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画砚听得眉毛直拧,小脸上满是不解与气愤!
“告?”
店主脸上的无奈更深,苦笑着说道:
“小郎君年纪小,怕是不懂这里的弯绕。告有什么用?县里的免役钱多年如此,那州里的大人们岂会不知?真想要告下来,除非一路走去京城告御状。唉,没到家破人亡活不下去的官司,哪个有胆子会去告御状,不怕自己命数不够死在路上?忍一忍吧,这么多年,早都忍习惯了。”
随着店主的讲述,程颂心里也是愈发沉重。备考院试时,他也曾听夫子们剖析过不少地方官贪墨渎职、欺压百姓的案例,但那些终究是隔了一层的转述,虽知丑恶,却没有特别真切的感受。
当初那李姓糖商借了上任知州的手想要强买冰糖的方子,看似凶险,也被他硬生生怼了回去。后来他与黎兄复盘,猜测那知州应是知道了他得过圣旨的消息,投鼠忌器、怕惹麻烦才没敢把事情做绝,否则保不准他也会被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拉去牢里住些日子。
至于他在云州接触过的其他官员,无论是单县令还是后来的尤知州,虽然也看重仕途,行事不乏权衡,但终究还是循着安民兴业、繁荣地方的正途在使力,从未听过这等过分欺压百姓的恶行。
店主每说一句,程颂心里的怒火就更盛一分。不过他也清楚,自己那县男的爵位听着尊贵,实际只是个有品级、有俸禄的虚名,即便品级高于县令,也无权干涉地方政务,更别说制裁一地主官。
他能做的,最多就是收集证据上告,而且告到州府也未必有用,最好就是把证据直接送去京城,要么递到御史台、要么交到严昭手里,派钦差过来查证。
再者,州县私自加重税赋徭役并非个例,这种事能不能告得下来,罪名重不重,他也并不确定。
眼下唯一立刻能做的,就只是帮助小鱼,先把他父兄给赎出来。
“这村子是否归属连青县?”
谭大郎忽然问道。
“是,是连青县。过了这村子,再往东就不归连青管辖了。”
店主应道。
谭大郎点头,转向程颂说道:
“连青就是之前我与你说的,关卡盘剥甚重、怕要多收过税的县城。”
哦?
程颂眉梢一扬。
过税是商队路过所有州县都要交纳的通行税钱,有的州县城池规模不大,路也好走,他都会听从谭大郎的安排绕城而过省下这笔开支。若是城池太大,绕路的成本更高,那就爽快交钱、穿城而过。
大��官定的过税是依照货物市价“每贯取二十文”,就是百分之二。看似标准明确,但货物的估价权却是掌握在地方官员尤其是税吏手中,其中的操作空间极大。
之前他们走过的城池,几乎次次交的税钱不同,好在差距还不算离谱。这其中除了地方衙门行事时还算顾忌法度,自然也有谭家人多年往来,与税吏早就打好关系的缘故。
前几日谭大郎就与他说过,最近会路过一个过税怕是要多交的县城,原来就是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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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少爷说了,一人三个,尝个味道。
勤学:啊?就三个啊?
程胜:哥哥说枸杞里的籽就是种子,要取出留下,去肃州种下试试。
梁言:这也要种到肃州?
画砚:是啊,还有带来的那些菜苗,都要种下。
小七:少爷要在肃州开果园?
画砚:嗯?说不准,那水泥路修起来,兴许就是为了方便种果子卖果子!
第222章 英雄
“这县城很大?绕不过去吗?”
梁言问道。
谭大郎摇摇头。
“并非是大小的事。连青县南北两侧都是高山, 要想绕过去,得多走七八天的山路,且道路狭窄险峻, 车马十分难行。穿山而过倒是近些, 可那几条小路常年荒着, 山中又多有野兽出没,就是本地人也不大敢走。”
谭大郎话语中透着几丝无奈。
这连青县正是因为占了地势的便利,才敢把过税抬高,让过路的商队叫苦连连又避无可避。
每次走到这里, 绕也不是, 不绕也不是, 左右为难之下就只能忍气交钱。
“那就进城吧,会会连青的‘大人们’。”
程颂抬起垂了半晌的眼皮, 眼底已有了决断。说完他又转向小鱼,放缓语气问道:
“你这枸杞也是要卖的?对了, 你大名叫什么?”
