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那怎么办?”
刘捕快急了:
“就这么认了?”
孙捕头放下茶碗,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认?那是自然要认的。可认了之后……哼,这县城里没咱们几个,就凭他一个师爷,田册他都看不过来,税怎么收?案子怎么审?城里城外那些地痞泼皮,他能管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新师爷要革除陋规,要出租公田,这咱管不着。可他不该把咱们往绝路上逼。没了这身官衣,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刘捕快跟着冷笑一声:
“孙头说得对,他既然不留活路,咱们就让他看看,这连青县,到底谁说了算!”
县衙内,黎仁诚正在审看招募吏员的榜文。原来的胥吏几乎都被罢职驱逐了,要尽快招揽新人补上。
前几天沈衍还专门派快马给知州衙门送信,让常愈选派一些吏员来连青,与三名随从一起帮黎仁诚撑过这段人手不足的特殊时期。
除了木头,另外十五名书院学生也被程颂调来县衙。他还让张樘李江去了趟石家村,接来小鱼父兄和十几个青年,他们和学生的任务就是去各个村镇传递公田招租的消息。要是有人被衙门欺压盘剥过,也可以来提告。不识字也没关系,可以来了由衙门代写状纸,不要钱。
程颂也没闲着,连续几天和廖阔一同来衙门帮忙。旧吏不能用,衙门的运转不能停,不能把来办事的百姓都推走。帮忙的同时,他还要琢磨如何提振连青的经济,脑子真是一刻不停。
去年院试结束后,他还没试过如此忙碌。不过想着是为百姓谋福,还能帮黎兄的忙,小少爷一声辛苦都没喊,最多晚上躺到床上哼唧两声,被男朋友抱着哄哄就很快入睡了。
听差役来报,被罢职的旧吏想要求见,黎仁诚让他们去了县衙二堂。程颂廖阔不放心,一同跟了过来。
想要求见的正是以孙捕头为首的部分胥吏。以往随便出入的衙门,今日却被告知需要等待通传,这些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到堂上坐着的黎仁诚,火气更是直冲了脑门。
师爷不用穿官服,黎仁诚一身青衫,腰间也只系了一条素带。装扮上毫无特殊,周身的气度却是不凡,尤其端坐在这二堂之上,更是多了几分压人的震慑。
孙捕头眯着眼瞅了瞅,很是随意地向上拱了拱手:
“敢问师爷,老夫在县衙二十三年,做了十五年捕头,从未出过大错。榜文上的罢职名单,老夫名列第一,实在想不通,老夫有何过错?”
这孙捕头看年纪不过四十五六,一口一个老夫听得小少爷直撇嘴,也不怕真把自己叫老了!
孙捕头话音才落,后面又有几个跟着嚷嚷起来。说辞也都差不多,都是觉着自己冤枉,堂上的师爷处事不公。
堂下喊嚷不休,嘈杂不堪,黎仁诚却是一脸平静,等到这些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罢职是不是不公,你们自己看。”
说着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取出了几张公文纸。
“孙捕头,去年秋末,城北周家村的周老汉被偷了一头牛,你带人去了,牛没找回来,周老汉还被你以‘办事钱’的名义讹走了二两银子。你可记得?”
孙捕头脸色一僵。没等他张嘴辩驳,黎仁诚在人群扫视几眼,找到了一名与孙捕头年纪差不多的吏员,冲这人说道:
“胡吏员,户房老吏,主事十九年。前县令连续三年收取秋税时擅加‘耗损费’,但收来的钱粮,仅有账面之上的七成,其余三成你经手分派,至少一成全部落入了你的钱袋。三年的贪墨加在一起,只是罢职已是宽宥,你若还想喊冤,那就依照律令好好算算这笔帐。”
被叫到名字的胡吏员原本想借着孙捕头来闹事,沾点好处恢复原职,听完黎仁诚说的,这尖鳃的老吏连嘴都没敢张,垂着头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黎仁诚收回目光,继续一个一个地往下点名。每念一个名字,堂下就安静一分。公文之上的一条条记录,利刃一般将堂下旧吏的遮羞布削了个干净。
这些人被说得脸色青白变幻,心里虚得不行却还是舍不得放弃。孙捕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黎师爷,就算我等有过,这衙门不可一日无吏。你把我们全撤了,秋税谁来收?案子谁来办?城中的治安谁来管?”
这话一出口,身后的旧吏们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又活泛起来。
“对!没人干活,看你如何向州府交代!”
程颂正沉迷在男朋友的帅气发挥中,他都不知道黎兄何时捋出如此细致的材料,将这些人怼得明明白白哑口无言。忽然听到孙捕头的争辩,小少爷差点气乐了:这捕头是个傻子吗?他们的罪行如此清晰,勒索百姓更是毫不手软,还敢说再替衙门收税?
