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江文舟原先一直在十多二十名徘徊,跟邵景易熟识并交好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影响了,成绩往上提了一截,变成了前十名的守门员。
偶尔超常发挥,也考过六、七名,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九到十三之间徘徊。
他们去的这一行人,不乏比江文舟成绩更好的,但偏偏就是江文舟考上了。
大家表面还是在恭贺,但背了人,难免生出些许的落寞和无奈来。
命运就是如此反复无常,也恰恰如此,才生出这样多的惊喜来。
江文舟虽然一时脑子还转不过来,但残存的理智在控制着他,没有把心中的喜悦表露过多。
当晚,邵景易和江文舟便请大家一起,在隔壁的小酒馆吃了一顿,还叫上了苏慎。
两人也没说考中的事情,只说大家同行一场,聊表心意。
苏慎罕见地没有拒绝,跟大家一起来了。
酒过三巡,除了恭贺两位新科举人,没中的人也难免表露出了些许的难过。
考中的人不好说什么,再多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只陪着一起喝。喝到最后,直接把江文舟给喝晕了。
桌上八个人,喝趴了四个,一个抱着酒杯念叨愧对父母,还有一个喝得眼睛发直,舌头都捋不直了,脑子就更别说了。
只剩下邵景易和苏慎,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邵景易自己是还没醉的,他酒量不错,喝得也克制。苏慎就不知道了,不过就现在看来,貌似还是清醒的。
就在两人再次碰了个杯,喝下了一大口酒之后,苏慎却骤然开口道:“我一直很羡慕你。”
邵景易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但没有打断苏慎的话。
“羡慕你的才学,羡慕你脑子通透,待人处事也周全,就连模样也生得比旁人好上几分。
老天爷怎么待你这般好,好似把所有好处都给了你。”
苏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脸上却分毫不显:“不像我,家里孩子尚且年幼,内人又有了身孕,弟妹还未成家,父母却已年迈,一大家子都悬在我身上。
我却守着一腔愚笨的执念,一年年耗在科场,书没读出个名堂,家也没顾好。到头来一事无成,徒耗光阴。”
“有时候我也在想,读这书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希望渺茫的功名,还是在逃避,逃避身为一个汉子的责任。”
邵景易差不多能确定了,这位仁兄已经醉了。苏慎还是挺傲气的一个人,没喝醉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的。
邵景易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道:“苏学兄不必自轻。近亲在乎的人都在身边,身体康健、家庭和睦,这便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了。
你读了书,不说考功名,就算是当个夫子,做个账房先生,也比普通人轻松、体面许多,哪里有白读的?”
“况且,你能一路考到秀才,成为万阳书院的正课生,便已经说明你并非自己说的那般愚钝。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榜上有名,你缺的不是才学,只是一点时运罢了。”
苏慎看着面前的酒杯,半晌没有动作:“你当真觉得,我还能有榜上有名这一天?”
“有何不可?”
第186章 鹿鸣宴
第二日一早, 邵景易和江文舟便穿着统一发放的公服,前往贡院那边,参加为新科举人举办的鹿鸣宴。
江文舟昨天喝多了, 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走在路上,还有些晕乎乎的。
“行之, 我总感觉自己在做梦呢。”
邵景易:“那我掐你一把,让你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也行。”江文舟都没怎么犹豫,便直接答应了。
邵景易看他那副还在梦游的神情,抬手就往他胳膊上去。
“嘶……”江文舟疼得一瞬间头脑都清醒了,使劲儿揉了揉胳膊,不敢置信道,“我的好师弟,你真下死手啊。”
邵景易:“我不下死手,江学兄怎么能醒得过来,这马上都到巡抚衙门门口了。”
江文舟也知道鹿鸣宴的重要性, 马虎不得,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建筑,不自觉地挺直了肩背:“我是真没想到,自己这次能中。
临出发之前,家里人还宽慰我,考不上下次再来, 谁知道……”走了狗屎运,考上了。
其实对于江文舟考上这事儿, 邵景易也并没有太过意外。江文舟这个人, 平时看起来, 话多又没个正形, 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考好考差,都不影响干饭和日常生活。
三年一次的乡试场上,考的不仅是学识,还有体魄、运气和心态。
两人边说边随穿着一样的举子们一起,朝前方的目的地行进。
鹿鸣宴的场面颇为盛大,反正邵景易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官员。
来的不仅有正、副考官、房师、巡抚、学政,还有些其他官员和乡绅。
宴席开始后,鼓乐声响起,新科举子们叩谢皇恩、对各位考官行拜师礼,等这一系列繁复的仪式弄完,已经到了下午了。
宴席才正式开启。
席间,礼乐歌舞助兴,桌面摆满了各种样式精美的美食,但这场宴席的重点显然不在这个上面。
连往常对吃食十分热衷的江文舟,也没有怎么动筷子,哪怕他依照名次,坐在了众位举子的后面。
