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程颂听笑了:“她家就是生意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自然稳妥。谭四娘又是刚做了掌柜,这规矩自然得立住, 只是凑巧立到自家人头上了”。
既然雇了掌柜, 日常的管理程颂就不想操心了, 全由掌柜做主。要是谭四娘能顺利做下来,她自己也喜欢, 就把针工坊和酱料坊也交给她一同管起来。
“那女子印坊呢?”
梁言问。
之前几间作坊都是只有管事,没有掌柜。少爷不在的时候, 都是他和队长做主。
程颂想了想:“樊氏在印坊做得不错,明天问问。若是愿意,就让她把掌柜担起来。”
现在肃州一共四间女工作坊,印坊一直由樊氏管着, 从开张起就运行得十分平顺。
尽管也是寻常百姓出身, 樊氏到底做过几年官夫人, 又经历过大起大落, 身上有股不显张扬的沉稳。
她还擅长绘画, 算是既有技术又懂管理。如果她愿意继续做下去最好。不过樊氏手里有银子, 她还带着三个孩子,就算不做工养大他们也问题不大。
程颂拿不准樊氏的想法,不过要是她能同意, 就再额外给她两成干股。毕竟自己以后可能很少来肃州,把掌柜提升成合伙人,合作会更牢固。
“那谭四娘呢?也给干股?”
梁言又问。
“她刚上任,做一段看看。要是做得好,她自己也愿意,就也给。”
第二天吃过早饭,听程颂说完樊氏就点了头。她以前没有出来做过工,刚开始做管事也是忐忑,但作坊里全是女工,做事和管人都比她预想得省心。
要是离开印坊,她能做的可能就是天天守在家里养育子女。现在每天带着他们去印坊,既能做事挣钱,也不耽误带孩子。而且三个儿女都能在印坊找到自己能做的事,特别高兴能给母亲帮忙,比闷在家里还开朗了不少。
不过樊氏坚持不肯要程颂给的干股,说她有工钱,还有作画钱,已经足够了。再要干股,她怕担不起这份恩情。
程颂也不好硬和她争。也许是管理作坊的时间还不够长,等过了年再劝劝,实在劝不动,就把给樊氏的作画钱再提提,也能加深她与印坊的关联,还能保证她们一家生活无忧。
吃过早饭,所有人一起出了门。
作坊平时有孩子们帮忙,给程颂省了不少事,不过隔上几天他就要去趟酱料坊。
何氏总担心酱油腐乳出问题,强烈要求东家时不时过来看看。
为了相互有个照应,这四间女工作坊离着都不远,就分布在相邻的两条街上。今天不打算出城,程颂便没坐马车。
早上的街市总是热闹,去作坊前,他们先顺道去了一家食摊。摊子主人前阵子被程颂雇了给修路役兵做饭,最近路不修了,牧场工人也少了,他就回来又把自己摊子支了起来。说好了明年开春修路重启,他再过去继续做饭。
被雇去做饭的最后几天,摊主按程颂吩咐,煮过不少粉丝,知道那东西味道好,尤其用了东家特制的料包,酸辣开胃,大冬天的呼呼啦啦一碗下去,暖和又舒坦。
他用结算的工钱全买了粉丝和料包,才卖了几天,就回了本。
见程颂他们过来,摊主擦着手迎了上来,脚下还挺快,没等程颂问粉丝卖得如何,他抢先说道:“东家好,您快过去看看吧,说是酱料坊那边有人闹事,正吵吵呢!”
嗯??
程颂脸上笑容一顿,没再多问,说了声好就加紧了脚步。听说有闹事吵架的,画砚一下来了精神,回头喊了句少爷我先去就跑了,梁言拉着弟弟也跟了上去。
吵架不是打架,不过为防万一,程颂也小跑起来,护卫们跟着,一行人大大小小的很快跑到了酱料坊所在的街巷。
这时候的人娱乐少,更爱看热闹。从街口就能看到酱料坊门口围了不少人,程颂赶到时,画砚和梁言梁文仗着个小灵巧已经挤进去了。
没等程颂找到合适地方,雷冲和两名护卫已经帮他分开了人群。同时,一道尖利刺耳的老妇声音传了过来:“她一个妇人,夜不归宿啊!多大的能耐!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甭管什么事,您进来说。这大清早的,路都堵上了。”
一道压着火气的女声劝道,听的出来是何氏。
“我凭什么进去!”
老妇人嗓门又高了几分。
“堵就堵了,就在这儿说!让大家伙儿都听听,她干的这事儿,丢死个人!”
程颂走进人群。
酱料坊门前,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皮袄子,脸色黑黄,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压着,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另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老妇身后,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
离得近了,能闻到从那两人方向飘来的一股酒气。
见少爷来了,画砚和梁言梁文往旁边让了让。何氏也看到了程颂,皱着眉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后还跟了个抱着孩子的女工。
“少爷,这是女工田三娘。那老妇是她婆婆,后面那个是她男人。”
田三娘个子不高,穿着作坊工服,眼下有些发青,看着就像没休息好的。怀中的女娃娃三四岁的样子,脸色有些不正常的发红,蔫蔫地靠在母亲怀中。
等何氏介绍完自己,田三娘把孩子往上托了下,想要躬身给东家行礼,被程颂抬手虚拦了下。
“不必多礼。”
田三娘停下动作,抿了抿嘴,对程颂说:“对不住东家,给作坊添乱了。”
“无妨。”
程颂回道,之后转头问何氏出了什么事。
“田三娘的女儿受了风寒,她昨天来上工,让男人和婆婆带孩子去看病。结果晚上回去那一家人都在吃饭,孩子扔在屋里躺着没人管,烧了一天都快烧傻了。她就带孩子去了医馆,等看完病回去,那家人都睡觉了,院门也关了。她敲不开,就带孩子来作坊住了一宿……”
何氏拧着眉答道。
没等她说完,那老妇人抱着双臂朝程颂走了过来。离着还有五六步的距离,被雷冲拦了下来。
“少爷?你是这作坊家少爷?”
