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最开始的信里,也是一些家常,不是今天吃的菜不合口味,就是又被他小舅舅罚了。
从第二封开始便有些不一样了,陶元宝开始询问边栗怎么不回信了,镇上的摊位为什么也没摆了?
而这第三封信上,陶元宝的措辞变得简洁了不少,只说了一件事情。他提到蒋家,也就是他小舅舅那边接到了一个匿名信件。
陶元宝是用自己的话转述的,说那不知名的义士提醒他们,陶家祸在旦夕,早做打算,别回陶家去,以免沾染上是非。
陶元宝话语间尽是对未知祸端的担忧,倒不是担忧他那个爹和弟妹,而是担心蒋家被牵连,也担心自己难逃一劫。
毕竟这些年,他爹对他不闻不问,任由继母捧杀他、把他养坏,也不管继弟继妹对他的欺辱。
哪怕上次陶珍珍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找人来毁他清白,他这个爹也没有向着他,反而帮着维护陶珍珍,让他为了家族名声着想,顾全大局。
话里话外都是想就这么算了的意思。
要不是他舅舅借此帮他争取权益,把母亲的嫁妆从继母手里拿回来了,他爹还得继续糊弄下去。
这些年,他对这个家、对他爹的念想,早在日复一日的“小事”里,消耗殆尽了。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就是陶珍珍这件事。
这几封信最开始应该是托旁边的段氏夫夫帮忙保管的,偶尔邵景易他们没有来摆摊,那个小厮就是这么干的。
几封信之后仍然没有见他们来摆摊,那小厮估计就带着信来了小河村,阿栗的事情陶元宝多半也是知道了。
邵景易看着这封信,陷入了沉思。
陶家这事事发突然,同时牵扯了陶家和陶仁义的岳丈,也就是县衙的典史。
但这人却在好几日之前,便提前向蒋家示警。最后那句,“别回陶家去,以免沾染上是非”,显然不是给蒋家人说的,而是在提醒陶元宝。
邵景易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猜想。
是你吗?阿栗。
第138章 谈话
“邵童生, 我们家少爷请您去一趟。”那小厮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病了,不太方便出来。”
眼前的人也是熟面孔了, 是陶元宝的小厮。
邵景易才回来没多久,这小厮便来了,显然一直在注意边家这边的动向。
他知道陶元宝急着见他是为什么, 正好他也有事情想要打探,便直接答应下来,上了蒋家的骡车。
这次的骡车,相比之前陶元宝来这里玩的时候乘坐的,已经简单低调了很多了。
看这架势,倒像是巴不得没人注意到才好。
果然等骡车摇摇晃晃到了蒋家,邵景易一抬眼便发现是侧门。
小厮语带歉意地说道:“邵童生请见谅,最近家里对外说的都是不见客,只能……”
邵景易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倒是不妨事, 小哥请带路吧。”
邵景易被小厮带着七拐八拐地从后面穿过了大半个宅子,看样子是在前往会客的前厅,可走到半途却听到了争执声。
“我不同意,退什么退!”
“我不喜欢他,而且现在我爹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自己提出来, 等着人家上门来说吗?”
“只要方彦那边不提退亲,这门亲事就得继续……”
是蒋文程和陶元宝, 陶元宝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小厮听见这声音, 脚步一顿, 转头对邵景易道:“邵童生请稍等片刻。”
那小厮循着声音入了那园子, 争吵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下一瞬,邵景易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看到陶元宝从园子门口出来了。
陶元宝红着一双眼睛,在看到只有邵景易一个人的那一刻,眼里的失落都快溢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邵景易,眼圈也红红的,好半晌才道:“栗哥儿呢?他们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邵景易站在原地,没有回话,就这样回看着陶元宝以及他身后朝这边走来的蒋文程。
“你说话啊!”陶元宝大声吼道。
蒋文程上前一把扯住了陶元宝,厉声喝止道:“元宝!”
“实在抱歉,这几天家里出了些事情,元宝又知道了邵夫郎的事情,所以这几天情绪一直不太好。”
邵景易没有接他们谈及的边栗的事情,转而道:“我也是听说了陶家的事情,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蒋文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些犹豫起来。他原本是不想这些事情被外人知道的,但陶家的事情别说是青石镇,连整个山阳县都议论纷纷。
刚刚他和元宝的对话,这人肯定也是听到了的,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决定说出来,想看看面前这个读书人有没有其他法子。
“邵童生去前面说吧。”
邵景易便随着众人一起往前厅去。
落座之后,丫鬟很快把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在座的各位却并没有什么心思喝茶。
蒋文程叹了口气,才道:“我们也没想到,这陶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邵景易:“县衙那边是以什么罪名押走的人?”
