!”他猛地爆发,声音狠戾,“叫你他妈滚远点!听见没?!”
男人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十几米,才敢后怕地嘀咕一句:“靠……有病吧。”
陈瓒听见了,没应声。
说得对啊。
又何止是有病。
风卷着尘土和垃圾,扑了一身。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剧痛,没撑住,又滑坐回去。最后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终于踉跄着站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脸上的血泪很快变得冰凉,被风吹落,掉进尘土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今日快讯……”
谁家突然开了电视,新闻播报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余沉被这声音拽了回来,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最后一次掉眼泪,是在那个更黑更冷的夜里,烂在泥里和血里的那个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又摇了摇,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儿破记忆甩出去。
余沉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湿意早干了,可碰过脸颊的感觉还在。
他看了很久,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这一次,陈瓒的眼泪没有掉在地上,有人接住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从他重生那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余沉放下手,转身准备下楼。忽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余沉顿了顿,掏出手机,一条微信……居然是陈瓒发的。
他愣了愣,点开。
【你到哪了?】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余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瓒主动发消息,还是这么一句。
有点意外。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犹豫的时候,他抬头往楼上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接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头打字:
【走出去两条街了,怎么了?】
窗户边,陈瓒看着屏幕上的回答,有些发愣。
余沉离开后,他在门边静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窗户旁,和那几盆君子兰站在一起。楼下空空荡荡,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影,他在那里看了许久,始终没看见那个人。
两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