老妇人看看雷冲,没敢再往前,只眯着眼打量起了程颂。
“我是这作坊东家。”
程颂沉声道。
“东、你是东家?”
老妇人挑眉,想起坊间传说女工作坊的东家好像就是个少年公子,看来是真的!她没等程颂开口,接着就来了句:“你是东家,那赔钱!”
一句赔钱差点把程颂气乐了,很快想起曾去书院闹事的瑞喜爹娘。这些人倒是一个路子,事不说清楚,一张嘴就要钱。
“为何要赔你钱?”
这话是梁言问的。
他自小跟着爹娘学做生意,现在又替少爷管着各个作坊的账目,偶尔也会听到遇到几个不讲理的。但什么都没说呢,上来就要钱的也是少见。当初瑞喜爹娘要的还是赔工钱,这老妇要赔什么钱?
听出哥哥声音里的不高兴,梁文也攥紧了小拳头,瞪向眼前的老妇。
老妇指着田三娘母女:“你们这作坊,坏了我儿媳名声,自然要赔钱!”
酱料坊门口还站着不少女工,都是听见动静出来的。听老妇说作坊不对,脸色立马都不好了。
何氏叉腰向前:“说清楚!作坊怎么坏你儿媳名声了?!”
“还不承认?作坊要不让她住下,她敢不回家?要不是你们,给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
老妇被何氏的气势逼退了半步,也放开双手叉起腰来。
“呸!”
何氏气道:“你们不给开门,作坊也不让住,这大冬天的,你是想冻死她们娘俩啊!”
这话一出,刚还只看热闹的围观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
“是啊,这都上冻了,外面呆上一宿,大小伙子也受不了啊!”
“昨天夜里风还大,嗖嗖往门缝里钻。”
“可不嘛,被窝里都不暖和。”
“不是说她儿媳妇还带着孩子,孩子已经病了,还能抗住冻?”
“哪有当祖母的不给孩子开门的,真狠的心……”
“有你们什么事?瞎咧咧什么?!”
议论的声音不低,众人都听得见,那老妇冲着人群喊了两句,却是没人理会。
她气得喘气都粗了不少,绕过何氏,重新看向程颂:“要不是来你这作坊干活儿,哪有这些麻烦。你是东家,就得赔钱!”
“作坊收留她们母女住下,我就得赔你钱?”
程颂冷笑了声。
“对!”
老妇拔着脖子喊:“哪家的儿媳妇敢一宿不回家的,都是你们撺掇的!这要是传扬出去,我家……”
“大娘!”
一道清亮高昂的童声响起:“这要是传扬出去,也都是你传的!”
正是刚刚站到他家少爷前面的画大队长。
“哪来的小崽子!滚一边去!”
老妇说着就想扒拉画砚,只是刚一伸手就被护卫挡回去了。
她的手伸不过去,画砚的胳膊却扬了起来,指了指自己身后:“这是我家少爷!我是我家少爷书童,这作坊是我家少爷买卖,不是你胡搅蛮缠撒泼的地方!想要钱?有本事你去衙门告去,只要衙门判了,多少银子我们都赔。只靠你在这胡说八道,一文钱也别想要!”
说完,画砚回头,用眼神问少爷,自己说的对不对?
以往遇到这类事,少爷都是往衙门送人。不会与不讲理的多纠缠,也不会对那些贼人动用私刑。
程颂赞赏地拍了下小揪揪,再抬头时,眼中已全是冷漠。
“想要钱,就去衙门。若再在这里闹事,我就报官了。”
说完,程颂叫上画砚和梁言梁文,一同进了作坊。
见婆婆恶狠狠瞪着自己,田三娘犹豫了下,可怀中的女儿正紧紧抓着自己,嘟囔时呼出的气息又热了不少,怕是又烧起来了。她心中着急,没再看婆婆和男人,加快脚步也进了院子。
老妇气得脸色发青,想跟进去却又绕不过还没离开的护卫。
直到看清程颂等人进了屋子,一直没吭声的男人凑了过来,拉了下老妇,转身背对着护卫:
“娘,回吧。她还能一直赖在作坊,等回去再收拾她!”
……
何氏带着田三娘跟着程颂进了前厅。这屋子不算太大,平时办公记账都在这里。
程颂本想再问问昨天的情况,但看出田三娘的女儿脸色不好,问她孩子是不是又烧上了。
何氏伸手摸了摸:“可不嘛,这烫的!”
小孩发烧可大可小,听说大夫开的药还有。程颂让田三娘先带孩子去喂药休息,其它的稍后再说。他与何氏先去看看酱油腐乳的发酵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