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黎兄的意思是,官府贴了告示,也只是做个样子?”
“不全是做样子。”
黎仁诚回道:“那些砍得多、又逃避税钱的,还是要严管。百姓自己悄悄砍些树枝烧火过冬的,最多罚个几十文钱,不会过于严惩,更无法彻底禁绝砍伐。”
伐木相关的律法不是大��才有,历朝历代都是屡禁不止。造车建房、做饭取暖,样样离不了木头,只靠律法,根本禁不住。
孩子们听糊涂了,明知禁不住,那还发什么告示?
黎仁诚思量着说道:“这告示应该不止是给百姓看的,更是为了提醒地方官员严管盗伐,不能只罚银了事。”
小七就坐在黎仁诚旁边,两手乖乖叠在桌上,提问道:“罚银不就是严管?”
“罚银子和严管,那可是两回事。”程颂懂了黎兄意思,慢慢说道。
黎仁诚沉吟了片刻给孩子们解释:“最初限制盗伐,是为了保护草木繁盛。但比起收成上涨、人口增多,草木繁盛算不得突出政绩。衙门管束盗伐也多是收取罚银,罚完就算了事,不会下力气巡查保护树木。”
这样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树木如何衙门并不关心。这条律法是被利用成了衙门收钱的名目。
“那就是说,朝廷这次发的告示,也是在敲打官员把保护树木落到实处。”
梁言一边想一边问:“可为何黎秀才说官府最多管管砍得多的,不会严惩百姓?一个两个百姓砍树是不多,但整个州府的百姓都去的话,那数目也是客观。不严惩伐木的百姓,那些官员不怕朝廷问责吗?”
“怕,也不怕。”
黎仁诚说:“告示只说严管伐木,允许用来烧柴的只有枯木和自然掉落的枯枝,这些定是不够百姓烧火。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盗伐管得不严朝廷未必知道,冻死了百姓却是很难瞒住,丢掉官帽的风险反而大得多。”
除了梁文,其他少年都听懂了黎仁诚说的。只有突来的严管,没有相应的对策,那这告示上的政令必然难以推行。
虽然重视盗伐是少爷提出的,但筒车架多了可以拆,重新规划引水渠。大纺车冲击了百姓生计,可以低价收布努力弥补。可干柴不足,就算他们有了煤饼作坊,也不可能供上整个大��的百姓烧火用。
看着一张张皱起来的小脸,程颂好笑道:“遇事别往极端了想,我给朝廷建议的也是反对大规模盗伐巨木。适当的砍伐还是必要,而且只要一边砍一边种,种那些长得快的树种,应该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穿越回归三年多,他愈发体会到无法轻易拿出来的不止是现代的物品,那些更为先进的想法、观念、技术可能更难适应当下的土壤。
不过也无妨,就如当初的识字书一般,他可以一边据理力争,一边耐心等待,不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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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少爷,我想给煤饼作坊想个新名字,响亮点儿的。
程颂:煤饼作坊不好吗?
画砚:也不是不好,不过这又是黄泥又是炭灰,都是别人眼中不要钱的废物,我怕被人说这是废物作坊。
程颂:那你说什么气派,听你的。
画砚:我还真想了一个,黑金作坊!少爷觉着如何?
程颂:……你这名起的,很危险啊。
画砚:???
第318章 廖家人
一大清早, 挣扎着挪到饭厅,程颂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家大书童正端着个盘子,绕着饭桌转圈。盘子里是昨天晚饭剩下的樱桃蜜饯, 现在正被一颗一颗地分配到每个孩子的小碗里。
程颂一下乐醒了:“中午去唐家酒楼, 想吃多少, 咱买!”
