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在他眼中，明雨枝的形象是复杂的，既是救赎了他，给予他新生的母亲，又是需要他来保护，柔软可爱的伴侣。
同时，也是他脑中乖巧粘人的弟弟，他们的关系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那个人。
可现在，他的母亲却背叛了他，只因为明雨枝认为他永远比不上他自己，那个过去愚蠢、羸弱的自己。
明雨枝冷冷地说：“可我却只觉得厌烦。”
傲慢说：“哦？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认为你可以一遍遍重新来过？”
真神的威压如一颗恒星的重量，足以令任何直视他的生灵被太阳的无上焰火燃成灰烬。他朝着明雨枝慢慢走来，空间伴随着高温一路破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太阳的阴影浓重到令人难以喘息，明雨枝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却被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直到傲慢完全站在他面前，明雨枝抬头看去，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傲慢的法袍上、衣领处、肌肤上满浴的神血。
金色，到处都是纯粹的金色，在往明雨枝的眼睛里钻，似要活活刮下一片肉。明雨枝就这样和那双金眸对视着，被他的阴影覆盖，听见他愉悦的笑声。
“明雨枝，你太傲慢了。”傲慢说。
“自以为是，傲慢无理，搞不清状况的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你们人类，总觉得自己可以绝对的力量与权威前拥有话语权？”
傲慢的手箍住了明雨枝的手腕，他握得太紧，全然听不见明雨枝骨头传来的声响。明雨枝大力挣扎了一下：“放手！”
可他的手被死死抓住，傲慢几乎像是要将他的手臂掰断。明雨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他反而停下动作，倒要看看傲慢想要说些什么。
傲慢说：“人类，可笑的人类，脆弱的人类。”
“你认为你掌握时间的力量，就可以一次次重来，用死亡摆脱我。”傲慢说：“多么可笑，多么天真的想法。”
傲慢伸出手，指腹按在明雨枝眉心，一股神力涌出，明雨枝的五感被剥夺了，霎时间，他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其他任何触觉、知觉，眼前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接近于黑与白，宛若人类新生般混沌的灰白。
这样的五感剥离只持续了一段时间，明雨枝就冷汗涔涔，恢复正常的那一刻，他竟像是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
“明雨枝，如果我剥离你的五感，剥夺你行走的能力，夺去你的双手。
你会一直躺在我为你准备的牢笼里，意识清醒，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那个时候，你应该怎么死亡，又怎么用这种方法逃离我？”
“如果我替换你身边的所有人，将你遇到的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仇敌，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变为我的分身。
你不会识破我的谎言，究极一生，你都永远活在我为你一手创造的虚幻国度里，你又有什么方法离开我？”
“如果我将整个世界完全吞噬，将你囚困起来，让你成为无法死去的神灵。就这样度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你又该怎么保持清醒，怎么在我面前维持冷静？”
傲慢的话落在明雨枝耳中，竟让他为这样无望的未来打了个冷颤。
“这样的你，这样脆弱的你。”傲慢缓缓低下头，眼底是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宛如一片噬人的沼泽，越是靠近，便越是扭曲，蒸腾出一点脏污发臭的淤水：“究竟是自大到了什么程度，才敢在我面前挑衅我？”
明雨枝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你不理解这种感觉，因为我不会这么对你呀。”忽然间，他轻轻地吻住明雨枝的眼睛，刚刚那股��人的鬼味就悄然散去，如一片漆黑的深潭在月光下映出泉水，竟发现里面居然还有活物。
“但是，我知道这种感觉。”
傲慢缓缓说：“永远被困在一个地方。”
“没有光，没有未来，没有自我。我们这些原罪自诞生开始，就生活在��的意识海内。
