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那汉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亏我上次我还请你喝酒了,这回你就抢我的对联,也太不讲义气了!”
郑掌柜有些心虚道:“哎呀,咱们哥俩说这些干什么,走走走,今天我请你。”
“今天什么酒我都提不起兴致来,唉,就想要这金元宝。”那汉子垂眸抱着手臂,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邵景易刚把背后挂着的对联卖出去了,掉头回来就看到两个早食铺的老顾客在扯皮。
郑掌柜眼看敌不过那汉子的攻势,看邵景易来了便赶忙道:“邵老板,你看你,有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亏我昨天还以为你这对联生意不好,替你着急。
要早知道的话,我昨天不就来买了吗?哪还能有今天这事儿?”
邵景易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便笑道:“实在抱歉,要不这样,正好我带了笔墨,张掌柜要是想要,我现给您写一副。”
张掌柜一听,本来拉长的脸,又恢复了笑意:“成!”
邵景易拿了两张空白的红纸,铺在桌子上,边栗在旁边帮他磨墨。他提笔就开写,几乎都没怎么酝酿。
最近写的对联太多,但种类不算多,商户求财,农家求丰收、普通人家求平安顺遂、讨个吉祥话,来来回回就那几类,他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
所以一副横批“日进斗金”的对联很快就从邵景易的手下诞生了。
“邵老板这笔力可真够劲儿,想来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啊。”张掌柜边看边满意地夸赞道。
邵景易把这字写完,手下的笔也没停,开始在对联的空白处勾勒Q版聚宝盆,还在里面加了些铜板和金元宝。
“哎,这个好!”张掌柜一看就拍手叫好,然后得意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郑掌柜,“老郑,你说是吧?”
郑掌柜在旁边都快酸死了,这老张的对联上不仅有元宝,还有聚宝盆和铜板,那不比他的多了吗?
在讨个好兆头的事情上,怎么能落了下风?
郑掌柜把手上的对联放回了桌子上:“啧,不成。邵老板,哦不对,邵童生,我加钱,二十文一副!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张掌柜:“老郑,你……”
“我也要一副!”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
邵景易看带来的对联卖得差不多了,想了想,便道:“那我再根据大家的需求,现写六副,价钱就不多收大家的了,还是十五文钱,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机灵的人一听这话,赶忙就站在了郑掌柜的后面,排起了队:“我排第二个。”
众人顿时乱做一团,反应慢的,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没机会了。
邵景易他们这对联又连着卖了两日,每日写好的对联卖完,又看时间,现场加写几副,直到除夕那天才正式收工。
虽然只卖了四天,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再往上面一点,对。”边武站在院子里指挥着边栗贴对联。
边栗已经将上下联贴完,只把最后的横批“五谷丰登”贴上去,便从板凳上下来,退到院子里看具体效果。
屋檐两边挂着才买回来的彩绘灯笼,门框上的红纸映衬着龙飞凤舞的黑字,对联角落里的空白处,画的是炉灰和稻子。
本来上面只有稻子的,写的时候炉灰在两人脚下扒拉着裤脚,边栗便问邵景易可不可以画它,然后一只在稻田里吐着舌头傻乐的炉灰就此诞生了。
炉灰的喂养基本都是边栗在负责,它最喜欢前后脚跟着边栗跑。
这会儿它也在边栗的脚边坐着,歪着脑袋看对联上面的小狗。不过看这疑惑的样子,应该是没认出来这是自己。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饭,屋顶一直在冒着炊烟,都在为这一年到头最丰盛的晚饭忙碌着。
边家这边也正忙着准备晚上的守岁宴,边武指挥完贴对联,又回堂屋里跟边猎户一起准备下午的祭祖仪式。
祖先的牌位得摆出来,还要准备贡品、纸钱、香烛之类的东西。
不过这边就边猎户他们俩也足够了,所以边栗贴完对联就选择了去灶房帮杨巧兰烧火,这会儿她正在炸酥肉,满屋子飘着肉香味。
杨巧兰见边栗进来,便从炸好的酥肉里挑了一块递给他:“阿栗,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边栗接过这一大块排骨炸的酥肉,在灶前的板凳上坐下。
他从排骨上咬下一块肉。
排骨外面裹了淀粉,被油一炸便形成了金黄色的硬壳。这会儿正热着,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简直快把人香迷糊了。
“怎么样?”