孩子们齐齐摇头,画砚带头道:“这个太甜,没有鲜果好吃,也没有少爷做的果酱香, 吃点就行。”
樱桃结果的时候, 他们还在肃州, 但肃州不产樱桃,后来谭大郎给他们送去了一些, 说是有商队用快马运去的,一千五百文一斤。
云州码头的应季樱桃已经够贵了, 一斤也不过三百文。坐了快马去肃州,身价翻了五倍,算得上肃州最贵的鲜果。不过这个“最贵”已经被明年才会上市的草莓比下去了。
画砚把最后三颗蜜饯放到程颂碗里,坐下问道:
“少爷, 咱们是先去府学?
“嗯。”
程颂端起豆浆喝了口:“吃完就走, 下午还要去商行, 早去早回。”
黎兄昨晚就说他自己过去, 不用他们跟着。程颂跟去也不是担心, 就当同去城外转一圈, 顺便把陈卓接来。
昨天只聊了水泥作坊和木工坊的安排,下午程颂约了黎大姐王止。云州几个作坊的账目都是陈卓在做,最好他也在。自己急着回长宁, 只能麻烦他请假出来。
今天事情不少,从府学回来他们还得去趟凌霄书院。把廖阔的信送过去,也要和人家父兄说一声,他家小儿子暂时回不来了。
府学他们都去过,原想着省些力气,就在山脚下转转等着,可画砚说他也要去。
“小七还没去过府学,我带他上去转转。”
这是真把府学当景点了啊……
见程颂没说话,小七以为少爷不想让他们跟去。
“不看也行,我和少爷在山下等黎秀才。”
“嗯?”
程颂回过神:“没事,想去就去,都去吧。”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通向正门的数百台阶和头顶格外耀眼的大太阳:“要不,再往前走走,从送菜那条坡道上去?”
不就是几百个台阶,都是朝气蓬勃的小少年,谁还怕这个。画砚带头上山:“我们跟黎秀才走正门,少爷坐车走送菜那条道。”
程颂冲着书童背影叹了声:“你跟黎兄上山?黎兄还在这儿呢!”
黎仁诚轻笑道:“我去把画砚喊回来,我们坐车上去。”
“不用,我就说说……黎兄难得回趟府学,还是走正门合适。”
廖阔不在,他们也不好去藏书阁参观,只能在府学里随便转转。
黎兄报考乡试的手续早都办完了,这次来就是让教授知道他回来了,会按时赴考,连需要请教的功课都没有。不到两刻,程颂就看到他和陈卓一同出来了。
程颂快步迎过去:“教授说什么了吗?”
“只说让我尽快启程,旁的都不用多想,安心备考。”
黎仁诚回道。
“旁的”自然就是那些无谓的议论,教授夫子都没提,他也没问,听完叮嘱就回来了。
“议论黎秀才的学子并不多,被夫子们教训之后就没人再说了。”
陈卓跟着说道。
好久不见程颂等人,他说话时也不由带着笑。
话都说上了,程颂才想起和陈卓问好。一年不见,他觉着陈卓看起来更加沉稳,人也更显俊朗了,不过照着他黎兄还是差着些。
他们都是同窗,但陈卓与黎兄同岁。比起和章清谢驰之间动不动就来一段的调侃,程颂与陈卓说话时通常不会随意开玩笑,更不会互怼。陈卓与他们相处时也会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包容。
一众小少年也跟着与陈卓相互问好。他们跟着少爷转了会儿,感觉这次过来,府学的学子好像少了许多。
“月初开始,就有人陆续出发去了省城。”
陈卓对画砚他们说道。
乡试三年一次,考点设在省城贡院。府学学子都是备考乡试的,机会难得,只要家中条件还行,就连那些才入读一两年的学子,都会去试试。
云州离着省城不算近,骡车过去需要三天。想少付车钱的还可以搭牛车,只是牛车要走五天,车上人也多。而且去得越晚,不论租房还是去客栈投宿,价钱都要贵上不少。贵还是次要的,怕的是有钱也租不上位置好的。
