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他松开手，明雨枝落到地上，脚下黑皮靴布满黑泥的鞋底，踩在希赛那华美的法袍上。
希赛那看着明雨枝，等待他像曾经所见过的那般，扑进他的怀里，叫他哥哥。
明雨枝退后几步，凶巴巴地盯着他看。
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不，又或者说，他有过一次回头，但他的回头，却是在担心希赛那追上来，担心对方出尔反尔。
发现希赛那没有动作，明雨枝夺路狂奔，甚至变为星魔，小蹄子踩在草地上，他的呼吸急促，心脏突突地跳。
风从耳边掠过，明雨枝喘着粗气，所有的草木、绿叶，乃至于耳边的风声似乎都在呼喊他，用叶片牵住他的脚踝，用微风扯住他的发丝，但他仍然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仿佛逃离了极度危险的牢笼，远离了自己最恐惧的敌人。
希赛那待在原地，远远的，那道站在田野间的身影如一道鬼魅的幽灵，又似被主人抛弃的凶兽，毫无光泽的绿眸死寂一片，蒙着一层浅浅的灰。
明雨枝的背影化为一个小点，真的离开了。
他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拳头留下的痕迹，活似被抛弃的恶犬，脸颊火辣辣地生疼。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他却仿佛听见刺耳的嘲笑声。
背后的星辰草骤然被一片大火席卷，火焰如怒涨的潮汐，吞没整座花园。
他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发狂，唯独勾起唇角，掀起满口獠牙的笑来。
明雨枝。
你如此羸弱，离开我，你只会沦落到比现在更加危险的处境中。你冒着这样大的风险，这样不计后果，也要从我身边逃开。
你很有勇气。
希赛那几乎要表扬他的无知、莽撞与偏执了，几乎。
他随手扔掉手中的星辰草，富有韧性的草茎已经被他捏碎，轻飘飘地落到地上，不能食用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言出必行，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既然许下了承诺，就不会再轻易推翻。
明雨枝神色疲惫，他体力耗尽，背后的小翅膀都扇不动了，已经彻底远离人族的族地，溜进了树藤族的族地内，喉咙干哑焦灼，只想着喝口水。
他剧烈地喘息着，只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欣喜。他真是太厉害了，居然真的殴打了那位纯血精灵一顿，还从那个变态手里逃走了。
明雨枝啊明雨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过了今天，就会有好运降临在你的身上，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羊。
那个纯血精灵是一位强大的法神，神��金口玉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冥冥中不可忤逆的誓言。
明雨枝认为，那位纯血精灵是不会再来找他的，神��的尊严不可挑衅，如果��说出了那样的话还跟了上来，明雨枝一定要狠狠嘲笑他，还要用小蹄子踩��的法袍。
他为自己的机智窃笑起来，用羊角顶开一头前来取水的小妖精后，便来到一处月泉前，准备饮用甘甜的泉水，然而他刚刚低下头，眼前就忽然一黑。
他蜷缩在山洞里茫然地抬起脸，耳边是同族的声音：“明雨枝，我们就在此分离吧，成群结队的星魔会被捕食者盯上。为了避免被他们一网打尽，我们只能……”
“等等，等等。”明雨枝说：“这番话，你是不是已经说过一次？”
有着一身纯白绒毛的小星魔和另外一只深褐色的小星魔站在一起，白色绵羊毛发细腻蓬松，黑色山羊毛发粗卷坚硬。
他们瞧着明雨枝，用小蹄子戳了戳他：“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逃难的时候吃错了东西，脑子糊涂了啊？”
