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管家微微躬身:“是码头来的消息,说云州那边给程颂送了两船货过来。”
“码头?码头不是停航了?”
“是停航了。”
管家应道:“官船商船都不能走了,不过这几天还有船舶陆续靠岸。云州离着不算远,运河也没上冻,倒是还能送来。”
葛伯坚脸色更沉:“什么货物?又给盛楼送去了?”
“那倒没有,送来说是一些麻布衣物,其余的都是煤饼。”
“麻布衣物?煤饼?”
葛伯坚双眉齐挑。
他之前可是参奏过程颂大量购买麻布牟利,这是运来京城倒卖了?煤饼是何物?程颂又做出赚大钱的稀罕物了?
“是,说是麻布衣物,具体是什么倒不清楚。卸货后也没见卖,直接被人拉走了,送去了程颂的住处。煤饼倒是卸到码头库房了,是用石炭做的物什,也是烧火用的。”
管家详细说了打探回来的消息。
“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些麻布,要是他开始卖了,速报我知。”
葛伯坚眼底算计又起。
程颂做的这些事中,对百姓生计影响最大的就是水利大纺车。不论那些向着他的人如何争辩,有百姓受了损失都是事实。要是再被他抓住程颂赶来京城贩卖麻布挣钱,定要拿着证据再参他一本,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郁闷了一上午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葛伯坚再次扫了眼桌上的册子,起身出了书房。
书册太薄,衣袖一扫,就追着葛伯坚离开的方向转了半圈,管家赶忙上前扶正。展开的书页上正是盛楼拍卖会上出了大风头的“一马当先”。
这册子是他今天才买回来的,最近几天去盛楼的客人几乎人手一本。价钱不贵,一百文一本,里面一页一图,图片旁边配着介绍。封面字体也与常见书籍不大一样,看着还有几分飘逸,书册名字是“盛楼第一届秋冬拍卖会拍品介绍”……
葛家的消息无误,云州是来了货船,给程颂送了衣物和煤饼,是他前些天专门给大表哥飞鸽传书加急要来的。
云州。按照程颂的吩咐,周家父子把两间水泥作坊的窑炉都停了大半,分出石炭加紧制作煤饼煤球。空闲下来的人手可以暂时回家过冬,也可以留下帮忙制作煤饼。不过就算要回家,也要等到“体检”完再走。
体检也是传书中写的,程颂说让他们去请楚知问,给水泥作坊所有人诊脉。发现心肺有问题、或是身体有什么大毛病的都不能继续留在水泥作坊。可以补偿一笔工钱让人离开,不愿意走的就暂时回家,等明年开春了再找地方买些田地安置他们。
周家父子不知为何要突然给工人诊脉,不过程颂说了,他们就照办。
上个月那场大雪过后,云州冷了不少,好在运河还没上冻。抢在码头停航前两天,周青山把程颂要的煤饼和麻布衣物全部装船送来了。
葛伯坚以为程颂要倒卖麻布,其实跟船送来的都是棉马甲棉护膝和一些来不及做成成品的棉花麻布。运这些过来是为了防范万一,程颂在码头租了间库房,卸船之后把煤饼放到码头暂存,衣物布匹都运到了住处。
这两天他格外高兴,根本没留意也不在意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动向。
云州去甘凉的水泥路修好了,章清谢驰居然跟着韩应一起来了京城!
