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他理智的那一部分已经开始疯狂尖叫，在大决战前夕激怒迦文，说出这些话来，岂不是丧失了最后的机会？以他对迦文的了解，明雨枝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他的雷区上，但其中最让迦文无法忍受的，就是明雨枝要和他一刀两断。
完了完了，全完了。
明雨枝心里欲哭无泪，可在这种明知道自己完蛋了的情况下，明雨枝心里却有一种爆发般的快//感。这种前所未有的让他感到无比的痛快。
明雨枝说：“没有人可以忍受得了这种待遇，我不是你的私有物，也不是你的玩具。”
“要不是我，就以你这种性格，你早就被人沉湖了！”明雨枝跺着脚怒骂，骂着骂着，尾巴尖也长了出来，背后的小翅膀疯狂扇动，耀武扬威，虎虎生风：“你还不感谢我，每次都给我惹麻烦！”
“早知道，早知道就……”明雨枝张口，更过分的，更尖锐的话抵在喉咙，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他知道迦文讨厌什么，厌恶什么，也知道什么话可以一击毙命，刺穿迦文的心脏。
可他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明雨枝抬起脸，看见了迦文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一具即将发狂的雄狮，脖颈上的青筋一寸寸掀起，脸上已经出现几道扭曲的裂痕，仿佛有鲜红滚烫的热血从他的每一寸毛孔中溢出，宛若负伤的野兽，被猎人剖干骨头，神经暴露在阳光下，遭受前所未有的凌虐。
迦文看上去确实像是要发疯了，发狂了，发丝都透出猩红的色泽，暴怒正在燃烧他的身躯，侵蚀他的理智，将他的右耳化为耳羽，此刻的迦文看上去宛若一头即将展翼的凤凰，可这匹凤凰却被某种力量死死按在原地。
是迦文的理智在压抑着名为暴怒的原罪，也是因此，迦文所有的愤怒都被压在心底，他近乎温驯地接受了明雨枝对他的所有指责。
明雨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要说些什么呢？
说我恨你，我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我宁愿自己最开始没有救下过你。我早该杀了你，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这些话说出口确实痛快，可是利刃捅到迦文身上之前，也会割伤明雨枝自己的舌头。哪怕是在如此愤怒的情况下，明雨枝也不想说出一些会令自己后悔的话。
“早知道……你还不如从来没有遇见过我？”可迦文却把他的话重新接了下去。
明雨枝心头一跳，听见迦文说：“明雨枝，你是这么想的吗？”
明雨枝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迦文说：“可是怎么办，我已经看见你了。”
他轻声叹息着，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能够让我在看见你之后，还让我再次失去你呢？”
“谁管你怎么想！”明雨枝说：“我受够了。”
迦文点了点头，他说：“其实，我的脑子里也出现了一些记忆。”
是在明雨枝苏醒后，断断续续才恢复的记忆。
明雨枝一愣。
迦文垂眸：“我就像是被套在漆黑的牢笼里，只能观望外界发生的一切。傲慢非常恨我，��要用同样的手段折磨我，将我囚困在意识海内。有的时候我可以暂时摆脱控制，用自己的意识去影响��，但有的时候，我只是在旁观着那一切，就像是在看着一场电影。”
“每一次，我都看见你在哭。”迦文说：“一开始，我赞同��的所作所为。因为只有绝对的力量与控制，才能让你永远也无法离开我。”
“看着你无处可逃，看着你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看着你哭着待在我的怀里，最开始时，我是觉得高兴的。”
明雨枝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一瞬。
“可是后来，这种快乐就逐渐变质。”
迦文说：“因为你一直在哭。”
“我……想不明白。”迦文露出困惑的，茫然的表情：“我明明已经这么爱你了，为什么你还是那么不高兴？你可以在我怀里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为了你，我甚至愿意拯救这个世界。”
那么你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这么绝望，甚至比一开始更加痛苦。