我的存在比其他原罪更加古老，也是因此，我的刑期也比其他原罪更加漫长，漫长到足以将我撕碎。”
“一开始，我只是他的一道念头，一道思绪。我可以偶尔地控制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需要做些什么。
傲慢的思想如呼吸一般深入骨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掌握主权的那个原罪。
直到有一天，本体的自我意识完全亮起，我才发现，我不是我，我只是他的傲慢，他的罪孽。”
“我仍然可以影响他的思维，但他的情绪越发完整，我便再也无法控制他。
多数时候，我便被压制在意识海的最深处，那是一片绝对黑暗的领域，我只能偶尔透过光芒窥视外面的一切，而这样的生活，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终于有一天，我找到机会离开了。”傲慢捂着脸，他的表情里染上一点回味：“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片污秽的大陆，这群愚昧无知的生灵，以及那个该死的父神。”
深渊之主的到来，通常会带来恐惧与绝望。但迦文根本不屑于恐吓什么人，制造什么灾难。��降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屠戮所有神灵，毁灭万物，直到世界一片死寂后，再吃光这个世界的本源。
但是，父神是��遇到的最棘手的对手，��竟然差点杀死了��。
这让傲慢无法忍受。
��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本体，要用自己的力量统治这片大陆，也是因此，��哄骗了圣光之主，将��的神源吞噬。
傲慢的计划很顺利，再过不久，这个世界就会被��毁灭，可��没有想到，有人竟然关闭了深渊通道，同时锁死了神界的大门，让��不得不被困在了神界。
就这样度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神界的其他神灵几乎被傲慢吞噬一空。��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孤独。
��知道自己的本体还没有死，也知道如果再遇到本体，那么��或许就会遭到清算。可��却只能活在这样的孤寂中，没有尽头的等待。
没有人来救��，也没有人可以陪伴��，和��说话。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忍受下来的，只有在人间的生灵们举行神祭日，尝试与��联系的时候，��才有极短暂的时间与下界对话，看一眼繁华的人间。
一万年、两万年……不知多久，��仍然维持着冷静，可这样的冷静却像是极其珍贵的氧气，正被笼中困兽慢慢消耗一空。渐渐的，��甚至开始主动进入沉睡状态，以避免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直到有一天，��听见了人间的呼唤，傲慢睁开眼睛，眸中一片猩红。��看见了本体，本体的样子变得很奇怪，看上去竟然像一个……人类。
可无论如何，他的本质都应该是深渊族裔。是谁？是谁让他堕落成这幅样子？又是谁让本体变得这样软弱愚蠢，令人作呕。
一道陌生的身影撞入��的眼中，黑发金眸的古魔只是从人群中走过，但在不知不觉间，他衣袍上太阳般的花纹，信徒们手中捧起的图腾，天空中他望不见，也不知晓的一双眼睛，都在这一刻看见了他。
对比起周围的一切，古魔的身影看上去格外清晰，他冲着本体笑，依偎在他怀里，是全然依赖的姿态。
即使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傲慢也能依稀看出本体眼中的情绪，那是从未有过的珍重，也是从未有过的迷恋。
傲慢望着这一幕，��远远端详着明雨枝的样子，在这一刻，忽然笑了。
真是有趣。
傲慢想，许久不见，本体竟然……
爱上了一只蝼蚁。
好脏。
��想。
真的好脏。
杀了他们。
傲慢想。
��心中泛起强烈的恶意，却又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因为明雨枝的出现，让��看见了机会。
��很轻易就安排出了一场好戏，让整个圣殿听从��的命令而行动。本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披着一层人类的皮囊，哄骗他人的同时，也欺骗了自己。
这么多年，过了这么久，圣光之主终于找到机会找到本体，并与他同化，反向侵蚀了对方。
这一次，却是��掌握了主动权。
但本体的思维与记忆仍然不可忤逆地侵占了��的所有思想，毕竟对方才是真正的本体，而傲慢，只是一段从他体内诞生的情绪。
傲慢捂着头，本体心中最强烈的渴望在脑中一遍遍回想，明雨枝明雨枝……这三个字占据了整个世界。让他心脏发疼，恨意滔天，却又控制不住地感到爱怜，渴望和对方相见。
傲慢，原本是打算杀了明雨枝的。
