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他从身上摸出些散碎银子,递给他:“带孩子去看看吧。”
其他人见状,也一窝蜂涌了上来,全都伸着手朝邵景易要钱。但邵景易已经抢先一步,让刘长福将骡车赶走了,一群人追在后头,一直到了城门口,看到门口的官兵,才悻悻地退下了。
这么多人,不是邵景易现在能管得了的,但他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事态的发展,好像比他们预估的还要严重。
回去之后,邵景易派刘长福带着一份谢礼和名帖送到了康王府那边,感谢湛文瑾派人将念念送回来。
康王府并没有什么回复,一切都在正常不过了。邵景易的谢礼是出于礼仪的必须,但臣子和皇子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的牵扯,就此打住便是最好的。
可邵景易总觉得很不安,他想见见阿竹。
第230章 瘟疫
湛文瑾派人将念念送回去之后, 仍旧留在了云涧寺。
湛文瑾定期会给云涧寺投递香火钱,所以寺里的这个院落一直给他保留着,哪怕他没来, 也会有专人来打扫。
这个院落在寺里比较偏僻的位置,前头庙里再热闹也不会影响到这边,是个夏日里的好去处, 所以他经常会过来避暑。
太阳升起,又逐渐西斜,但高大的树冠始终给地面投下了一片阴凉。湛文瑾就在这树下的石凳上看书。
宋贺则在对面躬身给他汇报近来的情况。
纸页翻动声渐缓,湛文瑾的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没有对宋贺刚刚禀报的情况做出回应,反而问了一句:“十七呢?”
“回殿下,看时辰应该刚跟影五换了班,下去歇息了。属下马上就让他回来。”
“嗯。”
十七翻身上马,正准备回京城里去,他下一次值班还得等两天, 明天有其他的任务。
结果才刚扯了扯缰绳,便听影五喊他回去,说主子要见他。
尽管心下有些疑惑,十七还是从马背上下来,跟着影五一起回到了那个幽静的小院。
“主子。”十七屈膝在湛文瑾面前半跪着,抱拳喊了一声。
湛文瑾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吩咐事情, 只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十七头一回接到如此怪异的命令, 但身体里关于服从的条件反射, 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 抬眼便对上了湛文瑾打量的目光。
湛文瑾就这样一直盯着十七看, 好半晌才道:“下去吧。”
“是。”
十七骤然间松了口气,快速退了下去。但他仍旧在思考,主子刚刚为什么会那样打量他。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隐匿在暗处才是正确的,若有一天突然引起了主子的特殊关注,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十七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心乱如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他总想起邵景易和念念。
难道……
十七突然攥紧了拳头,没隔多久又再次松开,然后翻身上马,往京城里赶。
而另一边的湛文瑾又把宋贺叫了回来。
湛文瑾:“去查查,邵景易孩子的生母是谁,跟十七有什么关系。”
宋贺听到这话,有些震惊地抬起了头:“殿下的意思是……”
湛文瑾就这么看着宋贺,没再开口,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贺赶忙道:“是,属下马上就派人去。”
“等等!”湛文瑾又出声将准备出去的宋贺叫住,“去山阳县查太慢了,先从十九那边入手。”
当年就是他把失踪后的十七带回来的。
宋贺走后,湛文瑾仍旧在原处。
他这二十来个暗卫,大半都是母妃当年留给他的,包括十七。
那么多年了,总共就这么些人,他从小看到大。每张脸,每个代号换了哪些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边的院子太过幽静,刚刚十七和影五换班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的十七的脸,竟然和前些天看到的孩子重合了。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只是长得像是很正常的,但这却让他联想起了更多的事情来。
无论是几年前深夜前来献策的河道役夫,还是多年后脸熟的新科探花,他都派人调查过。
当每一处巧合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之后,那便不是巧合了。
邵景易也正急着想见见十七,但从来都是十七主动去找他,他没有办法联系上十七。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通过湛文瑾去找人,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便只能干等着。
除此之外,他也在查永泾府水患的事情。
一天,念念去隔壁找徐��川和阿宝玩儿,邵景易下班之后去接他,却见到徐老爷子从外头回来。
邵景易多嘴问了一句。
徐老爷子却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这几日病人多,医馆忙不过来,我每次帮忙看个大半天,这身子骨就受不住了,只能回来。
说来也奇怪,往年这时候哪有这么多人生病的,而且病症还都差不多,都是上吐下泻。”
邵景易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城外见到的流民,心中隐约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他尽量稳住心神,接着问道:“拉肚子?是怎么个拉法?”
