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邵景易走到苏慎旁边,把那盐渍的青梅塞了两个给他:“试试这个。”
盐渍青梅的味道有些冲,一入嘴就酸得人一激灵,满口生津,还带着咸味。比之前邵景易给江文舟他们分的蜜渍青梅的味道差很多, 但效果好,一下子就把那股恶心的感觉给压下去了。
只是太酸了,把苏慎这个往常不苟言笑的人都酸得皱起了眉头。
苏慎不像书院里的文弱书生,放农假都要回家帮忙做农活儿的,人挺健壮的,只是有些黑。
听说他第一次去省城参加秋闱, 没经验也没跟同窗一起,是走的陆路。这次倒是跟大家一样走的水路。但因为身体强健, 不以为意, 所以这会儿便得了教训, 彻底熄火了。
把这股恶心感压下去之后, 他就往后一倒,瘫软在甲板上,好半晌之后,听到去而复返的邵景易的脚步声,才回过神来。
邵景易把刚刚问船工要的姜片递给苏慎:“生姜是止吐的,你含着会好一些。”
“多谢。”苏慎爬了起来,转头对邵景易和江文舟道。
江文舟:“你还是上来住吧,咱们可是去考试的,别还没考,先把身体给折腾坏了。”
苏慎沉思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回道:“好。”
这一趟没满员,还有些空位置,苏慎稍微缓过来之后,便找船老大,加钱换到了中间的六人间。
熬过了头几天,大家也开始慢慢适应了,但仍旧不太好受。
从山阳县到顺清府是逆流而上,花费的时间要多些,但一路都还挺顺畅,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第六天一早,船只成功在顺清府辖内的一个小县城码头靠了岸。
在船上飘了那么些天,大家一下船,踏上坚实的土地,人都是飘的,总感觉地面还在晃动似的。
几人在这个小县城里面找了几辆骡车,继续往顺清府城那边去。一路上碰到了不少赶着骡车、马车去省城赴考的秀才们。
大家默契地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起往同一个方向驶去。
又在路上颠簸了两天,众人终于赶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抵达了目的地。江文舟看着顺清府城的大门,都有些想落泪了:“终于到了!”
但城门已经关了。
“城外有一座寺庙,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苏慎望着高大的城门,罕见地开了口。
邵景易:“苏学兄知道路吗?”
“嗯。”苏慎点点头,“住过一次。”
江文舟有气无力道:“那咱们赶紧过去吧,我现在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行人按照苏慎说的,调转了方向,往寺庙那边去。
一个小僧人听到敲门声,帮他们开了门,看到他们的穿着后,都没问,便直接道:“施主请随我来吧。”
然后邵景易他们便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里面已经住了些赴考的书生了,因为是大通铺,所以还有不少空位置。
他们在路上奔波了整整七天,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躺下了,也顾不上旁边是不是躺了个陌生人,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进城之后继续找住处。
苏慎打算去贡院那边的寺庙看看,剩下几个同窗,是之前就说好了一起租房的,所以才一起结伴出行。
为了这个事情,江文舟家里提前两个月就派人来这边定下了一个一进小院。
省城乡试的房子可不像之前童试,要是这会儿才来找,那是完全不可能整租得到的,早就被预定完了。
剩下的都是贵得吓人的单间和旅店。
但分开前,江文舟想着现在离乡试只剩下半个月,怕是找不到好的位置,便跟苏慎说了一下他们的住址,让他找不到合适的可以过来。
苏慎点头道了谢,便和他们分开了。
江文舟找的这个院子,离贡院那边还挺近,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五两银子一个月。
江文舟住了一间正房,让小厮住旁边的耳室,另一间正房是两个交好的同窗合住的,旁边也有一间耳室,被两人当做书房用了。
正房要贵些,九百多文钱一个月。
剩下的四个人便把东西厢房的四间屋子分完了,每间房七百多文钱一个月。他们即将要在这边住接近两个月的时间,直到乡试放榜完毕。
这赴考一次的路费、住宿费、伙食费,可不是一笔小钱。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得起的。
像苏慎这种家境不太好的,即便江文舟开了口,他也更愿意去寺庙挤大通铺,而不是每个月花费几百文钱住宿。
邵景易也更理解了,为什么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少见,能取得功名的更是难得了。
安顿下来之后,大家调整了好几天,才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缓过劲儿来,然后又去办理手续、熟悉贡院附近的环境、采购要带进考场的干粮和缺少的物品。
也有不少考生去庙里拜神祈福,江文舟是个爱凑热闹的,硬是拉着邵景易和几个同窗去拜了拜,美其名曰,沾沾灵气。
所以,哪怕邵景易他们提前了半个月抵达,也只能算刚好合适。
邵景易一边忙,一边还是在抽空继续温书,晚上挺晚了,他屋子里的油灯都还亮着。
八月初八寅时,随着一声礼乐的声音响起,乡试第一场考试开始入场。
天还是漆黑一片,贡院门口却一片灯火通明。好几千个来赴考的秀才,提着考蓝,抱着薄薄的被褥,排队入场。
官差根据考生所在府城,分成了六个纵队,同时进行搜检、核查工作。
乡试要考三场,每场考试要在考场内呆三天两夜。所以考生带的东西都很多,一个个跟逃难的似的,官差检查起来也相当慢。
这样的搜检和安顿工作,要持续一天。
