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这画面看起来其实很奇怪,毕竟一张椅子这么长,他本来就是挑着边缘坐下,旁边还有一长截的位置,卢西安偏偏要坐他旁边。
“您……”邱珂忍不住开口。
“嗯?”卢西安平静地回望。
这下邱珂就没法再开口了,总觉得要是让对方坐远一点的话,好像那显得他多不自在似的。难道这也是仪式的某种规矩吗?坐椅子一定要挨着人坐?
他又没法回头确认,他作为客人坐在最前面的长椅上,回头的话动作是相当明显,本来卢西安不顾他身上的嫌疑要把他放出来就已经让很多人心里嘀咕了,现在要是再闹出点什么动静,他怕自己一回头会对上他们满是异样的视线。
“没、没事。”
邱珂只能隐忍着道。
可随后他又反应过来,等等,卢西安坐他旁边干什么?他还以为杜威站在上面是因为作为家族成员所以需要站在上面,可现在看来,难道不是卢西安主持吗?
杜威不还是没有继位的少爷吗?怎么回事?
不等他想明白,不远处传来“啪”地一声脆响,女仆长摔碎了一个白色的陶瓷圆盘。
圆盘破碎,仪式开始。
杜威面色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拾起桌脚旁搁着的工具,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都是一些“凶器”。
锤子、剑锥,还有各式各样的刀具。
邱珂总算知道,这是怎么个仪式法。
杜威先拿着贴上人形模具的胸口,沿着那道刻意划出的红线切了下去。那条线应当本就是为了指示“剖开”而画的,是一道便于下刀的缝隙。
刀锋刺入填充层,他用力往下拉,那道口子从人形模具的锁骨一路划开到腹部,边缘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填充物。泛黑的血水顺着模具的“伤口”往下淌,在桌面汇成一片缓慢扩大的暗渍。
随后,他卸下了模具的右手,金属壳层松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接着又用锥子撬开肩关节,将整条手臂都分离下来。
而那个人形模具做得太像人,又填充了生肉,如此看下来,比起什么除灵仪式,更像是一场猎奇的虐杀肢解秀。
杜威显然无法泰然自若,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遭受的精神压力极大,喘息不止,额角渗满细汗。
平时只当是象征性仪式所以无所谓,现在怪事频发,又被迫临危上阵般被卢西安命令接手,他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
杜威手上的力道越发不稳,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握着锥子的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截已被拆下的手,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金属模具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望向卢西安,目光里带着几乎藏不住的一丝乞求:“……已经够了吗?”
卢西安没有反应,杜威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身体紧绷,不得不再次握紧了那些“刑具”。
他咬着牙,把另一只手臂也卸了下来,再是剩下的腿,最后是头颅,按着关节的接缝撬开扯落。可越到后面,他的动作就越急,每拆下一块,模具内部便敞开一片,断面处暗红色的填充物暴露出来,腥气一阵浓过一阵。
那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有人捂着嘴发出作呕的声音,又不得不强行压制下去。
杜威扔掉了锥子,又扔掉了刀,最后直接用手去掏挖模具腔体里残余的内容物,五指陷进那片湿冷黏腻中,用力抓扯出来。碎肉与暗色的液体被他的动作带得四溅开来,落在桌面上。
被他抓出来的那团内容物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暗红、铁灰与深褐搅成一团,像是某些屠宰场堆积着的边角料。只有四散的躯壳还完好地在桌上,金属的轮廓保持着人形一部分的姿态,冷冰冰的。
整个场面陷入一种说不清是发泄还是失控的混乱,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内容物都挖掉了,明年的仪式怎么办?”
