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少爷,明年春天这条路就能修完了吧?”
路边食摊,画砚端着热水坐到他家少爷身边。天气太冷,就算有暖炉,连续几个时辰坐在车里也很难受,中途总得下车歇歇。
打从云州长宁间的水泥路开建,路边多了几家卖水卖饭的摊子。不过上冻前修路就停工了,要等年后天暖了再开工。
“开春要忙春耕,不能征发徭役,只能多付工钱雇佣无地的青壮。人手够了,应该入夏前就能铺完。”
没等程颂开口,黎仁诚说道。
长宁城里人口不算多,想多雇人怕是要把和雇的帖子发到其它地方。修路的银子筹措得不少,单县令不会干等到农忙结束才张罗继续修路。这条路,衙门比他们急。
“入夏也行,这路修好了,少爷才能好受些。”
看着程颂略显苍白的脸色,画砚重重叹气。少爷回回坐车都是遭罪,真希望水泥路能快些修起来!
“晕车,不是,苦车这事,路修好了也无法根治。”
程颂垂着眼皮,靠在黎仁诚肩头低声叨叨。只有这时候,两人亲密些也不用顾忌他人眼光,小少爷难受并珍惜着。
算上来回,程颂他们一共走了四天。
“少爷,后日就是小年了。”
画砚一下车就问了牛娃,知道崔勇他们还没回来。
“估摸这一两日就到了,没听说代州方向有大雪,应是不会耽搁太久。”
有张樘李江陪着,程颂不怎么担心。要是再过两天不回来,就辛苦雷冲骑马去找找。
各个作坊前两日都放假了。去云州前,程颂就把发放福利的事项安排给了黎仁平和舅父一家,标准比去年只高不低。
今年新来的工人只听说过小东家发的年货又多又好,但也料不到这么多这么好。就连书院木工专业的新生都有。
“他们既是学生,也是作坊的工人。这些孩子工钱低,年货就发一样的,都过个好年。”
听郭年说那些学生读书做工都挺认真。纺车赚得钱不少,程颂哪会心疼这点儿年货钱,发,都发!
领过福利的工人都回家了,作坊里只剩了看门的杂工。小年前一天,程颂让画砚领队,带着代州少年们都去街上逛逛。长宁城里的集市比不了府城,但在这群少年眼中已经足够热闹。去年刚来,虽然过年吃得好,却是没出去逛过。小少爷掏了银子,让书童带着大家逛完下馆子!
“少爷少爷,崔勇回来了!”
小年这天午饭后,画砚从外面跑进来喊程颂。
“总算回来了,还好,赶上今晚的小年夜饭了。”
程颂匆匆套上暖裘,与黎仁诚出来接人。他一直担心崔勇回家会受委屈,想赶紧看看孩子问问情况。
“这是?”
快步出了院子,见到刚从车上跳下来的崔勇,小少爷眨了眨眼,愣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明天不更。
明天换榜单,我这周又垫底了,不知道下周会不会回归毒榜或者没榜了,挠头……
感谢浇灌评论,感谢看文!
小剧场:
画砚:少爷,这是官府退回来的烟花燃放报备。
程颂:咋?不让放?
