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画砚挠挠头,努力假设着:
“不过少爷既然想出这坑人的计策,应该就有应对的办法。县尉不请客,兴许少爷也能找理由把他坑出来!”
“咳咳,什么坑出来?那叫动脑子,嗯……请君入瓮!”
同在骡车内,他俩再小声程颂也听得见,忍不住开口纠正。
“如何请君入瓮啊少爷?”
见少爷搭话,画砚声音也高了起来,还一副诚心好问的样子。
“请君入瓮……是少爷主动去找县令吗?带着瓶子?”
小七跟着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这个吧,办法并不唯一,主动上门也行,不过不能带着瓶子。”
程颂耐心对小七解释道。
这孩子年纪虽小,平日里也文文静静的,只会跟着画砚四处跑,但程颂早就发现了,小七就是那种遇事总会想想为什么的孩子。
这个思维习惯应该和他的身世有关。早早被赶出了家门,跟着母亲和李老伯生活,遭遇的世态炎凉一定不少,说话做事常常要多思多想,才能减少被人欺负的可能。
李老伯说小七到了书院之后活泼了许多,但这种谨慎,怕是已经养成了。
“不带琉璃瓶子?那就干去吹一通?”
画砚不解。
什么干吹……
程颂坐直身子,斟酌了一下用词。
“主动上门也未必就是咱们亲自去找县令,只要散个传言过去就好。”
“什么传言?”
小七和画砚齐齐问道。
“比如,有大商找上咱们,想要购买珍品私藏,出价多少万银子也没成交。再比如,可以在县城里贴个招工帖子,高薪聘用武艺高强的镖户。”
“大商上门,高价被拒,是要让人知道咱们手里有珍品。聘用镖户是为何?”
画砚眨眨眼,一下没想明白。
“目的一样,高薪聘用镖户,也是间接宣扬咱们手里有好货。”
“噢!”
两个孩子都听懂了。可万一县令就是听说了也不上钩,或者他也嫌贵不买怎么办?那不就套不出来银子了?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程颂拿起身边的水囊,喝了一口。
“但应该用不上。贪官很难抵御值钱货的诱惑。就算嫌贵,他也会想办法。”
他俩问的这些,程颂早就想过。一个能把百姓盘剥到卖田逃荒的县令,手里不会连几万两银子都没有,更不会因为价钱贵就舍不得。他只会想办法更快地搞钱。
不过这些恶人恶行,没必要和两个孩子说得太细。
天气太热,车帘一直掀开着。望着外面大片空旷的田地,画砚想起黎秀才画的那张田地分布图,猜测眼前这一片,也是少爷买下的。
程颂听见了,探出头往外望去。
比起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眼前的田地确实荒芜得令人心凉啊……
连青县城。
一名十七八岁的清瘦书生半低着头,急匆匆走在主街上,赶着把刚抄好的书册送去书肆。路上太吵,他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直到肩头被拍了一巴掌。
“哎哟,这孩子读书读傻了,耳朵都不好使了。”
书生吓了一跳,认出是邻居大娘,赶忙行礼道歉。
“没事没事,来,文初快过来,帮婶子看看。”
大娘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边说边把他拉到了街边茶水铺子门口。
这铺子今日不知有了什么热闹,门口聚了有二三十人,大娘连推带喊的,三两下便抓着文初挤进了人群。
“文初来了,快,快给看看,这上面说的是不是雇人种地?”
铺子门口又有人认出了书生,指着贴在门口的帖子连连问道。
“嗯……是,是要雇人种地。工钱……一天五十文?嗯?还管饭?”
书生顾不上让大娘松开自己,眼神也粘在了那张写着“招工”二字的帖子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不敢相信。
还真是啊?
听书生把帖子的内容高声念了一遍,围观的人群再次热闹起来。
借着地利,连青县城里经常有商队往来,不过数百人的大型商队也还是少见,换到平日,商队哪里来的、要去哪里、今日离开连青都带了什么货物,一定会成为当天的热门话题。
今天却是不同,几乎没人留意早上刚刚离开的那支商队,注意力都被主街上贴着的招工帖子吸引了。
那帖子贴在好几处铺子门外,听说上面写的是雇人开荒,给工钱。
在城里当伙计,一个月最多五百文。去富人家做佃户,辛苦一年也只能留下两成粮食,混了野菜同食,才能勉强温饱。
开荒种地,管饭之外,一天还给五十文?
