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来信一共三封,只有一封是画砚的,另外两封落款都是程颂。三封信没有标记顺序,严昭随手先拆了一封程颂写的。信里大半内容都在说生意, 中间提了几句连青的事, 他没看明白。紧接着打开另一封, 这才清楚了他们在连青的遭遇。
没有大哥二哥的竞争,严昭的太子之位得来不算太周折, 凭靠的主要是天生的才智和后天的勤奋。也正因为如此,他十分厌恶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 对于盘剥百姓换取私利的官员更是深恶痛绝。
看过来信,严昭直接去找自己的皇帝爹了。
他是太子,却也无权直接给御史台下令,只能循着规矩办事。不过也因为是太子, 他连程颂信中的税单都没拿, 只说自己得了密报, 就已经足够说服他爹派人去调查了。
税单之上有程颂的名字和货物信息, 难保不被有心之人抄了去。还不清楚那连青县令与哪个官员还有勾连, 没必要先把程颂给暴露了。
上次进京, 程颂出的风头不小,加上这次捐资修路,这人已经足够惹眼了, 沈衍王显不止一次提醒过他,要当心有人利用甚至陷害程颂,并且借机威胁到太子。
严昭不怕什么威胁,但两位老师的话他也听进去了。可以说,保护程颂的意识,他并不比自己的好朋友少。
反正每日路过连青的商旅不少,类似税单这种证据不难收集,就让查案的官员自己想办法吧。
这点儿事要是放在两三年前,盛宣未必会有多重视。下道圣旨,把查案的权力交给严昭也就完事了。
不过这两年眼见太子成长得很快,又经常与自己探讨国事,他原本已经半死不活的治国雄心,忽然就被复活了几分。
也许,除了维持住祖上挣下的基业,他也能让大��的强盛更上一层楼呢!
听严昭说完,盛宣脸色微沉。他先是下令传召御史中丞进宫,又对儿子说道:
“既然是甘凉方向,那就让沈衍顺道办了,御史台也派个人同去。”
严昭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安排沈衍去甘凉是刚刚定下的,目的是买棉花,也是他的提议。
两月前收到程颂要买国库棉花的来信时,严昭以为他是给宁工坊寻找新布料,直接就交给姚伴伴去办了。
棉花和棉布送去长宁前,姚伴伴也取来样品给他看了。没有立时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还真不怨严昭没见识。
在太子眼中,这就是个新的白色布料和织布原料。因为是贡品,价钱还不低。
让老百姓都穿得起棉布做的衣裳,以及棉花能做成更保暖的棉衣,这两样都不是当时的严昭能想到的。直到他收到了程颂寄来的棉衣棉被,和建议多种棉花的来信。
棉花的保暖性确实不错,但要种植多少才能让老百姓买得起?种植棉花多了,会不会挤占耕地、影响粮食收成?毕竟,种粮才是农事的重中之重。
严昭找来沈衍王显一同商讨,最终,他们否定了大力推广棉花种植的想法,改为向胡人大量采买!
以往边境交易中,大��输出的主要货物有粮食、布匹、药品、瓷器、茶叶甚至调料,采买的则以牛马羊和玉器为主。若是能加一样长在地里的棉花,那其中的价值,可不仅仅是多了一项买卖。
牛马羊需要流动放牧,胡人百姓的生活也随之流动。种植棉花要是能挣钱,则会让大量胡人因为耕种而改为长期定居在某处生活。
这买卖若能持续下去,等胡人习惯了平稳安定的农耕生活,谁还会心甘情愿地上战场?而丧失了斗志的军队,对于大��的威胁,自然也会大幅降低。
利用大规模的棉花贸易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其中的道理一经推演,便让众人心潮澎湃起来!
最初采买棉花很可能要花大价钱,但与战争消耗的人力物力相比,这点银子根本不算什么。
反之,计划一旦成了,不仅能让更多百姓免于冻死冻伤的威胁,还有很大希望换来西部边境几十年、甚至更为长久的和平。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做,大��都不会吃亏!
建议一经提出就得到了盛宣的支持,朝堂上也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最多就是有人对棉花贸易能起到的作用存疑,但做这事就只需要花费点银子,户部都不吭声,其他人也找不出太有力的反驳理由。
而且经过了关于是否修路的争论,大臣们心里也清楚得很:这可又是太子的提议,就算他们反对成功了,太子来一句他自己掏银子买棉花,谁能拦得住?
这两年盛楼的生意有多好、当下水泥的买卖有多挣钱,哪个看不出来?
这位是不是未来的明君圣主不好说,反正眼下,人家有钱!
