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你大哥找了个富家小姐，被她家里嫌弃了。诶？不对，是你爹娘不喜？你家不是挺穷的吗？”
程颂忍不住拍了下小揪揪：“让他慢慢说。”
崔勇笑了下：“是我爹娘不喜，说大嫂名声不好，但大哥就是想娶。我回去时，家里闹得正僵。”
名声好坏这事，小少爷深有体会，他让崔勇仔细说说。
崔勇继续道：“大嫂姓白，她家离着我们村有十几里。她爹是猎户，不过爹娘都去世了，家里只剩了她一人。”
这身世听着有点惨，孤女当家，还是在一个偏远山村，怕是日子不好过，不过这和名声有何关联？
“你爹娘是嫌弃对方家里穷？”
“不是穷。”
崔勇摇头：“是嫌弃大嫂命硬，怕被克了。”
这次回去之前，崔勇从没见过听过这位大嫂，所谓命硬也是后来大哥告诉他的。
大哥说，大嫂其实是猎户家捡来的。那猎户夫妻无儿无女，十多年前捡了个被人遗弃的女婴，抱回家就当亲生孩子养着。养到十五岁的时候，那猎户上山打猎出了事，只找回来一副弓箭和染满了血渍的半件上衣。
猎户妻子本就身体不好，丈夫死了之后她放心不下女儿，便托媒人给说了个亲事，定下了守满三年孝期就成亲。
谁料亲事才说定，那家人便接连生了病，尽管没要了性命，却有了是因为定亲才闹病的传言。男方家里病好之后就嚷嚷着退亲，不但退亲，还要求白家赔银子。
“那赔了吗？”
小七问道。
“亲事退了，没赔银子。但退亲没多久，大嫂的娘亲也去世了，那些村人就更说她是克亲的命。”
“为何定了亲全家人会生病呢？”
勤学不自觉道。他是刚跟着二少爷来找大少爷，只听了一半。
“要么是全家吃坏了东西，要么就是相互传染了什么病。”
程颂说。
他也相信一些非自然力量，但克亲这种事纯属胡扯。随随便便就能克得一家子生病，得道的半仙怕也没这个本事。
“那你大哥大嫂是如何相识的啊？”
画砚抻着脖子，把话题扯回到八卦范畴。
刚刚崔勇说了，他爹娘反对这门亲事，他大哥坚持，听着就像话本里的……少爷怎么说的来着？自由相恋？
“去年夏初，大哥上山摔了腿，是大嫂遇见了，把大哥背下山的。”
“嚯！你大嫂力气好大！”
小七叹道。
崔勇笑笑。这些是大哥后来告诉他的。大哥说他腿伤不轻，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伤好之后就去镇上买了些点心猪肉去大嫂家道谢。大嫂起初不要，大哥放到人家门口就跑了。那时候正该秋收了，大哥不知从哪打听了大嫂家只剩她一人，挤出空来就去给人家帮忙收麦子。
画砚越听越投入：“你大嫂家不是猎户？还种田了？”
“谁说猎户家不能有田了。”
程颂笑道。
县城里那些野味价钱可是不低，身手好的猎户应该不少挣银子，买些田地傍身才是正常。
“是，大嫂家有十亩田。以前是全家人一起侍弄，爹娘相继去世，家里就剩了她自己。平时自己照料，农忙的时候就雇两个帮忙的。”
“那是去的多了，你大哥就喜欢上了你大嫂，去求亲了？”
画砚又问。
“也许吧。”
这其中的细节大哥没说，可能是不好意思细说，崔勇了解得并不清楚，只知道大哥去求了不止一次大嫂才点头。算到去年，大嫂爹娘已经去世四年了。她孝期已满，成亲已经没了限制，却没想到遭遇了自家爹娘的强烈反对。
“你大嫂家有十亩田呢，你爹娘还反对？”
勤学认识崔勇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印坊干活儿了，不过他也知道代州少年们的经历。都是家里穷到卖孩子的人家，还能反对这样的儿媳妇？
崔勇扯了下嘴角：“就因为我和四娃五娃都被卖给了少爷，我家如今在村里还算过得好的。爹娘当然也想找个家里不太穷的儿媳，但他们更怕被大嫂克死了。”
崔勇爹娘这样的想法不算少见，而且这种观念上的问题很不好解决。就算成亲之后家里人没生病，可过日子难免有些不顺心的地方，这种时候就特别容易把怨气撒给那个所谓“命不好”的。
程颂暗暗感叹了下，正想问问崔勇家里如今的态度，忽然念头一转：“你大哥大嫂不会是私奔了吧？”
崔勇被问得一愣，赶忙道：“没有没有，少爷放心。我大哥大嫂出来前和家里说好的。”
爹娘是反对，但架不住大哥铁了心。他回家的时候，这事已经扯了快一个月。不过爹娘要是继续坚持，保不准大哥真能私奔了。
在作坊两年多，尤其是做了管事后，崔勇没少锻炼与人打交道。加上对爹娘的了解，他给大哥出了主意，让他带着大嫂来长宁。离着爹娘远点儿，不就克不着了。
起初爹娘还是不同意，但他帮着大哥与爹娘谈条件，说只要同意婚事，让他们两口子每年交给家里十两银子。
家里一共八亩田地，如果没有他带回去的银钱，一年下来能落到手里的最多六七两。十两银子对于崔家来说那是巨款了，爹娘商量了一宿，最终同意了婚事。也答应了大哥带着大嫂来长宁做工挣钱，要求就是每年腊月底前，要把十两银子送回家里。
“八亩田，一年才能挣下六七两银子？”
程胜心算了下，总觉着至少也要十一二两。