“我不想看见你哭了。”迦文说着，有浓郁的血腥味一点点涌到喉头，让他想要不受控制，不顾一切地向明雨枝倾述自己有多么痛苦。
看见你难过，我真的很难受，我心如刀割，我感觉很不舒服。
可他却把这些话嚼碎了咽下去，因为迦文隐隐感觉到不对。
他怎么能说出口呢？向被自己伤害至此，失去自由，沦为禁//脔的明雨枝述说自己有多么悔恨，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在羞辱明雨枝对他的宽容。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刺激着迦文的神经，犹如新生一般，迦文竟然在这一刻领悟了这一切，仿佛原始莽荒，只凭借着纯粹欲望前进的凶兽，终于真正地理解了微末的人性。
用通俗易懂的人话来形容。
此时此刻的迦文，终于开智了。
面对这个无数次想要拯救你，却又被你伤害的人，你要向他开口求救吗？你有什么资格？你恬不知耻，如此下贱。
明雨枝说得很对，迦文想，明雨枝所做的一切，经历过的无数次轮回在他脑中一遍遍重复，化为沉重的枷锁压了下来，没有人可以忍受得了这种事，就算是这样爱他的明雨枝，也都要因此崩溃了。
迦文认为自己一定会失去明雨枝，可没有想到的是，明雨枝竟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为此惶恐，又感到另外一种更深的不解。怎么会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却还能躺在这个罪魁祸首的怀里，对他露出毫无保留的笑容？
说句实话。
迦文有点被吓到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底里却仍然生出了一种庆幸。他庆幸明雨枝还愿意留下来，也庆幸明雨枝还愿意选择他。迦文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在他认为自己一定会失去明雨枝的时候，明雨枝却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他感到一种轻飘飘的，难以形容的幸福，他是幸运的，无比幸运。
可这种幸运的背后，却是明雨枝一次又一次咬着牙，在深渊中不断前进，走出一条血路，朝着他的方向迈步而来。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迦文刚刚感受到的幸福就迅速地化为毒雾，在五脏六腑流淌开来。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责罚，可到了此时此刻，明雨枝却仍然没有像他认为的那样伤害他。
他仅仅是说了几句狠话，发了一通脾气而已。
迦文已经准备引颈就戮，可被他认为唯一有资格杀死他的那个人却解开他的绳索，轻轻放过了他。
这一刻，迦文心中并没有任何欢喜，他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虚无。
他永远也学不会明雨枝的爱，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得让迦文感到绝望。
迦文的眼眸像是渗入血一般的猩红色。
你怎么会认为明雨枝会向你一样对待你，天底下，只有你是最丑陋的。
恨意，一点点在迦文心中盘踞，他开始绝望了，迦文弯下腰，用力抓着自己的发丝，他有什么资格继续站在明雨枝身边？他没有一点办法了……
恨与爱的转换只在一念之间，迦文忍不住喃喃自语：“我不想再看见你哭了，我不想再伤害你，可你为什么不恨我？你为什么不报复我。”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明雨枝的手，将他按在自己心口：“杀了我，报复我，无论重复多少次都好，小枝，哪怕你砍断我的手脚，挖掉我的眼睛，我也会重新爬向你，拥抱你，求你……别这样对我。”
明雨枝的五指被死死抓住，他看着面前隐隐失控的迦文，明雨枝抿紧唇，另外一只手抚摸着迦文的脸：“为什么经历那些事的人是我，你却看上去这么难过？”
迦文说：“或许，是因为你的爱让我自惭形秽。我自认为配不上你，只感觉我不应该留在你的身边。”
“可我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迦文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迦文看上去已经有些胡言乱语起来，此时此刻，他的半边金发都已经被染成红色，化为一根根猩红的翎羽，血雾逸散，从肩头开始，一层层厚实的翎羽层层长出，迦文的一只手化为禽类的利爪，指尖变得漆黑锋利，死死擒着明雨枝的手腕。
他姿态可怖，神色在痛苦与懊恼间徘徊，隐隐透出一瞬几欲疯癫般的狂乱，却又垂着眼睛，低着头望着他。