��不能容忍自己在终于脱离囹圄，获得自由后，还要被另外一个人控制。��不能允许自己被任何人影响，不容许自己的思绪被他人牵扯，也不容许自己平白无故地多出一个所谓的妻子。
不容许自己这颗陌生的心脏中，多出这样多狂热的思绪，与近乎扭曲的迷恋。在彻底掌握本体，从而获得一个全新的名字，获得一张全新的皮囊后，名为迦文的傲慢，对“爱”这种情绪的第一反应，是厌恶。
但只要��还想要得到这具躯体，��就不得不被这种陌生的情绪同化，每走一步，��脑中的记忆就在不断控制��，折磨��。让��想要放手嘶吼，想要掐住明雨枝的脖子，质问他对��做了什么。
直到��彻彻底底地接受所有的记忆，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幅姿态，是明雨枝给予��的新生。
从这一刻开始，傲慢的心态发生改变。
��对明雨枝说：“难道我不可怜吗？难道我不能报复��，折磨��吗？”
��用力地，疯狂地抱紧明雨枝，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我空无一物，而迦文却能得到一切。他能得到你所有的爱，得到我从未有过的东西，难道我不应该去争，不应该去抢吗！”
“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他只会撕碎我的身体。他不会再给我们自由，我会重新回到那个笼子里，被彻彻底底的撕碎。”傲慢笑着说：“月亮，我的月亮，你看。”
“现在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傲慢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么多年，我被折磨了这么多年，我活了这么多年，现在的自由，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应得！”
“是我应该得到，是我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一切！”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错？”傲慢说：“这就是我的罪孽，我甘之如饴，也得到了我的奖励。”他低下头，用薄唇抵在明雨枝的侧脸上，亲昵地吻着他：“得到了你。”
“难道你想要他，你这个时候对我说，你更想要从前的那个哥哥。”
“……我就必须要回到那个笼子里，被驱使，被奴役吗？！”
��瞳孔收缩不定，脸上的表情隐隐癫狂，反而更像是疯魔了。明雨枝脸上不见怒色，他看着傲慢，表情复杂。
傲慢说：“别这么看着我，明雨枝。”
“我是胜利者，我才是你的哥哥。”
我是你那个更完美，更好的哥哥。
明雨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这动作近乎怜惜，却让傲慢的脸狠狠抽动了一下。
“你看上去真可怜。”明雨枝说：“真的……”
这几个字刚刚吐出，便让傲慢感到极度的恐慌。��往后退去，他人的怜悯宛若烈狱，足以令��粉身碎骨，这一瞬间，傲慢脸上的所有情绪褪去，��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温和地看着明雨枝。
“所以，你只需要接受现在的我就好。”傲慢说：“我记得我们曾经发生的一切，我也记得你有多么喜欢我。你一直缠着我，抱着我，吻我。”
“你那么爱我。”傲慢说：“你怎么舍得离开我？”
明雨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忽然说：“我听完了你的所有话，我也承受你的所有情绪。”
“我甚至可以原谅你对我做的事。”
明雨枝说：“你很可怜，傲慢。你不需要我的同情，但我可怜你，因为你也是迦文的一部分。”
“可是，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他。”明雨枝缓缓说：“不是一部分的他，不是被情绪控制的他，也不是崩坏的他。”
“你认为我比他差吗？”傲慢说：“难不成，你真觉得迦文是个温和友善，乐于助人的英雄？”
“那样傲慢自大，唯我独尊的他本身，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明雨枝说：“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自爆意识海。
明雨枝没有感觉到痛苦，却看见傲慢的眼睛轻轻抽动了一下，好像有伤痕在他身上延伸开来，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我等着你来救我，明雨枝。”傲慢脸上浮现微笑：“哪怕重复无数次，你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从神界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