画砚:并非,差役说让少爷把燃放日期报详细些再递上去。
程颂:哦,那好办,那就从小年开始,一直报到除夕当晚,连放八天,反正买得多。
第162章 崔勇
“一、二、三……”
程颂用眼睛数了一遍, 跟着崔勇跳下车的一共八个布衣小娃。年龄都不大,看身高没有超过十岁的,三个男孩, 五个女孩。
小娃们下车后挨挨挤挤站成了一团, 一个个小手紧攥着, 眼中扑闪的全是不安。
“少爷,对不起,我……”
见程颂和黎仁诚出来了,崔勇赶紧上前想说话, 却被程颂拦下了。
“这儿太冷, 不急, 先进院子。”
这些孩子穿得都不厚,程颂估摸他们身上最多两层布衣。小拳头关节处都泛了白, 一是紧张,二是冻的。
作坊都放假了, 制糖院倒是不冷清。吴婶子、孙大夫妇还有几个帮工婶子每天还会过来熬煮饴糖。说是家里也没多少事,大冬天的在这熬糖还暖和。
采摘小队每天也聚在堂屋写字画画,加上回到村子的代州少年,歇工的制糖院比平时还热闹, 每日要做的饭食更多。
午饭刚过, 厨房还有些包子饼子, 程颂喊孙大赶紧再煮一大锅热汤。
八个孩子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比起去年崔勇他们的破衣烂衫还是强了不少, 好歹没破洞, 应是没遭了风餐露宿的罪。
孙大按程颂教的,用西红柿酸甜酱加鸡蛋熬了一大锅汤。洗过手,孩子们很快吃上了热饭。饭菜太香, 刚下车时的惶恐很快就被肉包子消灭了,一个个吃得小脸都快栽进汤碗里了。
“这是你弟弟妹妹?”
吃过午饭,程颂让吴婶子给几个孩子量了尺寸,拿了钱让石头木头去城里买些成衣鞋子和日常用具回来,忙完这些才坐下与崔勇说话。
八个孩子吃饱后放松了不少,此刻都站在崔勇身后,其中两个一直不离他左右,能看出三人眉眼间有相似。
“是,妹妹是四娃,弟弟是五娃。”
崔勇的名字是程颂给起的,当初来时他就叫崔三,小时候就是三娃。
没等程颂继续问,崔勇就把回去的大致经过说了。
去年刚被程颂买下时,崔勇就说过,他们三十几人不同村,但相隔并不算远,村子都在离县城几十里的山窝子里。大雨受灾后,衙门送来的救助粮只够每家分两袋,还是不知陈了几年的杂粮。
靠着卖孩子换来的一两银子和山上的野菜,几个村子勉强熬到了今年夏收。
他们那里每家最多七八亩地,还不算肥沃,加上延误了农时,今年的收成也就是往年七成左右。县令心黑,只少收了一成粮税。交完税,各家剩的粮食连熬过今年冬天都勉强。无奈之下,就有人想起了去年被卖掉的这些孩子。
去年传回去的口信里说了,他们都被卖到了同一家作坊。口信里没提有没有工钱,可家里也没别的法子,就凑钱送了封信过来试试。
“各家的银子都送到了,我家也留了。家中困难,我想过多留些钱,但我爹娘不是能管住嘴的,留钱多了他们肯定往外说,我怕……不过我偷偷给大哥留了些,他嘴严。”
“我回来前,又有人家想要卖孩子了,说家里吃饭人多,存粮的陶瓮都见了底。我见他们可怜,怕他们落到黑心牙商手中,就都给带回来了。”
说到后面,崔勇话音低了下来。他相信少爷宽厚,不会埋怨他,可怎么说也是自己擅作了主张,多少还有几分心虚。
崔勇说话时,程颂一直凝神细听着。他略过没说的,程颂也能猜到。他要是给家里留多了银子,传扬出去,这次没来信要钱的那些人家,怕是都要写信甚至亲自跑来了。
这些孩子原本就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好不容易在学田安了家,他不能因为自己行事不周给大家带来困扰,更不能给少爷惹麻烦。
程颂哪会责怪,反而憋了一肚子表扬要发表呢。
“做得好!不能让他们落入牙商手中,明年采摘小队都要搬去书院,过了年让他们同去。不过四娃五娃为何也跟来了,你留了银子,家里还养不起?”