黎仁诚的乡试是陈卓帮忙报考的,他也早提醒了黎仁宁考试的准备要提前做。七月初的时候,黎仁宁已经让王二哥帮忙去省城租了院子,弟弟回来直接过去就行。
不过租了院子也不能卡着日子过去。乡试第一场是八月初九,初八晚上就要提前入场。今天已经七月二十五了,除了云州,长宁的事情也要安排一下,他还得回趟青寿家里,时间是真的挺紧张。
回城路上,陈卓和程颂说了云州各个作坊和商行账目。账册都是两本,一本各个作坊自己存着,另一本都在宁工坊。陈卓记性好,不用看账册也能把整体情况说清楚。
包括精品商行在内,云州各处生意都在挣钱,而且都比去年程颂离开时挣得多。除了作坊自身的消耗,最大的支出就是捐给朝廷的修路钱。
那银子不是一次性捐给朝廷。刚开始修路时是给水泥,后来才是银子。银子也是分批给的,一次十万两。截止到十天前,一共给了五次。
“加上水泥,一共是五十四万两。”
陈卓回忆着把几次给银子的时间也说得清楚,说听来取银子的官员说,那条水泥路今年就能修完,就算再要一次银子,应该也到不了五万两了。
程颂他们路上见过韩应,知道路修到哪儿了。比起云州境内的水泥路,通往甘凉的官道要更宽些,耗费肯定比普通的水泥路要大。朝廷加上严昭出了三十万两,加上自己出的,一条云州到甘凉的官道耗费将近九十万两。
以前听严昭说过,年景好的时候,国库一年的收入不过五六千万两银子。几千万两听着是不少,但每年的军费就要耗掉一半,另一半还要支付官员俸禄、兴建工程、赈济灾情,常常都是入不敷出。所以严昭第一次提出要修路时,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
京城通往甘凉那条路程颂没走过,不清楚路况,但银子肯定也是少花不了,怪不得严昭一直没法把冰糖价钱降下来。
不过冰糖不降价,程颂也跟着受益。严昭依旧按照一两银子一斤的高价和他收购,还用极低的价钱给他运来大量的甘蔗,多到今年他自己都没种多少。
“上半年运来的甘蔗比去年多了五成,五十万两银子中有一半都是从冰糖坊出的。”
陈卓又道。
年后他给程颂写过信,信里就说过一些支付修路钱的事。最初的两笔是从宁工坊出的,春末的时候严昭结了不少冰糖货款,就用那个银子付了。账目他和宋归都记得很清楚。
知道要说账目的事,程颂特意把梁言叫到他们的骡车上。听陈卓说后面几笔修路钱用了冰糖坊的银子,梁言不解道:“用冰糖钱?是宁工坊银子不够了?”
“并非。”
陈卓答道。
“宁工坊的货一直销得不错。黎掌柜和女工给那个布玩偶做了不少衣服发饰,一套最便宜的也能卖到三十两银子。只是宁工坊经常还要采买原料,江南那边也要用银子。冰糖作坊不需要太多活钱,就先从那边出了。”
程颂寄来的“变装娃娃”送到时,陈卓正好在商行算账。说实话,他是没看出那东西好在哪儿。听说程颂在信里交代这布娃娃定价不要低于十两银子,他和王止都吓了一跳。
后来等宁工坊把改进好的“娃娃套装”做出来,定价居然涨到三十两起步时,他是真被黎仁宁的魄力惊住了!
“对了,那变装娃娃卖得如何啊?”
梁言抢着提问。昨天就忙着说煤饼作坊了,宁工坊的事都没顾上提。
陈卓脸色一肃:“极好!”
……
“我们跟少爷一起进去。”
给少爷壮壮胆,后半句,画砚压下没说。
廖掌书好好的府学掌书,陪着少爷走了趟肃州,就留在了牧场书院。虽然没说以后都不回来了,但这一走就是一年,估摸着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再回来,到时候府学的职位怕是真保不住了。别说少爷,画砚都觉着对不住人家。去见廖掌书的家人,少爷定是心虚,他得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