大家都在各种赐酒、敬酒之间,来回转换。
邵景易是亚元,集体的敬酒或是行礼什么的,都由解元带着众人一起,他倒是落得轻松,只需要跟在后面照葫芦画瓢便好。
前三名中,邵景易和解元都挺年轻,只有第三名的举人年纪稍大,看着已经四十来岁了。
这位年轻的解元,仪态端庄、举止得体。
虽然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他腰间微垂的环佩、素缎香囊,以及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气度和涵养,都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拥有的。
席间,巡抚大人提议即兴赋诗,各位举人皆竭尽全力地发挥自己的才能,都希望能在各位大人面前留下些许的印象。
解元开了个好头,几乎没怎么犹豫,一首才华横溢的华丽诗句便脱口而出。
他以蟾宫折桂为意向,既合了巡抚的原韵,又辞采飞扬,尽显意气风发的神采,满座皆为之惊叹。
连巡抚和考官都连连称好。
下一个轮到邵景易,作诗向来不是他的长处,在解元的锋芒和才华之下,硬碰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要做的,就是平稳、不出错便足够了。
邵景易思索了一瞬,这次的主题是桂花,他想起了念念去年秋收时,回乡跟在大人身后拾桂花、捡板栗的景象。
今年乡试一耽搁,他还没来得及带小娃娃回家里看看。
邵景易将自己做的诗念出,声音温和平缓,跟解元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只是以农家小儿的视角,简单描绘了一副童真又简单的秋收景象。
解元有些意外地看了邵景易一眼,没想到他这诗做得这样简单,却又如此不“简单”。
主考官微微一笑:“朴质真切,不失本心,倒是难得。”
巡抚和其他人也顺着夸了几句,没有对解元诗词那般惊艳,但看起来是合格了。
邵景易做完诗,重新坐下的时候,不经意间的一抬眼,倒是对上了学政的视线,虽然学政什么也没说,但这投过来的目光看起来,倒像是对邵景易颇为满意。
邵景易垂眸朝着那边,恭谨地颔首致意,表达对这位老师的感激。
这位学政就是之前给他写推荐信那位。
学政三年一换,应该马上到离任的期限了,连学政自己都没想到,能在任内就看到当初看好的小三元,大放异彩。
邵景易出身寒门,不像解元李辞璋,年少成名,出身名门世家。他是实打实,由学政自己发掘、提拔上来的。
惊喜之后,便是欣慰和赞赏,毕竟慧眼识珠所带来的成就感,是每一个老师职业生涯所期待的。
宴席接近尾声,也不怎么拘泥于形式了,迎来了短暂的自由时间。
各个举人开始自发地前去给各位老师、大人们敬酒。
邵景易也混在人群里面,先敬了房师、座师、巡抚,然后便来到学政的面前,端起酒杯恭敬又诚恳道:“学生能有今日,全仗恩师当年垂青,学生敬恩师一杯。”
邵景易说完便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退后一步。
学政微微点头:“不错,会试还得多加努力,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这场盛大的鹿鸣宴,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正式结束。
出巡抚衙门的时候,邵景易意外地碰到了在外面等他的李辞璋。
“待明年春闱,我们再一较高下。”
邵景易没多说什么,扯起嘴角,拱手回道:“春闱场上,再会。”
李辞璋没再说什么,抬脚上了来接他的马车,走了。
江文舟啧啧称奇:“李辞璋,祖父曾入翰林,其父曾任国子监司业,丁忧归乡之后,开馆讲学,名遍省内。家中藏书万卷,是有名的书香世家。
被他盯上了,也不算什么坏事,起码证明我们邵师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邵景易无奈道:“学兄就别取笑我了,今儿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去加点?”
江文舟:“走走走,那么多人看着,饭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我当真是饿了。”
晚上吃过饭回到租住的小屋,邵景易洗漱完,有些疲惫地躺在床上,闭眼缓解酒精带来的不适。
他摸索着,从衣襟中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小香囊,紧紧捏在手里,半晌都没有动作。
只余被风吹动的烛火,在黑夜中微微摇晃。
其他同窗在那晚聚会之后,已经先一步返程,邵景易和江文舟因为后续的宴席和程序,晚了两天。
等事情搞完,两人便马不停蹄地按原路返回。
回程船只是顺流而下,快了不少,原本六七天的路程,缩短了整整两天,提前达到了。
念念在院子里,跟安安一起玩儿水,装满水的木盆里被两个小娃娃塞了不少玩具进去。
边猎户一边守着,一边给两个小娃娃扇扇子。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念念立马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起来。
在发现这声响,不同于往常的讨价还价声之后,立马将手上的玩具一丢,飞快地朝前面跑去。
“爹爹!”
邵景易才刚把东西放下,小娃娃便像一颗炮弹似的,直直朝他奔来。他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弯腰把念念一把捞了起来。
念念抱着邵景易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爹爹,我好想你!”
“爹爹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