“我，我感觉这种事好像已经发生过一次，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针对我！”明雨枝有些崩溃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小山羊说：“明雨枝，我看你还是跟我们走吧，你这么傻乎乎的，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类抓住。”
明雨枝站起身来，他原本想要回拒，可喉咙中莫名的干渴，却让他莫名改了主意。明雨枝说：“好吧，这一次我跟你们一起走。”
他精神恍惚，眼神迷离，活似是见了鬼似的，一路上茶饭不思，连捡来的青草都不肯食用。只是一个劲地喝水，不说话，也不出声。
两只小羊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傻子，于是彼此交流后，便商讨着偷偷溜进精灵族地里，去偷偷啃食人类种植的星辰草。
星辰草对于星魔来说，是极其美味的食物。
换算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吃路边的野菜，而星辰草这种高档食品对于族地被毁星魔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食了。
明雨枝听到他们说的话，想要拒绝，可肚子却在这个时候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他实在是饿的厉害，不愿意再去咀嚼那些像树根一样没有营养的食物，想到星辰草的美味，明雨枝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过去。
靠近人族族地的过程中，不知为何，明雨枝只感觉背后传来��人的寒意。他脊背发凉。
有一道未知的视线、什么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正一寸寸地划过他的身体，反复落在他柔软的耳朵，和头顶的尖角上。
明雨枝四处观望，却又怎么也找不到危险，犹犹豫豫地走进花园里，低头啃食着柔韧的草茎，每吃一口，就仿佛在跟胃做什么判决。
真的很好吃，可是，真的很恐怖。
那道视线落在他的身后，似乎有人隐隐发出一声冷笑。
明雨枝咽下最后一口星辰草，扇着翅膀慌张地飞走了，仿佛身后有人在追赶他，但过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连三天，明雨枝都会趁着管理花园的侍者休息的一小段时间偷偷溜进去大快朵颐。
他渐渐放松警惕，直到他再次顺着熟悉的小路钻入花园时，看见侍者正在被他的领导责骂。
“这么多天以来，你都没有看见星辰草被一群小偷啃食，没有看见地上出现的蹄子印吗！”
一位精灵指着那位人类侍者责骂道：“守卫花园是你的职责，如果再抓不住窃贼，那么你也只能被逐出圣地，永世不得入内。”
侍者颤抖了一下，同为人族，但仅仅只是普通侍者的他，根本不能与接受了母树赐福，能够转化为精灵的祭祀相比较。
他只能拼命点头，努力工作，同时咬牙切齿，一定要将那群该死的窃贼抓住！
明雨枝看着这一幕，他告诉其他人，他们不能再去偷偷食用星辰草了。
其他小羊都唉声叹气，明雨枝也只能暗自忍耐，星辰草是最美味的食物，不仅明雨枝喜欢，其他小羊也十分喜爱。
其中那只满身细腻白毛，脸圆圆的小星魔实在忍受不了饥饿，在半夜偷偷带着另外一只山羊溜入花园，却被侍者当场抓住。
明雨枝意识到同伴消失后便匆匆赶去救援，没有找到同族的身影，反而听见了某种生物扑棱着翅膀的声音。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一群拥有数对羽翼的使臣从空中飞过，它们皆为神灵力量所化的使臣，似鸟非鸟，似兽非兽。
除去标志性的羽翼外，最中心的本体不是一颗硕大的眼球，便是水晶、火焰，乃至于黑洞般深不见底的裂缝。
使臣们如鸟般飞舞，也如最忠实的猎犬般在天空盘旋，找到不应该出现的窃贼后，便如鹰隼般飞下，直冲冲地朝着明雨枝的方向冲了过来。
不远处，山羊和绵羊也被使臣抓住，被套上缰绳，关押在笼子里，正眼含热泪地咀嚼着星辰草。
完了，全完了。
明雨枝拔腿就跑，可使臣已经如同兴奋的大狗般冲了过来。
不同纯血精灵的使臣也有不同的姿态，明雨枝面前的使臣如牛犊般大小，中心的眼珠深红发黑，见到瑟瑟发抖的明雨枝，竟如猎犬般狂吠。
明雨枝被撵着跑进了一处更小的花园里，只顾着慌不择路的跑。
此地似乎是某个纯血精灵的后花园，空中飘扬着悦耳的笛声，一道一头银发的身影站在河边，粼粼的水光反射着水银般的光点，他吹着长笛，美丽的面容如梦似幻，身披华美的法袍，身姿优雅。
