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给他们开门,笑盈盈的:“回来啦?饭还没好,肉解冻的慢,才下锅,还得再炖会儿。”

“你俩先进屋,我去旁边那条街买点拌菜,我记得小余上次挺爱吃。”

“不用,您别麻烦了,”余沉怔了怔,挡了一下,“够吃了。”

“不费事,正好再买几块咸菜。”外婆已经换好鞋,拍了拍他胳膊,笑着说,“马上就回来了。”

“哎对,瓒瓒,记得帮外婆看下锅,再等十分钟就关了。”外婆临出门前嘱咐着。

门关上了。

陈瓒先去了厨房,余沉挂好外套,鼻尖动了动:“什么这么香,排骨吗?”

“嗯。”陈瓒搅了搅锅,“小白菜炖排骨。”

余沉往厨房走,路过餐桌时步子一顿。

只见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炒菜,都冒着热气,看颜色都是新做的,中间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糕。

“……这么多菜。”余沉愣了。

他忍不住看向陈瓒,“你怎么跟外婆说的?”

“没什么,就说你晚上要过来吃饭。”陈瓒说。

他顺着余沉的视线,也看了眼那桌明显丰盛过头的菜,停顿了一下。

“外婆平时……不太做这么多。”陈瓒解释,“可能因为我们家很少来客人。”

余沉看着那桌明显多出来的菜,没说话。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塌下去一小块,又软又涨。

他晃着神,转身迈开脚步,结果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脚腕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嘶……”余沉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陈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余沉摆了摆手,走到厨房。

陈瓒看向他的脚,早上余沉检查张泽远脚踝时的样子,忽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余沉,你之前,”陈瓒问,“骨折过吗?”

余沉一怔:“怎么问这个?”

“看你去帮张泽远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很熟练。”陈瓒说。

其实不一定是自己骨折过,也可能是见过别人骨折。

但陈瓒潜意识就觉得是前者。

余沉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笑,“嗯,是折过。”

明明早就猜到了答案,可真从余沉嘴里说出来时,陈瓒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怎么折的?”他放轻声音问。

余沉顿了顿。

怎么折的?

记忆里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冒了出来。

四天没吃没喝,刘明辉最后一个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右脸早已经肿得没了知觉。

“还他妈想跑?”刘明辉盯着地上那张已辨不出原样的脸,声音里淬着冰碴,“小子,你骨头挺硬啊。”

他蹲下身,一把薅起少年汗湿的头发,强迫那张脸抬起来。

“你以为张铭是菩萨?不举报你,等你跑了,他第一个就得死。”

刘明辉咧开嘴,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声音森然,“没办法,在这儿,人性就这么回事。”

“你想当好人,得先问问阎王答不答应!”

他揪着头发把陈瓒脑袋提起,又猛地往泥地里一掼!

“砰!”闷响混着泥水溅开的声音。陈瓒侧脸陷在污浊里,额角破开的口子汩汩往外涌血。

他嘴角翕动了几下。

“还有气儿说话?”刘明辉啐了一口,轻蔑地把耳朵凑近,“来,让老子听听,是不是想通了,要求饶?”

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陈瓒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刘明辉凑过来的耳廓。

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发了狠地往里咬,牙齿切进皮肉,血腥味瞬间漫开!

“啊����!!!”刘明辉的惨叫陡然变了调,抬脚狠狠踹上陈瓒胸口。

陈瓒被一脚踹得撞上身后的墙,整个人蜷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

耳朵被生生咬掉一块肉,刘明辉血糊了半张脸,他痛疯了,眼里凶光暴涨。

“贱种!”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只剩出气的人,再次抬脚,瞄准那截早就动弹不得的脚踝,发了疯似的跺了下去!

“你他妈找死!”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刘明辉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余沉眨了下眼,感觉脚下突然有些站不稳。

“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涩,“被人踩了一下,就折了。

那是他第一次骨折,也是上辈子第一次伤那么重。

后来长好的骨头,阴雨天泛起的钝痛,矿上那张最后推了他一把的脸。

话出口的瞬间,这些画面全都撞过来,又被他生生按下去。

“踩了一脚?”

陈瓒看着他,心脏猛地一缩。

是多重的力道,才能把人的骨头生生踩断?张泽远摔下来崴了脚都没骨裂,那余沉当时……

“谁干的?”陈瓒嗓子发紧。

“……一个傻逼。”余沉笑了笑。

其实自己不该说的。

但刚才太恍惚了,像被那段过去魇住了,话就这么滑了出来。

“这汤,”余沉低下头,也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是不是该关火了?”

陈瓒却没应,他看着余沉。

“当时,”他声音很低,“是不是很疼?”

余沉搅动的勺子猛地顿住。

疼吗?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没下去。

“……忘了。”再开口时,余沉扯了扯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过去太久了。”

屋里沉默下来。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

白天在校门口那种心里发空的感觉,再次出现,撞得他心口一沉,感觉被一记闷锤缓慢地凿了一下。

余沉脸上那点很淡的笑已经散了,此刻眉宇间什么也看不出,只有一片平静。

可陈瓒就是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难过。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到没了表情,只剩下一身看不见的伤。

余沉关了火,把勺子搁好。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见过我之前的样子吗?”他解释着,语气轻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成天瞎混,打架堵人,磕断胳膊腿儿也正常。”

余沉再次扯了下嘴角,但这次弧度还没勾起来,手腕突然一紧。

他低头看去。

陈瓒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厨房的旧灯比较暗,窗外一片漆黑,那点仅有的光晕开,全拢在他们之间。

陈瓒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滑下去,最后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余沉怔了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反应过来,陈瓒已经凑到了自己身前。

余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靠过来的。抬眼时,只看见陈瓒睫毛垂落的弧度,和鼻梁投下的那道浅影。

嘴边那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出口,额间先是一暖。

温热的呼吸扫过,一个很轻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潮湿的暖意,无声熨在他的眉骨。

余沉定在原地,呼吸猛地停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っ?ω)っ

余沉:(大脑过载)老己你在干什么?Σ(°△°|||)

第65章 你考虑的是什么

呼吸扫在鼻梁上,小小的气流,有点痒。

直到那一小片温软的触感撤走,余沉的呼吸还停着。

陈瓒直起身,拉着余沉的手却没松开,手指勾着手指,就那么停在那。

他垂眼看着眼前的人,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余沉呼吸才重新续上,一口气吸进去,又短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