怕不是骗子吧???
“骗子?这连青的百姓,穷得都快逃荒要饭了,有啥可骗的?”
有人反驳道。
“那骗不着钱,不还能骗人呢?哪个见过种地给这么高工钱的,我看就是把人骗去卖了。”
“骗人也该骗那年轻小娘子,骗个种地的汉子做甚?”
“那就不知了……”
“不知就去看看嘛!这上面不是说,想要做工,就去连福客栈?对不,文初?”
“对,对。”
书生应道,说话时又把那招工帖子仔细看了好几遍。
“那就看看去,走吧文初。”
方才拉他过来的大娘再次出手。
“我也去?”
书生愣了一瞬。这么高的工钱,比他抄书挣得还多,可他不会种地啊!!
“不会种地还能干别的,公子贵姓?是读书人吧?”
“是,在下姓文名初,年方十八,上过几年私塾。”
“文公子。我姓廖,虚长你几岁,叫我廖兄就行。”
廖阔一脸和气地把人按在凳子上,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今日登记招工,他们借了客栈的地方,全都过来帮忙。方才门口一下拥进来二十多人,廖阔一眼就看见了被挤在中间的那个少年。满头热汗,还在耐心应着身边百姓的问话。
他出去把人招呼进了客栈。少年身上的青衫洗得泛了白,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说话却仍是斯文有礼。
廖阔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敢,廖公子好!廖公子若不嫌弃,唤我名字便是。”
“好好,那文初,你读了私塾,可有参加科举?”
“两年前过了预考。”
“哦?预考都过了?如今可是在县学读书?”
“连青没有县学,我还在原来的私塾,学问也是寻常,院试怕是艰难。”
回话时,书生面上浮起一丝惭愧。
“自学确是不易,不过你年纪还小,倒也不必着急。”
廖阔语气温和。
“我们这里正招工,你要愿意,可以过来做工,干上几个月,兴许就能攒够盘缠和束��,去别处求学了。”
“做工?这里工钱是高,可惜我不会种地。”
文初略显局促地回道。
“不用不用,除了雇人耕地,我们还招教人识字的书生,一天工钱二百文。”
“二百文??!!!”
……
这日傍晚,在客栈忙了大半天登记,又与众人一同吃过晚饭,文初才匆匆赶去书肆。
掌柜验过书籍,递给他一百文酬劳。
“小郎君不抄书了?”
听文初说近日先不抄书,掌柜很是惊讶。这小郎君不是要攒钱去县学读书么?家里又艰难得很,不抄书,他靠什么挣钱?
“只是近日不抄。我今日寻了个活计,要忙上一阵子。等过些时日,应该还要抄书。”
文初认真回完,又向掌柜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
出了书肆,他把铜板装进了腰间的布袋。出门时他没带荷包,只能这样揣着。一百文铜板放进去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旁人听来,不过是铜板碰撞的声音。只有文初知道,那叮当声里,还混着他今日刚赚到的半两碎银。
那位廖公子给了他一个教人识字的活计,每日工钱二百文。做工的地方和开荒的田地一样,都在东城门外的石家村,走路过去要大半天。
不过廖公子说了,让他明日辰时两刻到客栈门口,搭乘骡车过去。
定下了做工的事,他又被廖公子留下帮忙。人家那里的伙计年纪都不大,也都会写字,只是不熟悉连青本地的方言土话。来应工的人里头,好些又说不好官话,他便要帮着解释,比登记还忙些。
临走时,廖公子塞给他半两碎银,说今日算是额外帮忙,工钱另算。往后便是每日二百文,半月一结。
要不是腰间一直沉甸甸的,文初都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出来送一趟书,竟撞上这么个高工钱的活计!等会儿回去,爹娘和弟弟妹妹还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想着想着,他脚下不由得加紧了几分。天色还没全黑,街口那家糖果铺子应该还开着门。他摸了摸腰间的布袋,决定去给家里买上几块饴糖����那种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