“商税舞弊。”蒋文程皱着眉头继续道,“我们托了好些人去打听,也只打探到这些,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后来有人知道陶家完了,连同其他的苦主,又去告了陶家一通,说他们这些年仗着有典史这个靠山,欺行霸市,打压同行。”
邵景易想了想,才道:“如果是这样的罪名,应该不会波及元宝和蒋家,蒋小叔倒是可以放心了。”
这些罪名属于商业犯罪,或者说是经济犯罪,一般处罚只会针对本人及其同伙。
陶家的买卖也是绸缎布匹,不涉及盐、茶、酒等专卖物品,只要不严重,比如跨境销售到不该卖的地方去,说不定连死刑都不会判,至多是收没家产,流放。
而且据他所知,陶家和蒋家早在陶元宝的娘亲死后,便少有来往了,应该不涉及什么经济和商业上的往来。
陶元宝就更别说了,他在陶家跟外人差不多。邵景易之前也听边栗提起过,陶元宝娘亲的嫁妆,都是在那次遇险之后才拿回来的。
自那以后,陶元宝便借着照顾生病的外祖母为由,长住蒋家了,有事情才回去住几天。
蒋家对外不见客,还说陶元宝生病了,显然也是在避嫌,怕在这个风口惹上事端。
不过蒋文程和陶元宝的对话,邵景易也听到了,他们确实也没在担心陶家,是在担心另外的事情。
下一瞬果然便听到蒋文程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到如今,也不怕邵童生笑话了。”
“早些年的时候,元宝的父亲也算是一表人才,所以我爹才把我长姐嫁了过去。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自从长姐生完元宝去世之后,那姓陶的便原形毕露了。
期间的事情我也不赘述了,我们两家因为长姐和元宝的事情,越走越远。陶家的买卖倒是越做越大,一路从镇上做到了县里,就是风评一直不怎么好。”
“这些年,我们也尽量不跟那边有牵扯,也不让元宝插手陶家的买卖,就怕有这么一天。可无论怎么避嫌,这姓陶的始终是元宝的父亲,元宝后面的亲事可怎么办?”
邵景易沉吟片刻,问道:“蒋小叔是在担心方兄那边?”
蒋文程又重重叹了口气:“正是,长姐虽然和方家那边有些渊源,但谁也没想到方家小子能有如今的造化。
邵童生也是读书人,自然也知道,如果要想在仕途上有出路,陶家现在这个情况,对他是有很大阻碍的。”
按方彦如今的情况,走上仕途只是早晚的事情,就算陶家不出这事,有个商人出身的夫郎,也是会被人说道的。
可现如今陶家变成了这样,那就不是说闲话这么简单了,虽然没有直接的影响,但间接的阻碍也不小。
简单概括就是:科举考试的时候影响政审,考上之后影响升迁,同时声誉和个人评价也会受影响。
而士人阶层,最看重的就是清誉。
现在换做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最佳抉择都是取消婚事。
邵景易:“方兄和陶家那边有什么银钱上的往来吗?”
蒋文程连连摆手:“方家一直都不太宽裕,方彦小时候病了都没钱去找大夫,还是长姐心善救了他一命。但这看病的钱,以及长姐在世时候给方家的帮助,方娘子都主动写了借据的。
这些钱也在方彦长大后,逐一清还了。陶家原本就没把方彦放眼里,是方彦考上秀才之后,才主动往来的。但方家那小子也是个知进退的,都拒绝了。”
“长姐当初也正是看中了方家家风清正,方彦也聪明,才会主动给未出生的元宝定下这娃娃亲。”
邵景易:“如果方兄、元宝,以及蒋家都跟陶家那边没什么牵扯,在下倒是有个法子。”
蒋文程说这么多,就是想看看邵景易有没有办法应对,一听这话便正色起来:“邵童生请讲。”
邵景易:“我看元宝信上有写,当初收到了一个不知名义士的提醒,那字条还在吗?”
“在,快去拿。”蒋文程转头对身后的小厮道。
没多久,那条子便被送到了邵景易的手上,不是阿栗的字迹。
其实邵景易早就猜到了,陶元宝跟阿栗有书信上的往来,真自己写很容易暴露,但无论字迹怎么变化,每个人说话的语气和方式,甚至是口癖是不会变化的。
陶元宝当初在信上写的,是他自己理解之后转述的,并不是原文。
在看清那短短一行字之后,邵景易心里的答案便得到了印证。
真的是阿栗。
他一直都知道,阿栗是个很好、很心软的人。
他明明都要离开了,也没忘记曾经坑害过邵景易的人,还去帮邵景易解决掉了这最后一个麻烦。
邵景易垂在一侧的手指逐渐攥紧,他一定会把阿栗带回来的。
“邵童生?”蒋文程看邵景易拿着纸条在发呆,没忍住开口喊道。
邵景易回过神来,继续道:“陶家这事如果利用的好,也许会成为一件好事,让元宝和那边彻底切割。元宝娘亲的嫁妆都在他那里吗?”
“在,去年就全接手过来了。”
邵景易:“如果陶家那边要被清算抄家,元宝娘亲的嫁妆应该是可以再拿回来的,但这些财产不能要,得舍弃。”
“为何?”
女子嫁妆是个人私产,当年的嫁妆明细都还在,能证明是蒋家给的,就算陶家那边被抄家了,也不会对元宝有所影响。
蒋文程在听到陶家那边的罪行之后,还在庆幸去年下手快,能为元宝留下一点保障。
可这转眼怎么就要舍弃了?
邵景易:“元宝既然病了,那不妨病得更严重一些,最好让镇上、县里也知道。就说他听闻父亲和弟弟的罪行之后,悲愤交加,病倒了。
方家那边的亲事也得退,还得是因为元宝不愿连累方兄,主动退的。”
“在县衙那边做出判决之后,元宝主动去县衙那边,就说对陶家所犯下的过错,痛心疾首。元宝的娘亲在世时行善积德,一生清正,不愿娘亲死后沾染上这样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