“闭嘴。”女仆长的声音冷而短,“保持安静。”
杜威的手还在桌面上胡乱抓扯着,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碎末,喘息声越来越粗重。终于,他的动作慢下来,把自己的气力也一并掏空似的,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杜威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狼狈,衣服有好几处都被浸透,交错成大片深浅不一的斑块。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喑哑的干咳,抬起手想撑住地面,五指却在湿滑的污渍中打了滑,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没有人上前去扶他,也没有人敢出声,他们像是已经被整个过程彻底震慑住了。因为以往的仪式根本不是这样的,往年那些象征性的流程,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也不会当真。而如今,桌面上的碎肉与液体混在一起,缓缓朝边沿淌去,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而黏腻的声响。
仪式结束了。
卢西安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缓步走上前,在桌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堆散落的残骸上,片刻后才开口。
“血肉,扔进大海。”他说,“骨头,埋进山林。”
血肉不难理解,就是桌面上那些被掏挖出来的碎肉,至于骨头,指的却是那副被拆散的人形模具。
女仆长微微一怔,忍不住上前半步:“老爷,那明年的仪式……”
她原以为卢西安会有别的安排,因为往年的做法并非如此。一般都是先把模具从海里捞出来,重新填入生肉,仪式上摆弄两下再扔回海里,等到来年再捞上来,周而复始。如今卢西安的意思,等于要把这套循环彻底打断。
卢西安没有看她,垂着眼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不愿再多费一个字。女仆长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她弯下腰,朝周围的佣人做了个手势,低声吩咐下去。
所有人都垂下头,沉默着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残局。那具被掏空的模具被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回人形,用布裹好,由两个人合力抬走。桌面上的碎肉被刮进一只铁桶里,有人跟在那只铁桶后面走着,神色恍惚,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场面里缓过来,险些撞上前方的人,被拉了一把才回过神。
邱珂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一直在想,所谓“除灵仪式”,按字面理解应该是驱除不洁之物,或安抚邪灵才对����可刚才那场仪式从头到尾都更像是在摧毁什么东西。
他不由得想到了阿影,阿影说他不是邪灵。可万一这个仪式的效力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是“非人的存在”都会被波及呢?阿影本身也是这片山林里出来的东西,仪式会不会对阿影也造成什么影响?
“害怕吗?”极近的地方传来卢西安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邱珂面前,轻声询问。“你觉得,这个仪式怎么样?”
邱珂猝不及防被提问,卡顿了一瞬。
他有些无措地与卢西安对视,道:“还、还行……?”
这是个什么问题?他应该怎么回答?他下意识想从卢西安脸上找点提示,可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什么都读不出来。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一边,杜威总算被扶起来了,正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这亲侄子还在那边状况不佳,看着都快要崩溃了……怎么来问他?
第100章
要是真让邱珂给个评价,他大概会真心实意地说一句:“仪式办得很好,建议下次不要再办了。”
讲道理,整个仪式过程要是拍成影片都完全可以归为猎奇恐怖,他看的时候就在下面坐立难安,心跳加速。
唉,早知道就答应让希格诺偷偷下来了,这样他知道身边有小狗陪着,心理压力可能还没那么大。希格诺作为恶魔,说不定还会兴致勃勃地点评两句。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他们这些在底下看的,亲自上手的杜威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据说之前一直都是卢西安主持仪式,如今让他一上来就接手这么大场面,心理素质再好也扛不住。到最后看他那副模样,怕是已经精神崩溃了。
卢西安注意到了邱珂的视线,也顺着看了一眼杜威离去的方向,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他需要先洗漱。”
邱珂愣了一下,下意识小声道:“不是应该先休息吗……”
在他看来,杜威那副样子最急需的是一杯热水,而不是清理身上的血污。
“呃,我是说……”他又急忙转移话题,“这个仪式,怎么是这样的?”
“除灵仪式,听起来应该是净化之类的东西,可刚才……”
这是有什么寓意吗?看着跟除灵一点沾不上边,难道是把那个模具当成邪灵,要把邪灵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那到底谁更邪啊!