明雨枝吸着鼻子，忽然噗一下笑了出来。
“你看看你，”明雨枝说：“像个鸡毛掸子，还是特大号的那种。”
迦文：“？”
虽然这幅场景很严肃，可明雨枝还是忍不住有些想笑，因为他看见迦文背后都长出了尾羽，一直拖拉在地上，迦文每说一句话，尾羽就会躁动的晃动一下，简直就像是在给地面做清洁。
明雨枝想要继续生气，可看迦文一眼就又忍不住笑了，想要板起脸来，迦文却感觉过度生长的羽毛挡住了视野，将羽毛拨到一边，却看见几根翎羽弹动地晃回原位。
明雨枝笑得乐不可支，迦文越听越茫然，几乎就像是宕机了一样。
明雨枝眼珠转动一圈，他取出一件东西：“你再把你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
“不，还要补上一句。”明雨枝轻咳一声：“迦文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蠢货。”
迦文说了，明雨枝转过身去，悄悄鼓捣着什么，迦文低头看去，就看见明雨枝手中的留音装置吐出一句话：“我自惭形秽，我配不上你……”
“我是蠢货。”
明雨枝反复听了好几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迦文说：“这就够了吗？”
明雨枝说：“所以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强迫我杀了你，好让你安心吗？”
迦文低下头。
明雨枝说：“既然我是唯一那个可以杀了你的人，那么我也是唯一可以放过你的那个人。”
明雨枝说：“我的哥哥是个傻子，既然这样，那么我也只能包容你了，毕竟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忍得了你的脾气呢？”
迦文并不是很认同地皱起眉，明雨枝叹了口气，他说：“就像是现在，你想要赎罪的心态也仍然是控制欲在作祟，不是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补偿我，那么你现在就应该听我的。”
迦文神色一怔，接着，他闭上眼睛，低下头。
“我明白了。”迦文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再忤逆你。”
“别，”明雨枝露出苦脸：“说得这么绝对，听上去好像反而没有什么可信度。”
“那么你要怎么才能信任我呢？”迦文反而露出轻松的表情，明雨枝对他的刁难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明雨枝说：“如果你真的一直被困在傲慢的身体里，为什么每一次轮回都没有记忆呢？”
迦文解释道：“他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能够做到的，就是间接的影响��。在每一次轮回里，��的力量都在变得越来越强大，除了我以外，其他原罪都被��吃掉了，��获得了它们的所有能力，才能完全的压制我。”
“可��无法真正的杀死我。”迦文说：“杀了我，��的身躯就会一点点腐烂，再也无法修复，直至彻底消亡。”
原来是这样。
原罪可以成为身体的一时主人，可以将本体压入精神的最深处，将本体完全压制，可如果本体真的死去，那么和本体共生的原罪也会一同消逝。
明雨枝说：“你想要阻止��，但却没有那个能力。”
好吧。
明雨枝彻底呼出一口气来，他抬起手，忽然用力扯着迦文的脸。
“我当然还没有消气，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明雨枝无奈道：“等我们处理了傲慢，我再跟你算一算账，只是，我们的未来非常漫长，我还要跟你相处那么久，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真的和你一刀两断呢？”
迦文说：“永远不会离开？”
明雨枝说：“如果你不再做出那些事情的话。”
迦文盯着他看，接着点了点头。
明雨枝说：“其实就算是这个轮回，我也没有完全信任你。我只是想要让自己问心无愧，只是现在的你倒让我真的觉得，你和傲慢完全不一样了。”
明雨枝说：“我比你更害怕重蹈覆辙啊，哥哥。”
迦文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将明雨枝抱进怀里，就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太阳，那股暴戾的、扭曲的情绪消失后，他看上去倒显得真的平和温润起来，像是个真正意义上没有一丝瑕疵的圣子了。
两个人仅仅只是感受着对方身上的体温，如同互相慰藉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