时隔大半年,长宁县学三个倒数再次聚齐,小少爷连续数日带着两个辛苦了一年多的好友到处闲逛下馆子,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终于与好友重逢,又是第一次来京城,章清谢驰很是兴奋。不过见到黎仁诚也日日与他们同进同出,两人总有些不安。人家是来参加春闱的,整日陪着他们闲逛耽误了备考怎么办。
看出两人的担心,黎仁诚主动说了无妨。
“整日看书也是疲累,偶尔出来逛逛,听听其他学子聚会也好。”
章清谢驰一向崇拜黎仁诚,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多想。而且他俩只见过黎仁诚认真读书,从没见过他疲累,也许天才都是这么进步的。
辛苦了将近两年,章清谢驰的变化都不小。去年两人长高了些,这次再见,程颂发现这俩个子又高了,只是谢驰还是太瘦。章清也瘦了,但他骨架大,倒是壮实得挺正好。
他俩还给程颂他们捎了信,有廖阔的,也有小鱼土蛋儿等人给画砚他们的。信里内容都是报喜不报忧,说肃州那里一切都好。
农学院每个月都有新生报到,牧场每个月都有小动物诞生,各处田地和作坊也都经营顺利,特别是粉丝作坊,因为订货量实在太大,连青肃州两处作坊都又再次扩大了。不过那边挣下的银子都没捎回来,一部分要继续偿还程颂在知州衙门的欠债,另一部分暂时在书院存着。
当初程颂走时就说过,肃州挣下的银子有剩余就留着备用,不用急着送去云州。
“我看早晚得送来。”
吃饭间,章清说道。
肃州地处偏远,商业其实相当繁盛。程颂那几间作坊的货物又都是不愁卖的,赚钱真得很快。他们不清楚具体数目,但听廖阔的口风,至少利润不次于云州。那么多的银子,不能一直留在肃州吧。
程颂摇头:“先留着吧,不急。”
自己捐钱的第一条水泥官道修好了,欠肃州衙门的银子肯定也能在限定日子前还清。眼下除了收布,他没有其它大的支出,压力比之前小了不少。肃州学生多工人多,还靠着边境,各种风险比内陆大得多。自己又不能经常过去,总要多留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画砚悄悄和身边的梁言嘀咕:“眼下是没有,说不准哪天就有了。”
程颂听见了,转头问他俩:“别操心了,哪那么多花大钱的地方。”
画砚:“那可不知,以前谁想过少爷会开书院,更没想过修路,万一哪天少爷灵机一动又冒出个主意呢。”
程颂笑了,还灵机一动?谁家灵机一动就是花大钱的。不过画砚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之前花大钱的事情,还真有几分灵机一动的冲动。
冲动就冲动吧,反正也没后悔过。银子没了可以再挣,那些应当做、值得做的事情,却是越早开始越好。
谢驰拒绝了章清又说好吃让他尝尝的烤鸭肉,问程颂有没有开个商学院或是商学专业的打算。
程颂被问得一脸诧异,商学?还商学院?这都哪来的说法?
见谢驰不愿吃,章清把他面前的烤肉端走,和自己跟前的菌菇拌笋换了个位置,跟着对程颂说:“商学说法是肃州传出来的。你在肃州作坊生意好,廖兄说有不少商贾想把家中子弟送去牧场农学院,不学种地养马,就想学你经商挣钱的本事,都打听何时能有商学专业。”
程颂无语。他挣钱靠的是从后世搬来的技艺,沾的是穿越的光,他可不懂什么商学。
正想着如何解释,谢驰又道:“程兄的作坊个个赚钱,看在外人眼中,确实会当你有些营商的诀窍。”
程颂��了声:“哪有诀窍,我那些作坊,靠的全是东西好,竞争小,并无经营上的学问,开不了商学,开不了。”
谢驰垂眼想了下,诚颂作坊的每样货物,几乎都占了新奇二字。那些学着仿制的,就算用低价抢了一时生意,也争不过程兄不断出新。经营方面确实没见多少特别,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拍卖呢?不是说靠着拍卖,盛楼可是赚了大钱。”
前两天他们才到,就听说了拍卖的事,画砚把经过讲得很是详细,还说盛楼照着程兄的建议出了本用于宣传的小册子。五千本,没几天就卖光了。
能把东西卖出几倍的价钱,那么赚钱的卖货方式可不是每个商人都能想出来的。
拍卖也不是自己首创啊,程颂有些挠头。他可以忽悠昌谷纳盛,却不想让好友误以为自己是什么经商天才。
黎仁诚看懂程颂的为难,主动开口:“拍卖能把高档稀有的货物卖出高价,却不适用平日经营。而且……”
说到而且,黎仁诚停顿了半刻,改口问向谢驰章清:“这一趟从云州修路去肃州,路上经过十多个州府,你们可曾想过,为何商业繁盛的只有肃州?”
两人被问得愣了下,对视之后谢驰道:“因为肃州邻着榷场?”
黎仁诚点头:“对,邻着榷场。那里汇集着内陆、北地还有南方去的大量客商,买卖十分活跃。客商中,擅长经营的不少,但他们年年路过那些州府,也就是多养活几间客栈酒楼,整体的商业繁盛却是很难带动起来。”
顺着黎仁诚说的,章清应道:“黎秀才的意思是,只有临近榷场这样大型集市的州府,商业才能繁盛?”