黎仁诚倒没显出怒意:
“孙捕头说得对,衙门缺不得办事的人。招募吏员的榜文明日就会张挂出去,连青衙门的粮税会有人收,案子也会有人办,至于城中的治安,也不劳各位操心了。”
无视了堂下众人眼中的凶狠,他将那几张公文纸放回册子,站起身从桌案之后绕出来。话都说清楚了,没必要再与他们多费口舌。
明知理亏,但想到就此没了这身官衣,再想挣钱怕就要出去卖苦力,堂内这些人看向黎仁诚的眼光满是怨恨。
最先沉不住气的就是刘捕快,等黎仁诚走到自己身前,他突然出手,想要薅住这年轻师爷的衣领揍上一顿。
没等身后的护卫出手,黎仁诚抬手捏住这人手腕,略微使力便将对方反剪过去。刘捕快没想到这师爷还有身手,被压得弯着腰怎么也起不来。
黎仁诚手劲不松,侧过头扫向众人:
“方才有人说,想让我看看这连青县谁说了算。奉劝各位记牢,连青县,自来是大��的连青县。不是谁的私产,更不是你们说了算。”
说完,他松开刘捕头,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们若是安安分分地离开,过往一切,只要不涉及重伤他人,都可以既往不咎。若有人还想闹事……你们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这章提前到今天发,下一章是后天。
感谢看文!
小剧场:
小少爷牢记了男朋友当日的帅气表现,回到肃州就绘声绘色地给书童讲了一通。
画砚:黎秀才果然有本事!
程颂:是吧?黎兄当日很是帅气啊!
画砚:嗯嗯,幸亏当师爷是黎秀才。
程颂:嗯??
画砚:换了少爷,定是被那捕快揪住了啊!不过有雷大哥跟着,那人肯定也打不着少爷。
程颂……
第266章 根基
被黑心县令欺压了好几年, 平日里人们宁可绕路,也不愿往县衙附近去。不过这几天,城里百姓有事没事就会去衙门外转转, 就为看看有没有新贴的榜文。
经常路过此地的商人看得不解, 吃饭时还与伙计打听起来。
“连青没县学, 也没几间私塾,能有几个识字的,为何都跑去看榜文?与人打听一下不就完了?”
伙计未答先笑:
“客官不知,最近的榜文都是新来的黎师爷出的, 安排了差役守着那榜文, 谁去了都给念一念, 不识字也无妨。”
“去听差役念念,和与人打听, 不也一样?”
“呵呵,那是您不知道榜文写的什么。”
“听说是罢黜不少胥吏?”
“那都是之前的榜文了, 这两日早贴了新的。”
说到新榜文,伙计笑容又深了两分。
“新榜文写了何事?”
商人再问。隔壁桌也是才来的商队,一同看向那伙计。
“好事!衙门发的徭役。”
伙计回道。
“徭役算甚的好事?”
眼下正是农闲,征发徭役的地方很多, 他记得连青的徭役期限还比别处长不少日子。
“那是以前!这次的徭役可不白干, 衙门管饭给钱, 一天五十文呢!”
说到工钱, 伙计声音都高了几分。
前两天刚听说时, 他也和这些客人一样惊讶。连青这地方, 别说贪官在任的几年,以前服徭役也没给过钱啊。
不过守着榜文的差役给大家解释了,说今年城里已经发过了徭役, 百姓没有再免费干的义务,这次给工钱!
伙计说完就去了后厨,食铺内的客人继续聊得热闹。
有偿徭役不算新鲜事,只靠强制徭役干不完的修墙修路、疏通河道,就得花钱雇人,不过一天五十文也是少见。换到那些富裕的州府倒是还有可能,连青这地方穷苦得都出了名了,县衙能这么大方?
等伙计端来茶水,商人又追问了几句,才明白这变化来源于新上任的州府幕僚、连青师爷。
……
征发徭役确实是黎仁诚决定的,最先要干的就是修城墙。
第一次经过连青时,那座破破烂烂狗啃一般的城墙就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县衙的黑账上,连续收了好几年的“城墙维护钱”也全被贪官挪作了它用。
连青距离边境并不算远,面临的不止有战事的风险,还有流窜的匪患。县城外面也没有护城河,城墙就是这座小城唯一的防御屏障,必须得坚固!
至于徭役的工钱过高,其实是无奈之举。从入秋时节的开荒种地,到前几天才开始招工的打捞河泥,连青青壮的工价已经被程颂拉到了新高度。想要雇到人,只能开高价。
好在沈衍离开连青前,黎仁诚就把自己的几个打算都提了。修城墙是最花钱的,沈衍也点了头,答应从查没的赃银中拨出徭役的工钱。
晚饭过后,黎兄就回到房中忙公事。桌上摆了不少账册名册,程颂以为他是为工钱不够犯愁。取来自己的银票箱子打开:
“银子不够,我这有。”
当初留给连青的银子才用了不到一万两,加上他自己带来的,这里的银子够修好几轮城墙了。
黎仁诚抬头,轻笑着把钱箱盖好。
“不用,沈大人留的银子够用。”
工价是高,不过修墙的黄土不要钱,连青占地也不大,算下来的花费不算太高。
“那行,不够你就说。”
程颂把钱箱挪到一旁,问黎仁诚在忙什么。
“查阅旧档。”
黎仁诚回道。
查阅旧档?要找什么?程颂说自己可以帮忙。
黎仁诚摇头,说不必,他刚刚都看完了。这些旧档,没什么用处。
没用?这些不是户册就是账册、案卷,为何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