所以,一场考试说是三天两夜,其实光入场就要耽搁一天,第二天天一亮才公布题目开考,第三天晌午之后交卷。
而第二天晚上,只被允许再动笔一根蜡烛的时间,燃尽之后就必须停笔。
这样一算,总的考试时间,也才一天半而已。
邵景易排了许久,到天色微明,才轮到他。官差先是核验了他的身份证明,再三核对,确认无误之后,便开始第一道搜身。
乡试比之前的童试更加严格,脱袜、散发、解开衣襟,虽然没有完□□露,但也十分的狼狈。
旁边那列被检查的书生,一张脸憋得通红,一副尊严尽失,相当屈辱的模样,但搜检的官差让解开还是得解开,让脱掉也不能拒绝。
邵景易倒是挺坦然的,大澡堂他都洗过,根本没有什么士人、读书人的体面和面子思想。里里外外都被搜查了一遍,才到下一关去检查行李。
搜检完毕,邵景易稍微整理了一下因检查而凌乱不堪的穿着和行李,才拿着东西进入大堂领取试卷。
他看了看试卷上的编号����玄字一十九号。
邵景易按照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号舍,远离厕所,不临过道,也不在首尾的风口,倒是个不错的位置。
其实邵景易要求不高,不挨着厕所就行,像这样的天气,厕所那一圈必然臭气熏天,被熏几天,脑袋都被熏晕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考试。
他把东西放进去号舍,先拿出油布做的试卷袋,将试卷装好,放置在高处,以免被弄脏了。
然后才把油布做的号帘和号顶给固定在号舍四周。像贡院这种地方,三年开启一次,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都十分常见。
所以这些东西几乎是人手必备的。
尿壶被放置在号舍的角落里,小便可以在这里上,大便不行。开考之后,想大便只能递牌子,去厕所,但去一次,就得在试卷上盖一个戳,俗称屎戳。
卷子上有了这个玩意儿,无论答得好不好,都跟好成绩无缘了。
所以大多数人都会忍住,憋死也不去。
邵景易收拾好之后,便在号舍里默背文章。第一天是不考试的,就这么呆在号舍里面,啥都干不了。入夜之后,邵景易把木板拼成一张床,将那层薄被褥铺上去,开始睡觉。
被褥虽然可以带,但为了防止作弊,不能带厚的和夹层,所以只有薄薄的一层,方便检查。
铺在硬木板上,也是聊胜于无。号舍狭窄,邵景易身量又高,只能被迫卷缩起来,凑合睡。
尽管这样睡不是很舒服,他还是强迫自己闭眼快些入眠,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卯时一到,明远楼上一阵鼓乐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邵景易将官差所举的牌子上的题目抄下,第一场,考三道四书题,四道经义题,总共七篇八股文。
他看了看题目,倒还正常,不像童试那般,为了增加难度刻意设置一些截搭题。所谓截搭题,也就是把不相关的原文截断,拼搭在一起。考生参悟这些毫无逻辑的文字,并代圣人立言。
截搭题更像是文字解密,考验急智和技巧。乡试这种大考,则更严谨一些,都是完整的句子和章节。
看似更简单了,但实际更考验考生的功底,要把大家已经熟透的四书五经,在既有规则下,答出花来,从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那不是技巧和背范文能解决的。
需要对四书五经的完全理解和掌控,还考验个人的才华。
乡试要求,四书文不低于两百字,经义文不低于三百字,这七篇八股文,总字数就得一千八百字以上。
而所有的题目,邵景易都必须在今天内全部完成,不然后面就没时间誊抄了,这是一场脑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他思考片刻之后,便提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答题。
清晨时分,还带着些许的凉意,随着日头的逐渐升高,号舍内也变得闷热起来。
邵景易又写完了一篇文章,放下笔,背后已经全部湿透了。他听到旁边号舍传来锅碗的响声,才惊觉已经晌午了。
他问官差要了些水,开始点燃炉子准备吃饭。
天气本来就热,这炉子一点燃,更是酷暑难耐,但要吃上一口热的,必须得自己做饭。
邵景易带了些咸炒面和肉干,趁水热的空挡,便将带来的菜干撕碎了,放进碗里,和炒面混在一起。
等水烧开之后,倒入碗里,一碗顶饱又少排便的速食糊糊便做好了。
小便的次数要控制,大便更是不能去,吃什么,吃多少,就很讲究了。
邵景易快速解决完午饭,又继续答题。
太阳逐渐西斜,温度也稍微降下来了一些,邵景易背后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也逐渐变干。
在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前,他从容地落下最后一笔,七篇八股文,全部完成。
晚上还有一根蜡烛的时间。
他简单解决了晚饭,将蜡烛点燃,重新修改了一遍草稿,在确认没什么修改之后,才拿出试卷开始誊抄。
这会儿也没什么时间了,字迹必须端正,不能有错字、漏字、连笔,还要用馆阁小楷。卷子上一行多少字,抬头与空格都是有着严格的规定的。
所以誊抄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活儿。
邵景易只誊抄完第一篇,蜡烛就燃尽了。
他将东西收拾好,开始准备睡觉。
第二天天一亮,邵景易简单解决了早饭,继续誊抄。只是奇怪,旁边的那位兄台,往常动静都挺大的,今天却什么都没听到。
邵景易只疑惑了一瞬,又继续誊抄,待日头逐渐上来,才听旁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声。
嗯,终于醒了。
昨天一整天的高强度作答,把人的精力都耗干了,旁边这位兄台估计也是太累了,所以直接睡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