“本来我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个时候暑气重,吃坏了肚子。今天我见着人越发多了,才多问了一句。”徐老大夫说完,停顿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接着道,“好几个都说是拉白水,腿肚转筋。”
邵景易听到这里,心跳都快了一拍,赶忙道:“徐大夫确定吗?城里其他医馆呢?”
“都差不多,我还特意去几个好友那边问了。”
邵景易心下明白过来,徐老大夫显然心中也是有了猜想,特意说给他听的。
此事事关重大,徐老大夫不敢乱说,怕到时候引起恐慌,被扣上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便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该说不说,确实够委婉的,要不是邵景易涉猎够广,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邵景易:“徐大夫可否把近几天的方子都抄录一份给我?”
徐老大夫也没有犹豫,赶忙点头说马上就回去抄。
邵景易道谢之后,把念念接了回去。
然后又把吴么么他们召集过来,嘱咐道:“近些日子外头生病的人多,不干净。先别去外面买熟食和瓜果吃,茶水也要烧开了喝。
还有,看着小少爷,别去人多的地方,出去玩儿了回来要洗手。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先回来告诉我,别乱传话。”
吴么么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邵景易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也赶忙点头应是。
邵景易又出去走访了好些个医馆,情况确实如徐老大夫所说。
他便去了一趟方彦家里,把手边抄录的方子和整理出来的情况给他看。
方彦翻到一半脸色剧变,抬头看向邵景易:“你打算如何?”
“上报。”
“你我上报,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御前。”
七品小官的奏折要想抵达皇帝那边,要一层一层慢慢往上呈递。
效率低下不说,若是这流程上,有人觉得证据不足,大题小做,不愿以此惊扰皇帝,那这奏报便到此为止了。
因为上报灾情的时候,必须保证信息是完全准确的,否则便会受罚。因此,大家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冒这个险。
邵景易:“人命关天,先报了再说,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方彦看邵景易如此坚决,也正色起来:“我还认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你那边要是行不通,我再去找他。”
邵景易:“这是一趟浑水。”
方彦将手上的纸张递还给邵景易,声音不高,却很稳:“这浑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邵景易看着面前同样严肃的人,轻笑道:“好。”
第二天一早,邵景易便找到了掌院许大人。
“你说什么?”许大人直接站了起来,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声音太大,又将其压了下来,皱眉看向邵景易,“你可知此事非同小可,要是弄错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下官特意走访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医馆,发现出现这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邵景易将手头搜集证据拿给许大人看。
上面记录着各医馆近些日子开具的药方和对应症状,以及出现的死亡病例。
各项数据都被整理好,分门别类地归拢到了一起,许大人看完,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许大人没有立即开口,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现在还只是出现一点苗头,你若是此时报上去,旁人也只会说你捕风捉影,不如再等几日。”
邵景易有些急切:“许大人,多两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许大人:“可若是你判断有误呢?你想过后果吗?”
“下官愿一力承担。”
许大人准备好的一肚子教训下属的话,都被邵景易这句简短有力的话压了回去。
许大人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似是震惊于他的不知天高地厚,又像是在辨认些什么。那神情就好像是头一次认识邵景易一般。
邵景易却继续道:“下官前些日子在城门外发现了很多永泾府的流民,我怀疑这场瘟疫便与此有关。
要是京城都这般了,永泾府的情况只会更为严重。再拖几天,两相叠加,朝廷恐怕会分身乏术,到时候翰林院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许大人坐在原地看着邵景易,久久没有说话,久到邵景易觉得他可能不会管这个事情多事情了,许大人却突然道:“稍后日讲面圣时,我会如实禀报。”
许大人没有将邵景易的奏折按流程呈递上去,经历可能被压下和拖延的风险,而是选择了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但这也将他和邵景易绑定在了一起,风险直线上升。
邵景易:“许大人……”
“我知道。”许大人截断了邵景易的话,看向他,“所以你的判断最好是对的。”
许大人也不完全是一时冲动,京城和地方要是同时爆发瘟疫,那局面是不可想像的。
而他做为第一个接到消息的人,也难逃被追责的结局。
许大人说完这句话,便将邵景易拿过来的东西,合着日讲所需的材料混在一起,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