崔勇答道：“我家在山里，八亩地都是下等田，县里还要收不少税钱，七八两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才能挣下。”
前年他回家，把肥田的法子告诉了大哥。去年收成倒是好了些，但家里农活儿大半都是靠着大哥，爹娘只能帮把手干点儿轻省的。只靠大哥挖土添肥，想把地力彻底养起来，怎么也要三四年。
不过他们那个山沟沟，花销也小，比不了长宁这边，多半村民的生活甚至比不了当初的佃农村。
“然后你就带着大哥大嫂来了长宁？对了，你大哥的婚事办了吗？”
程颂问。
“没办。”
崔勇答道。
“村里讲究腊月不定亲，不过……”
说到不过，崔勇一下笑了：“不过大嫂知道要来长宁，给我家送了五两银子，又收了大哥送的一根银簪，说这就算成亲了，酒席办不办的随意。驾着她家骡车，带了行礼和大哥跟我来了长宁。”
这个？？
画砚眨眨眼：“你大嫂给了你家五两银子？然后驾车带你大哥来了长宁？”
这是谁娶了谁呢……
程颂很赞成崔勇出的主意，问他大哥大嫂住在哪儿了。
前年崔勇带了弟弟妹妹回来，程颂就说过给他在书院单独安排个院子，被崔勇拒绝了。这又来了大哥大嫂，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合适。
“对哦，你大哥和弟弟妹妹都来了，除了你爹娘，就还有你二姐没来长宁了。”
画砚在一旁跟着劝，书院里小院还有不少呢。
“二姐嫁人了，回来时我和大哥去看过，二姐说婆家对她还好，走前我给二姐留了点银子。”
崔勇还是没接受少爷给的居住福利，说他找了周大伯，给大哥大嫂在新北村租了个小院。
南北新村与佃农村相同，租下田地、干活儿认真的佃户都可以免费租住个院子。不过新北村虽然还有空院，田地都已经租出去了。如今崔勇大哥就在长宁水泥作坊做工，大嫂自己开了小片荒地种菜。菜种是崔勇在书院买下的，都是这两年卖得不错的几种蔬菜。
“大哥歇工的日子，还会和大嫂一起上山打猎。”
“还打猎？你大哥也会打猎？”
画砚惊讶道。
“大哥大嫂都会，不过大哥就是跑得快，会做套笼抓兔子山鸡。大嫂和他爹学过，会用箭，也会设阱。”
“哇！你大嫂好有本事！”
说到打猎，画砚立刻想起小鱼了：“新北村山上有狼吗？”
“不知。”
崔勇答道，印坊太忙，他还没跟着哥嫂上过山。
“有狼也在深山里，最好别出来。”
程颂可不盼着打狼，书院那么多孩子呢，那些大型的、有毒的野兽，最好都没有。
他问崔勇：“为何你哥嫂只开了小片荒地？买地银子不够？”
崔勇说银子够，只是他们出来得急，来了长宁暂时不能落户，买地买宅子都要等一年以后才行。
大��并不完全限制百姓转移户籍，手续还与现代有些相似。先要去原来户籍所在地办个文书，再在转入地申办新户籍。不过申办落户前，需要在转入地住满一年。
“我家离着县城太远，冬天路不好走，我就带着大哥大嫂先来了长宁，等年底再回去办文书。”
“没有户籍就不能买房买地？不对啊，少爷不就在肃州买了田地？”
画砚转头看向程颂。
没有户籍也能买地，只是手续更为繁琐些，而且在衙门登记的土地拥有者也是“客户”身份，要等户籍办下来，再变更为“主户”。
其实这些事情都不算麻烦，只是寻常百姓很少与官府打交道。像是买房置地，崔勇和大哥听说要满一年才能落户，就没想过还能提前买下，更不知道规矩之外还有例外。
在连青给不少黑户办过户籍，黎仁诚对于落户的规则了解得很清楚。像是崔家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人能帮忙作保，用不了一年、甚至不用回原籍办文书，就能把手续办下，以后回原籍把之前的户籍销掉就可以。
黎兄说可以那就应该没问题，程颂昨天就与崔勇说好，让他带着大哥今天跟他一起来县衙。
程颂晋升爵位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户房差役自然听说了。见他带人来办落户，哪会为难，很快就把崔丰夫妻的户籍办好了。
走出县衙大门，崔丰脸上还能尽力绷着，眼睛却是亮堂堂的透着高兴，回去路上忍不住一次次地看着自己的新户贴。
他知道爹娘并非真心同意自己的婚事。去年离开家，他带着妻子三弟去看了二妹，来了长宁也只和弟弟妹妹们吃了顿团圆饭。说是成亲了，却总觉着差了点儿什么。
这新户帖上面有官印，还有自己和妻子的名字。
主户崔丰，年十九……妻白秋娘，年二十……
如婚书一般，真好！
这天晚饭是在崔丰家吃的。
崔丰想感谢程颂帮忙，小少爷也不想为这么点事总让人家记份人情，痛快答应了。同来的除了一串小少年，还有周伏和卫氏。
程颂下午去了水泥作坊和酱料坊。一年没见，舅父舅母也想多与程颂说说话，他们也认得崔丰夫妻，就一同来了。
在酱料坊的时候，看到卫氏拿给他们的樱桃酱，孩子们高兴坏了。
“哪能不做，去年卖得多好！”
卫氏告诉程颂，四月的时候她就让人去码头订了樱桃，今年做得比去年还多，就是卖得也更好，早都没货了。这几十罐是她特意给程颂和孩子们留的，知道他们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