“你没有见过之前的仪式,”卢西安道,“那些只是过家家,如字面意思,就只是个‘仪式’。”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破天荒的,但邱珂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本能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你刚才看见的,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邱珂也不敢问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因为庄园里的其他人看起来不仅没有因为这个仪式获得什么安心感,心灵还受到了极大的冲击,SAN值恐怕都掉了一大半。
他也无法保持镇定自若,甚至都这样了,他还要继续在卢西安面前装可爱。
“那、那为什么是杜威呢?”他斟酌着措辞,“之前不是一直都是您主持的吗?”
卢西安:“是我让他做的。”
“他之前来书房找我,原本想连那过家家般的仪式也逃过。你觉得是什么给了他这样任性的资本?”
明明说着疑问句,他的语调却毫无起伏。
这种家事一样的事情,邱珂不好评价,也不知道卢西安为什么要来问他,只好木然地听着。
“他享受了家族二十多年的优待,差不多也该开始偿还了。”
卢西安说完,话音又突然一转。
“你原本就是要跟着杜威来看这个仪式的对吧?现在仪式已经完成,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邱珂心里一惊,摸不清他这只是单纯的询问一句还是逐客令。理论上,现在观摩完了仪式,他确实该走了,可主线任务还没有着落,他又不能离开。
许琪琪和夏元龙可以继续以佣人的身份留下来徐徐图之,他却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警察……警察不是还没来吗?”
那发生的怪事这会儿反而成了他绝佳的借口,他身上还有嫌疑在,在警察来的之前离开算是畏罪潜逃,他为了自证清白,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而且我很喜欢这里,觉得这里很好,”邱珂小心翼翼地看向卢西安,试图加重自己的话语的分量,好让对方相信自己,“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你觉得这里很好?”
卢西安莫名重复了一遍。
昏黄的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不知道是否是灯光的关系,他看起来比之前要年轻不少。那些影子晃动着,那双眼睛便显得比平时更深,也更沉。
邱珂顿时以为自己是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这话有什么毛病,刚要开口,卢西安却道:“那便留下来吧。”
“一直留下来,也可以。”
邱珂得到了老爷的应允,哪怕杜威要自己离开,他也可以留下来继续完成主线任务了,可不知为何,心中的异样感越发明显,挥之不去。
卢西安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落在地下室的出口处。一个佣人正提着沾满血污的清理工具往上走,像是呼应着地上那些尚未干透的血痕,他的肩头也落着一抹赤色,正轻轻扇动翅膀。可包括他本人在内,周围的人似乎全都没有察觉,那东西在他们眼中仿佛不存在。
“……抱歉。”卢西安的眼睑似乎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先失陪了。”
说完,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也跟着离开了地下室。
邱珂踌躇地坐在原地,下意识又往不远处的桌上瞥了一眼。佣人们手脚很快,不过是他和卢西安交谈几句的工夫,那边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桌面和地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的印迹,蜿蜒着渗进阵法的线条里,那些线条都要被洇透了。
他注意到之前那位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的老医生也看着阵法所在的方向,表情复杂至极,最后也叹气离开。
“你还不走吗?”
许琪琪走近,问道。
她刚才一直在另一边观望,本想着仪式一结束就来找邱珂,可卢西安一直在跟邱珂说话,她只能等两人谈完,等卢西安走远之后才靠近。她往周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把目光重新落回邱珂身上。
“这鬼地方没什么好待的。”许琪琪催促着,“我们还是快走吧!”
她也觉得刚才的仪式很是邪门,到现在都觉得脊背发凉。
邱珂没多说什么,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走出地下室后,许琪琪才压低声音问他,刚才老爷跟他说了什么。邱珂如实答了,她听完后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问你觉得这仪式怎么样?”她忍不住道,“我的天,该说果然这些贵族阶级的人都是这么……扭曲的吗?”
卢西安看着体面,他打听来的消息也说这人洁身自好,还以为这是个正经人,怎么还要人点评这种鬼东西啊。
许琪琪摇了摇头,也没有再深聊下去的兴致,只说了句“算了,先回去再说”,便快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