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难道他们也做了倒卖水泥的买卖？”
“你以为这些人为何买水泥？”
盛岐慢悠悠地剥着蛋壳，反问道。
“他们……不就是买来修整自家府邸宅子，最多再把大门前的路铺一铺，总不会是替官府行善, 把家宅周围的街巷全给修了吧？”
“呵呵, 自然不会, 世上有几个如你一般脑热的, 每月进项数万, 就挤在这书院小屋里, 还惦记着恨不得把甘凉官道修了。”
月入数万也是他猜的，不过盛岐总觉着自己猜少了。究竟赚了多少，程颂自然不会说。他也不是惦记程颂银子, 纯是好奇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奇买卖，究竟有多能生财。
他那个小账房比少爷嘴还严，不但会管账，平日逗他，也顶多抿嘴笑笑，关于程颂的买卖，那么小的孩子居然真能做到一点口风不漏。
这一句看似调侃嘲讽，其实盛岐对程颂的人品很是钦佩，否则不会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他顿了顿，又道：
“你真当那些权贵买了水泥，就只为了修整京城里那占不到两亩地的府邸宅院？”
“那是，还要修铺子、修作坊？”
画砚灵光一闪脱口道。
“怎么跟你家少爷似的，满脑子买卖。”
盛岐被逗乐了，回道：
“权贵们的铺面，多半是赁出去给人做生意的，即便自家经营，布置得能见人便是了。与其费那功夫给铺子抹水泥，他们宁可盼着官府把门前的路给铺平��。”
“那他们买这么多水泥，究竟用在了何处？”
程颂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伸手就从盛岐面前抽走两个茶叶蛋，塞到画砚和梁言手中。
“修宅子。”
盛岐把盛蛋的盘子推到夕九跟前，躲开程颂的黑手，没再卖关子。
“不过不是城里府宅，而是城外的私宅庄园。”
城外的？
程颂稍一愣神，随即明白过来����不就是富人在郊外置办的别墅么？真是，这有何稀奇的！
可即便如此，那“郊区别墅”能有多大？总不会都比城里宅子翻了几倍吧？
再说了，京城官员虽说上千，但能置办得起大宅的，少说也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啊。
上次去京城，他也与人打听过房价，一套还算规整宽敞的普通民宅院子，要价都要一千五百两上下。寻常官员大多租房而居，能在城里有处私宅已属不易，还城外庄园？
再算上云集京城的富商，满打满算，能有这等财力的人家，能有个三两千户顶天了吧？
“三两千？”
盛岐摇了摇头。
“怕是三两万都不止。”
院长这里只有个瞪眼听热闹的书童，盛岐也没使唤夕九，自己起身到屋外打了水净手。回来重新坐下，他才向程颂他们讲起京城东边那片富豪云集的地界。
大��京城人口近百万，虽不能说汇尽了天下财富，却也是富庶流金之地。甭管这财富是聚于少数高门巨室之手，还是九成以上的百姓依旧过着寻常乃至清贫的日子，反正京城里不缺银子，更不缺富人。
与云州府借码头之利形成的外城一般，京城外围也有类似的“城外城”。这其中既有依傍码头商路谋生的百姓聚落，也有个风光秀美、富豪云集的“永宁坊”。
虽是以“坊”为名，但加上各家的田地，永宁坊的实际占地都要大过京城本身了。
“‘永宁坊’最早的兴盛，还要追溯到前朝初年。那里原本是一片‘陵邑’。①”
“‘陵邑’是什么？”
画砚举手。
“依前朝旧制，每逢新帝登基，除了选址修建陵寝，还会强制迁徙各地豪强富户到陵墓周边定居，专司供奉祭祀之责，形成专门的镇邑，便是‘陵邑’。”
盛岐解释道。
“为何都要富人来守陵啊？就因为是皇帝墓？”
梁言也好奇了。
“史书上说，迁去守陵的皆为世家大族、各地豪富，名为供奉皇陵，实则是为了削弱地方势力，稳固皇权。”
黎仁诚想起曾在书中读过的“陵邑”记载，但又生出疑问：
“那陵邑不是早已荒废了？”
“是荒废了。”
盛岐回道。
“前朝国势衰微后，皇陵祭祀渐渐荒疏，加上那地方离京城太近，每逢战乱便是首当其冲。当时的富户们见势不妙，便陆续携家带口迁走了。”
说完，他又转向梁言，补充道：
“强迁富户，更多确是为了削弱地方根基，还有就是富人家资丰厚，能供奉得更加周全。大��定鼎天下时，那里已是一片荒芜。”
“那如今又不荒了？”
梁言继续追问。
“是，听我父王讲，大约二十多年前，京城来了位云游道人，道号玄、玄什么，记不起了。正巧那时有位侯爷对废弃的永宁坊感兴趣，便请了那道人过去看地。”
这些旧事盛岐也是从长辈口中听来的，细节已然有些模糊，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那道人看后便说，陵邑一带，前朝的龙气是散了，但靠着数百年的皇陵滋养，方圆数百里的地脉被养得十分丰沛，已然成了纳气藏金、财丁两旺的宝地。”