黎仁诚已经是举人,不过这几年他们都称呼惯了,说起话来经常就忘记了。黎仁诚也不介意,让他们随意。
谢驰放下筷子:“应该还有路,陆路水路都算。听祖父说过,通了运河,云州才有了外城,做生意的百姓才多了,州府的税收也多了不少。”
黎仁诚:“对,大型集市的存在、水路陆路的通畅都很重要,但一地商业是否繁盛,最关键的并非这两样,而是百姓手里有没有足够的钱粮。如果没有,那所谓的繁盛,受益的也不过是少数商人,与多数百姓并无太大干系。
就以肃州为例。商业确实繁盛,挣了大钱的商人不少,但田地贫瘠,多半百姓想要靠着种地填饱肚子都很难。当初颂弟在肃州修路,用十斤一文的价钱收购灰石,每日运送石头的百姓很多。要是他们手里有足够的田地、地里能种出足够的粮食,何至于如此辛苦。”
章清谢驰好像听懂了黎仁诚的话,但又不是特别懂。他们说的不是要不要开商学院,书院要不要开商学专业?黎秀才的意思是,不赞成学习商学?
“是。”
黎仁诚点头:“起码还没到要开商学院的地步。如今的大��,就连京城也不是人人都能吃饱穿暖衣食无忧,比繁盛商业更重要的,该是让土地种出更多粮食蔬菜,蓄养更多牲畜,让百姓能用更低的价钱买到粮食菜肉。就算遇到灾年,也不至于冻饿街头、流离失所。”
听到这里,桌上众人几乎都跟着点了头,同时想到了黎仁诚的流民出身。不过他们对于这番话的赞同,与他的身世没有任何关联,就是完全认同这话中的道理。
没有足够的粮食,哪来多余的银钱。没有多余的银钱,拿什么买货卖货。
想通了其中道理,谢驰重新转向程颂:“程兄的农学院,办得好!”
程颂还沉浸在男朋友条理分明、掷地有声的发言中,听到谢驰的夸奖,赶忙收起眼中冒起的小星星,客气道:“驰弟过奖了,其实商学不是不能开,只是不急,不急,咱们先种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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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颂:又给谁写信呢?
画砚:小鱼,我得跟他说说榷场的事。
程颂:榷场什么事?
画砚:就是那个,有榷场的地方最好做生意,让他发现好货了就买点囤下,能挣钱!
程颂:榷场多是大宗买卖,小鱼哪来那么多银子囤货。
画砚:也对,那我给他寄点儿,回头我俩分红!
程颂:……
第356章 雪前
这顿饭是在丰乐楼吃的, 结账时掌柜亲自过来和程颂问好。
“东家吩咐了,以后程公子过来,都打七折。”
程颂挑眉, 他是认得徐老板, 但也只是点头之交, 怎么忽然就成七折VIP了?
掌柜陪笑回话:“东家说了,程公子主意好,宁工坊的东西也好,打从拍下水晶仙源花, 酒楼的生意好了不少, 都是托了公子的福, 打个折也是应当。”
程颂略显无语,丰乐楼原本就生意不错, 最近又好了确实跟仙源花有点关联。但不是什么所谓仙缘福气,而是徐老板专门做了个展柜, 把仙源花摆到了大堂。
拍卖会是最近城里热议的话题,其它拍品都被买家带回各家了,只有仙源花公开摆了出来。刚才他们进门时,还见到有人拿着拍品册子对着仙源花品评, 章清谢驰也特意过去看了看。
这生意变好, 其实是徐老板自己脑子活, 和他并无多大关联。不顾对方的好意分寸正好, 他也没客套, 对掌柜说想去当面谢谢徐老板。
“真是不巧, 东家最近不在,出门访友了,不然肯定亲自过来了, 也不用我带话。”
掌柜回道。
那就没办法了,程颂再次道谢,等梁言付完了饭钱,与掌柜告辞离开。
路过大堂时,摆了仙源花的展柜前还站了好几个客人。
画砚凑到程颂身边:“少爷,徐老板这办法好,我看客人是比之前还多。”
程颂收回目光,故作深沉道:“没错,这才是商学。”
……
连逛了数日,经常见到学子聚会,春闱将近的紧迫感也愈发强烈,章清谢驰主动说不再闲逛了。而且去年夏天开始,他俩就跟着韩应修路,有空的时候也会温习功课,但比起府学的进度,到底是耽误了一些。来了京城,身边有黎仁诚,还有可以时不时去拜访的沈衍,机会如此宝贵,可不能错过了。
程颂对好友的想法非常支持:“行,那你们就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