一个贪腐的县令,没有经过地方监司调查,直接上了天听,通常都是大案。
连青这案子,与寻常盘剥百姓的贪腐案比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换个臣子也许还要多问几句,不过御史中丞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臣,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进宫之后,听完皇帝的吩咐,没有多言,便回去安排人手了。
事情都办好了,严昭回了自己宫中。
姚伴伴命人去取冰好的酸梅汤,自己伺候严昭更换便服。
太子宫里的酸梅汤与御厨房的不同。姚伴伴特意从程颂那里抄回来的方子,也用了煮杏水,完美复刻了制糖院的版本。太子就喜欢喝这个。
喝过酸梅汤,去了暑气,严昭才在桌案后坐好,踏踏实实地拆开了画砚的来信。
画砚的信里自然也没少提连青。
“这里的县令是个坏的,不止多收过税,还随意收取‘占地钱’……”
“听石大叔说,县里年年都要收取‘城墙维护钱’,可连青的城墙特别破烂,少爷说像被雷劈过又遭了狗啃的。”
“那琉璃瓶子是天青色的。要是连青县令被抄了家产,那瓶子你要留好,找个有钱的买家,卖价不可低于十一万两,否则就亏了。少爷说,卖瓶子的钱都够在京城办个书院。”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小鱼,大名石余。他一个人就敢进山采茶摘果子,是不是很像话本里的少年英雄?对了,他有把很旧但也还算锋利的柴刀,用它杀过狼……新鲜的枸杞果子你见过吗?小小的、红红的、甜甜的……”
弯着嘴角看完好友的来信,严昭唤人研墨,开始写回信,先回程颂的。
程颂的另一封信里,提了不少买卖上的事,他一件没落,一一回复:
“京城通往甘凉的水泥路进展顺利,沿途已建七间水泥作坊,分别在……你若需要采买,可随时派人过去。”
“铁引随信寄出,让雷冲去肃州铁场采办即可。”
“夏至时父皇赏了‘御赐消暑锦盒’,包含了冰糖、祛湿解暑的药材和内衣睡衣睡裙,目前内衣在京城的售卖极好,少有非议……”
这封写完封好,姚伴伴赶紧上前重新铺好纸墨。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他好像看到太子再次提笔时,偷偷地……笑了一下?
给画砚写信不用费神思索,严昭写得又长又快。写完信,他又取来一张画纸,照着画砚的画临摹了一幅。
“送去沈大人府上,查实连青县令的罪名后,要把这个瓶子找出来。”
姚伴伴接过画纸,看了一眼上面的琉璃瓶子:
“是!”
……
肃州城。
到底是甘凉甚至西部最大的州府,不说连青,与路上其它州府相比,肃州三丈多高的夯土城墙也是少见的气派,让这座城池也多了几分固若金汤的模样。
有谭家人出面,商队不但顺利进了肃州,之后的安排也都没用程颂操心。他们人太多,返程时间又不确定,住客栈不大方便。提前赶回来的谭家管事已经帮忙租了两个院子,整个商队连人带货都能住下。
谭大郎原本邀请程颂带着画砚小七住到他家,被程颂婉拒了。三两天还好,时间长了住在别人家总是不大便利。
画砚从下车进院就开始忙活收拾。这院子已经打扫得足够干净,不过他们带的东西不少,尤其少爷用惯的那些,还是都要摆上。
其它还好,画砚就是不大想给少爷换那白棉布做的床单。他边铺边念叨:
“这次出来得急,等回去找人给这白布单子绣上几圈花样。”
“嗯!”
小七配合着队长的力度,抻着床单的一角。
“其实,我也觉着这棉布单子睡着舒服。”
“嗯?”
画砚顿了下:
“你也喜欢?那也给你换棉布的,也绣……你喜欢什么绣什么!”
肃州距离西部边境榷场还有三日路程,程颂原本的打算是到达肃州后先去榷场,卖货买棉花,同时寻找一下其它商机。但出了连青的变故,眼下他身边就只剩了画砚小七。
黎仁诚不放心,在连青分别前就与程颂说好,等他忙完赶来再同去榷场。
没有黎兄陪着,程颂也不想自己去边境。但也不能在肃州空等,他打算把生意的事情都推后,先把书院办起来。
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服,程颂带着画砚小七去了谭家。
今日谭大郎做东,摆了晚宴请程颂他们过去。
谭三郎还留在连青帮忙,谭家二姐已经出嫁了,晚上同桌吃饭的只有谭家爹娘和谭大郎、谭四娘。
这两年凭着与程颂的合作,谭家贩货的利润直接翻了数倍,加上听儿女们回来的讲述,谭家二老对程颂很是热情。
程颂自小规矩学得好,对待长辈谦逊有礼,有问有答。
唯一的麻烦就是赶路之后,他胃口一般,对着一大桌子羊肉宴席,非常地力不从心。
肃州的羊与云州的大不相同,肉质鲜嫩一点不膻。谭家厨子手艺也高,煎的、烤的、炖的,味道都好。
程颂是盛情难却,可实在吃不下太多。好在身边跟了两个得力的,画砚和小七都不晕车,中午又是凑合了一顿,到了晚上格外争气!又吃又夸,把桌上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的。
晚饭后,谭大郎亲自送程颂他们回客栈。路上,他又与程颂确认:
“你想好了?真要在肃州办书院?”
“自然!我人都来了。”
程颂肯定道。
距离太远、管理不便、文教不兴,还有可能书院办成养济院。这些困难,周围人不止一次与他反复确认。程颂清楚大家都是好意,次次都会耐心回应。
他确实想好了要办书院,困难一定会有,那就克服呗!
谭大郎轻笑一声,点头道:
“既然如此,明日我就与你去牙行,买地。”
【作者有话说】
严昭本名盛昭,文中为了统一,非特殊场景就都用严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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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少爷,谭家做的羊肉好吃!咱们买些羊带回去吧!
程颂:带回?带回哪儿?
画砚:带回长宁啊!许正虎子他们都没吃过呢!这羊肉味道好,比云州的好吃!
程颂:那你知道为何这里的羊肉好吃?
画砚:那不知道!不是羊好?那就是谭家厨子手艺好!
程颂:都有,这肃州的羊吧,它品种不一样,草料不一样,要想买羊回去,你还得买草料,回去还得种草料,嗯……兴许种草料的土也不一样?
画砚??!!还得买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