“于是那‘永宁坊’就又成了香饽饽？”
程颂笑了。
“是。”
盛岐点头。
道士的话很快传遍了京城，最先动了心思的，就是那些富甲一方却苦于门第不显的豪商巨贾。于他们而言，钱财不是问题，真正缺的，是与财富匹配的“权势贵气”和能够代代相传的根基。
自那时起，永宁坊沉寂多年的地价便悄然松动起来。最先出手的，正是带着道人去看地的那位侯爷。接着，几位闲散王爷也陆续跟着买地建宅。到后来，连宫里得宠的总管太监、新受封爵却根基尚浅的朝中新贵，也纷纷在永宁坊置办产业。京城乃至外地州府闻风而动的富商，就更数不清了。
“为了先修哪条官道，那些人能在朝堂之上日日争吵，数月难决，可京城通往永安坊的水泥路，估摸着都要收尾了。而且永宁坊那地方，究竟有没有道士所说的福脉，谁也说不准。但只要买下，多半是占了大便宜。”
盛岐讲得兴起，还给他们说起了自家在永宁坊的宅子。
“那些遗留的旧宅，别看已近百年，原来的根基大多还牢靠着。我家当初置办的那片地，中间据说就是前朝一座国公府的旧址。台基都是完整的，工匠直接就在原有的石础上落了木梁。后园那座小山，都是用的百年前的湖石堆砌的。”
“嗯……那既是庄园，是不是还有庄稼地？”
画砚没怎么听过庄园的说法，不过程家在青寿有农庄，意思应该差不多，想着就是一套宅子附带一大片耕田。
“田地是有，不过那边少有人种庄稼，我家种粮的田地都在别处。永宁坊那里，就一千亩地，都种了花。”
“种花？”
程颂挑眉。
“是，我娘爱花。再者那里连着的几片田地都以种花为主，每逢花季，城中富人总要寻个地方赏花看景。永宁坊还有古泉，是个休闲散心的好去处。”
“一千亩，都种花啊？”
画砚听得唏嘘。一亩地的鲜花，按少爷定的春季收花价，怕是挣不了几两银子，还不能吃。
“想要赏花，去郊外登个山不就好了。既然不指着种地挣钱，不如种了粮食分给穷苦百姓呢。”
“那里种的，和长宁山上的，应当不是一回事。”
程颂提醒孩子。
“正是。长在山间的那是野花，永宁坊种的都是可供观赏的名品。随便一株品相寻常的‘姚黄’，都能卖出五六两银子。”
盛岐说道。
“五六两银子一盆花？什么花如此金贵啊？”
画砚惊讶得不行。
“牡丹。”
程颂眼帘微垂，低声道。
“一株牡丹就能买下七八十斤细盐啊？这可比少爷开价狠多了！”
“谁说不是啊……”
小少爷说得悻悻。
“难怪严昭说，内衣在京城售卖得极好，都没用流言‘制造热度’。原来一个城外的永宁坊就藏了这么多富人。”
刚刚盛岐来得巧，他还没来得及给少爷讲讲自己收到的信。那上面说了，运到京城盛楼售卖的内衣，加了五成价钱，都卖得极好。
“少爷，将来咱们也去京城开铺子吧。城里有严昭的铺子，咱们就去永宁坊开一间！”
京城的铺子那是后话，不过听盛岐讲了永宁坊，程颂倒是明白了水泥为何在京城卖得如此火爆。两三万富户，其中有些人城里城外都有宅子，还有些本家虽在外地，却仍要从京城采买水泥����怪不得作坊日夜赶工，仍旧供不应求。
严昭开的水泥作坊程颂都能分红，但如今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能挣多少水泥钱，而是如何尽快把路修起来。不止是通往甘凉的，但凡是大��的官道，尤其是通往那些贫苦之地的，最好都能修！修得越多越快越好！
京城的作坊能限购，他这里也可以，但要想尽快筑路，还是得靠增加水泥产量。距离上次从云州回来半个多月了，也该再过去看看了。
……
这趟去云州事情不多，估摸着两三日便能折返，程颂拒绝了谭家人的同行。从肃州过来，带货赶路要走一个月，还是好好歇歇吧。他也没让黎兄跟着，试验田里的菜蔬过不了十天就能摘了，他俩得留下一个记录生长情况。
谭大郎也不急着走，眼下正是西红柿辣椒的采收季，他决定多等几天，好能多买些酱料带回去。
他还在书院的酒坊下了订单。这烈酒味道好，来云州的路上他已有耳闻，听说书院里居然设了家官办酒坊，谭大郎当即决定尽量多买。
程颂这里的酱料，运回肃州能翻一倍价钱，运去榷场能翻三倍。他要是能抢在多数商人之前，把这“天清”酒运去榷场，定能大赚一笔。
昨日刚进城就赶上大雨，程颂他们直接去了住处，歇了半日，今天一大早先来了商行。时辰尚早，商行还未开门，程颂让张樘驾车去了后门，那边也更好停放骡车。
“少爷，有位姑娘！”
刚拐进街口，画砚便瞧见铺子门外立着一道身影，看身形应是位年轻女子，似乎正与门内人说着话。
“嗯？”
程颂与梁言闻声也望了过去，一同朝外探看。
确实是个年轻女子，她也瞧见了这辆骡车，不过没等骡车停下，她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开了。
“许是谁家的亲戚？”
没等张樘，画砚边说边跳下骡车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