崔勇被夸得微微红了脸,挠挠头又清了下嗓子,讲起了自家情况。
临行前崔勇拒绝了程颂给带的年货,只装了一罐饴糖。快到家时,他又绕去最近的镇子买了一大罐细盐、两包糕点。他家周围山路颠簸,粮食买多了骡车不好拉,买少了只给自家,又怕其他人眼红。细盐价贵,这一罐家里两年未必吃得完,省下的银钱能买不少粮食。
村里来了骡车是新鲜事,崔勇刚进家门,听着信的村民就找来了。
崔勇爹娘都在家,听见院外有人喊三娃便赶紧出了门,见真是被卖了的三儿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壮汉,一时间愣是没敢开口。四娃五娃倒是直接冲了过来,抱住了很久没见的三哥。
崔勇喊过爹娘,没多解释,先把张樘李江请到了当初自己屋中,让他们二人好好歇歇。
他家三间能住人的屋,爹娘一间,二姐四妹一间,这屋是他和大哥五弟一起住的。村民来得多,一会儿堂屋定是很乱,没法好好待客。
从屋中出来,崔勇想去烧点热水,就看到他大哥背着捆柴禾冲进了院子。
爹娘忙着养家,崔勇几乎就是大哥带大的,兄弟俩感情最好。被牙商带走那天,家里已经没几个钱了。大哥连夜上山,采了鲜嫩的野菜,烙了两个野菜饼子塞给自己,别的话都没说。大哥今年才十七,爹娘要卖孩子,他根本拦不住,崔勇心里清楚得很,从没怨过大哥。
崔勇大哥倒有个正式名字,叫崔丰。刚从山上下来,崔丰就听人说三弟回来了,一路没停跑回了家。
这么多人看着,崔勇和大哥说稍后他们兄弟再说话,请他帮忙烧点热水给张樘李江送去,自己先去了堂屋。
堂屋里外站了十多个村民,早急着想问话。可眼前的崔勇与一年多前变化太大,回来坐了骡车,衣服上一个补丁都没有,看着还是细布的。
崔勇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直接说了自己和其他孩子都在作坊做工。东家施恩,让他回家看看,顺便替其他人送些银钱回来。一家三两,是他们一年多的积攒,其中半两还是和东家赊的。
三两银子是村里人半年收入,有钱拿的人家一脸的喜色,没钱拿的难免眼酸,还有些不相信的。
“穿那么好,一年多才挣这么点银子?”
“我穿得是工服,衣服好是不能丢了东家面子。我们都是山里长大的,啥都不会还吃得多,东家肯给工钱就不错了,还想多要?外面有的是人可用,东家不缺哪个。”
崔勇冷着脸看向说话的妇人。
工钱多少崔勇撒了谎,有的是人想进他们作坊却是真,他说得一点不心虚。
村民不知他们在哪家作坊,倒也听说过找工难得很。
“可不是,他们这年纪,能被东家掌柜的看上就是造化,还想多要工钱,做梦吧!”
崔勇没再和村人多说,取出提前备好的笔墨凭据,给同村的三家人发银子,又让相熟的村民去邻村喊另外几家过来。
凭据样式与作坊发工钱用的“领状”相似,写着送钱回来的九个少年名字,让他们爹娘领完三两银子就按个手印,崔勇再标注上领钱人名姓。
这村里只有村正勉强认得几个字。崔勇落笔的瞬间,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堂屋,骤然安静了大半,只剩了����的低语,还有几个汉子不自觉地抻长了脖子。
“拿自己儿子工钱,咋还要按手印?”
最先挤过来的男人不乐意道。
“这上面只有东家的奴仆,没有哪家的儿子。”
崔勇抬起头。话音不高,却字字沉笃,没有人听不清。
……
邻村得了信儿的也很快来了。发完银子,崔勇又简单回应了村邻的好奇,便借口疲累将人都请走了。
崔勇爹娘早等上了,旁人多的时候他们没好多说,好不容易清静了,正想问儿子给他们多少钱,忽然闻到院中飘来的肉香。
“先吃饭,给你炖了鸡。”
崔丰走进堂屋,对三弟说。
“炖鸡?你把前天打的山鸡炖了?不是说好了留着过年……”
崔爹下意识道,快要说完才停住,搓着手呵呵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