“我,我姓石,叫石余,石头的石, 连年有余的余。小名是小鱼。”
少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可说话时还是有些磕巴。
“这枸杞是要卖的。不过得晒干了, 药铺才肯收。鲜果, 鲜果的价太低, 不划算。”
他原打算在刘伯这里卖了柴禾, 下午便赶进城去,趁着茶叶还鲜灵,赶紧卖给茶坊。爹和大哥都不在, 他自己又不会炒茶,只能去茶坊卖鲜叶。没有手艺,鲜叶卖不上价他也认了,只盼着能凑一点是一点。只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居然碰到了要请他爹制茶的贵人。
不过,贵人没说能不能预支工钱,小鱼正想壮着胆子问问,就听对面的公子说可以帮他把爹和大哥赎出来!这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孩子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涨红。
枸杞价钱不高吗?程颂还真不大清楚。
“肃州那边有专门种植枸杞的庄子,这东西不算稀罕。”
谭大郎接过话头,目光落在筐中那一簇簇红润的鲜果上:
“不过小鱼摘的这些,品相倒是少见,比我从前见过的都更透亮些。”
他话音才落,一旁的谭四娘已拈了一颗送进嘴里。她素来手快,尝罢咂了咂滋味,利落地下了定论:
“不止好看,味道也比寻常的更浓郁。”
那可能是品种更好?程颂猜测。他倒是动了心思,想去山上折两根枝条回来,只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耽搁半日。眼下是赶路要紧,等回来时路过再说吧。
“下午我们就进城,小鱼你和我们一道去吧,我让人陪你去衙门。”
程颂说着,又回头交代了一下雷冲,说让他陪着小鱼过去,否则一个孩子拿了银子也未必能把事办成。
听程颂说完,小鱼心中的激动更甚。他想说谢谢,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努力了半天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说话间,张樘李江已经将水缸填满了,程颂又让他俩去车上取西瓜。
二十多个西瓜泡进水缸,刚填满的井水一下溢出了几分。
从长宁出发时他们带了不少西瓜,但架不住几百张嘴一起吃,没几天就吃完了。现在车上这些西瓜是在路上买的,一斤中等大小的西瓜就要五六十文,付钱时可把画砚心疼得够呛。
第一年程颂在长宁种西瓜时,用的是谭大郎带来的种子。他一直以为那种子是肃州带来的,肃州就是西瓜产区。后来他受了谭大郎请托,安排木工去肃州打造水车,才知道那里十分缺水,并不适宜西瓜生长。
谭大郎给他带的种子,也是在肃州往长宁的路上买来的。这条路上零星散落着几处瓜园,但受土壤和水源的限制,每年收上来的西瓜也是有限,价钱自然也不低。
定下了下午一同进城,程颂问小鱼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娘和妹妹。”
小鱼答道。
“妹妹多大了?”
“妹妹十岁了,比我小三岁。”
程颂又问了几句,得知他家就在村口往里的岔道边,便让他先回去一趟,将进城赎人的事告知母亲,也好让家里人放心。
“对了,你家摊晾茶叶的笸箩也一并带来。”
程颂追了一句。
小鱼点头应下,转身便往村口跑去,脚步轻快地快要飞起一般。
不到半刻,小鱼就带着母亲王氏和妹妹、笸箩一同回来了。
王氏身形单薄,发髻挽得齐整,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同样摞着不少补丁,眉宇间倒是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清秀。
见到程颂,王氏双膝一屈,拉着女儿就要下跪,后面抱着笸箩的小鱼见了,也要跟着跪。
“使不得!”
程颂和黎仁诚同时伸手,一人扶住王氏的手臂,一人托住小鱼的肩头,硬生生将母子三人拦在了半空。
没接受大礼,程颂也没要王氏带来的三两多银子,说赎人的银子他来付,之后可以从制茶的工钱里扣除,这银子让她们母子留下过日子用。
趁着午饭尚未摆好,画砚几个便跟着小鱼兄妹一起,将筐里的茶叶鲜叶小心地摊到笸箩上。嫩绿的叶子一片片铺开,在阴凉处静静晾着,散发出一股清苦的山野气息。
梁文年纪最小,手脚却是勤快。他踮着脚往背筐深处探,瞧见里头有个长条物件,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便好奇地伸手去够����
“当心!”
小鱼眼尖,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梁文被吓得一缩手,悬在半空的小爪子愣是没敢落下。
几步跨过去,小鱼探身从筐底将那个布包取出来,展开对众人解释道:
“这包的是柴刀。”
柴刀?
程颂闻声走了过去。布包里头确是一把寻常的柴刀。刀身宽厚,刃口还有两处明显的缺损,是砍到硬物时崩出的旧伤。深褐色的刀柄被磨得油润光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梁文缓过神来,眼睛又开始往筐里瞟。画砚也凑了过来,指着旁边另一个更小的布包,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是匕首吗?”
“灶灰,不是匕首。”
小鱼答道。
“带灶灰上山有何用?”
“若是不小心在山上受了伤,把灶灰洒在伤口上能止血。”
画砚哦了长长一声,他好像也听过这个说法,但没真的见人用过。看了看那把已经到了少爷手中的柴刀,他还有些遗憾:
“要是匕首就好了,再加一把弓弩,一罐辣酱!”
小鱼不识字,也没听人讲过话本,听得迷糊却没多问,只是坦诚道:
“弓弩太贵,买不起,家里也无人会用,只这柴刀就够了。”
程颂轻轻拍了下书童的小揪揪,唤回孩子误入话本的神智。不过他也生出了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