边栗点点头:“好吃。”
杨巧兰也笑道:“小时候我娘炸酥肉,我最喜欢在灶台边守着,运气好就能得到一块半块的酥肉当零嘴吃。
一年到头最盼着的就是这一天,别提多高兴了。”
邵景易刚把处理好的三牲给堂屋那边送过去,祭祖马上得用,一回来就看到了在“偷吃”的阿栗,吃完还留了一大块肉在骨头上,丢给了在旁边把尾巴都快晃出残影的炉灰。
邵景易:“炉灰,口水都掉一地了,快收收。”
“待会儿把大棒骨给炉灰煮了,让它也跟着过个好年。”杨巧兰说完又指着另一个灶,“景易,快看看那锅里的肉是不是好了,差不多了就把那蛋黄给抹上去。”
邵景易打开锅盖,里面的厚厚一层混着淀粉的肉糜已经被蒸熟了,他按照杨巧兰说的,把蛋黄液均匀地覆盖在了那上面。
这是这边过年的特色美食,叫粑粑肉。蒸好之后切片,整齐地码在汤盆里,再在下面垫上一层酥肉和芋头,最后重新拿上蒸锅把芋头蒸熟。
等出锅的时候,淋上几勺炖香的鸡汤便可以了。
这还是邵景易头一次在这边过年,入乡随俗,当然是要跟着吃点特色美食。所以平时是杨巧兰在旁边看邵景易做,这会儿她就变成了守岁宴的主厨。
时辰差不多了,边猎户便把大家招呼过来,开始祭祀先祖和灶神。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鸡、鱼和带皮的猪肉,全都是整个的,没有切块,祭祀完了才能拿去烹饪。
这三个是主要的祭品,旁边还有橘子、年糕、饴糖和酒。
村里家族人丁旺盛的人家,这种事情得族长带领,一起在祠堂里祭拜。
边家这种外来户,就没有这么讲究了,边猎户把亲人的牌位都摆了出来,站在最前面,点燃香烛,给他们上香。
上完之后又带着边武他们,开始烧纸钱,边烧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邵景易在旁边帮忙把钱纸散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好像也跟他之前见过的差不多,无非也就是对这一年的总结,对来年的希冀,以及求庇佑。
边猎户在给列祖列宗介绍人丁的时候,指着边栗和邵景易道:“爹、娘、二弟、小妹,阿栗还是没找回来,但山神怜我边家人丁稀薄,让我从山里带了个孩子回来。
这孩子在外头遭了难,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肯叫我一声爹,叫秀禾娘,从今往后,就是我们边家的人,你们也要保佑他平安顺遂。他旁边这个,是他的夫婿……”
邵景易转头看向边栗,这会儿边栗却没像往常那样转过头来回应,只专心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照得眼睛也跟着火苗的跳动,一闪一闪的。
第115章 除夕
小河村的夜晚已降临, 家家户户却还未入眠,都点着油灯在守岁。
边家这边,一家人吃完守岁宴, 又围着炉子坐在一起闲聊。
炉子上煮的茶已经添了好几次水了,炉子旁边的折叠小桌上摆了些饴糖、果脯、煮栗子、炸年糕,还有橘子什么的小吃食。
一家人烤着火, 边吃边聊,静等新一年的到来。炉灰也在炉子旁找了个好位置,趴在那儿跟骨头较着劲儿。
几人正聊到年后花椒树的栽种,以及南山坡那边的其他事务安排,突然听到金家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邵景易他们也没放在心上,那边经常都是吵吵闹闹,摔摔打打的。怔愣片刻后,大家又就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聊了起来。
可没多久,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夜空中响起, 引得炉灰立马警觉起来,骨头都不咬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那哭声夹杂着痛苦和哀伤,一听就是曹氏的,紧接着又传来了金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自从上次邵景易见到曹氏被打的伤情之后,她脸上的伤就没好过。
曹氏刚开始还用布巾遮挡, 时间长一点村里人也看出来了,她干脆也不遮掩了, 但脸上、身上经常都是旧伤叠加着新伤, 根本没有好全乎的时候。
这处境, 简直比当初的刘氏还要糟糕很多。
可无论金大怎么打她, 她都没有出过声,这还是头一回,出现这样的情况。
听着凄厉的哭声,没有哪个正常人能不触动。
坐在最靠近门边的边武起身,把大门打开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边武正想回头问问家里人的意见,下一秒就看到金家的大门打开,一个孩子的身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眼看人朝着边家这边跑,边武赶忙跑到院子里,将人截住,果然是平哥儿。
边武赶忙问道:“大晚上你怎么还往外跑。”
平哥儿明显被吓到了,脸色都泛着白,这会儿嘴张了张也没将话说出口。
边家的其他人也走了出来,边栗看到平哥儿便道:“出什么事情了?”
平哥儿看到边栗,好像才找回了主心骨,带着哭腔道:“她流了好多血,祖母让我去找大夫。”
这个她显然是曹氏,平哥儿不愿意喊她娘,就只能这么称呼。
金家这么多大人,天又这么黑,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去找大夫,连火把灯笼都没拿,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能让金婆子舍得去叫大夫的,那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情。
邵景易:“我去帮你喊大夫,你先在这等等。”
“把这个带上。”杨巧兰看情况不对,已经去灶房拿了根麻杆,浸湿了油之后在炉子上点燃了。
“我脚程快,我去。”边武抢先一步接过杨巧兰手里的火把,说完便带着这点光亮,消失在了夜色中。
边上的郭婶儿一家也听到了动静,推开门发现边家人都在院子里。
郭婶儿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篱笆想问问什么情况。
可话还没问出口,她就借着边家屋檐下的灯笼光亮,看到了那瘦小的身影,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平哥儿怎么也在你们家?”
杨巧兰看了看面前惊魂未定的平哥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简略道:“金大嫂好像受伤流血了,我们看平哥儿一个人去找大夫,便喊他进来了,让我家那口子替他去的。”
曹氏的哭声这会儿还断断续续的,郭婶儿显然是听到了的。
她听完事情的原委,没好气地呸了一口:“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还见血了,这金家当真是疯了不成?”
过年最忌讳见血,是不祥之兆。
边武脚程快,没多久就带着脸色不虞的孙大夫来了,要不是边武跟他说事情紧急,他是一点也不想沾染这晦气的。
只能当救人一命,替来年积福消灾了。
平哥儿见大夫来了,赶紧将人往家里带,周围有些开了条门缝观望的邻居看大夫都来了,便也出来看。
没一会儿边家院子里就聚了一堆人。
但大家都非常默契的没往金家去,一方面汉子打媳妇在村子里属于家事,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金家那边肯定不愿意看到邻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