“救命，救命！”明雨枝被撵得到处跑，几乎想一头扎进湖水里。
空中的笛声停了，那位纯血精灵抬起脸，见明雨枝向他冲来，伸出手将他定在空中，接着又一指击飞追在他身后低声咆哮的使臣。
一只只体型迷你的使臣从水面上方越过，翩飞的身影如轻盈的白鸟。最中心的眼珠灰绿朦胧，如同渗着一层灰雾。
它们好奇地嗅了嗅明雨枝的身上的气息，接着将他轻轻托起，疲惫的明雨枝维持不住星魔的姿态，变为恶魔。
少年的脸埋在纯净的白羽中，脸颊如薄透的白瓷，透着鲜嫩的红。他吐着热气，金眸也似被水洗过，被使臣驮至精灵身前，抬起脸时，黑发死死沾在脸上，他开口道谢。
“多谢你……”明雨枝看清那张脸，顿时，整个人的声音完全卡在了喉咙里，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你、你是谁？”明雨枝坐在使臣身上，细腻柔软的白羽衬着他的黑发，黑与白格外分明，他坐在绒毛的包围中，看上去更显得柔软可爱。
一群好奇的使臣凑了过来，围在明雨枝身边挤挤攘攘，而托起明雨枝的那只使臣笑得眯起眼，就像是在炫耀自己抢来的流浪猫。
明雨枝坐在它身上，轻飘飘的，骨头轻薄，血肉柔软，没有多少重量。他真的好小，使臣兴奋的原地转了好几圈，把明雨枝转晕了，他有些想吐。
希赛那看着他，手指抚摸着长笛，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是这个花园的主人，我生性纯良，眼里见不得其他精灵欺压他族，肆意妄为的作为。
我救下了你，只要你待在这里，就不必担忧被人追杀，只需要安心休息即可。”
他的语气很快，仿佛提前酝酿了许久一般，说到后面，还冲着明雨枝露出温柔的笑容。
然而他的笑容却只给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只因为他的唇在笑，眉毛在笑，但他灰绿色的眼珠却如同蒙尘的玻璃球，毫无光泽，且一直在直勾勾地盯着明雨枝看。
飞速说完一段话后，他还观察着明雨枝的反应，见他不为所动，精灵手中出现一把最新鲜的星辰草，他说：“你饿了吗？我准备了星辰草，吃吧。”
说着，他将星辰草递到明雨枝面前。明雨枝看着他的手：“……”
就像是魔鬼的诱惑。
吃下魔鬼递过来的食物，就会与其签订契约，从此堕入深渊，无处可逃。
明雨枝的脸绷得紧紧的，他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他怀疑面前的这位纯血精灵似乎早有准备，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发展，甚至于，早就做好豢养一只星魔的准备。
见明雨枝没有动作，精灵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座精致的雕像，只是紧紧抓着那把星辰草，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温柔到令人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他不会是遇到变态了吧？
明雨枝反应过来，迅速接过那把草，精灵的表情才恢复正常。当然，也只是看上去正常。
希赛那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明雨枝不敢吃，也不敢离开。他忽然听见同伴的呼救声，他转头望去，就发现几只小羊正被有着血红眼珠的使臣围在中心，那些使臣时不时地冲着它们发出几声威胁的低吼，几乎要把羊吓晕了。
明雨枝说：“你不去救他们吗？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救救我的同伴吗？”
希赛那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求救声，他说：“你很在乎那些低贱肮脏……那些同伴？”
明雨枝感觉他刚刚好像在讥讽星魔肮脏，是听错了吧？一定是。
希赛那说：“我救下了你，而你的那些同伴，则要付出闯入此地的代价。”
明雨枝：“……”
明雨枝的声音低低的：“可是，你不是说，你是个性格纯良的好人吗？”
希赛那动作一顿，接着，不知为何，明雨枝感到他脸上一闪而过讥讽中混合着嫉恨的表情，希赛那眯起眼，他的这番神色看上去，显得比之前温柔的表情看上去协调多了。
希赛那：“你一定要我去救？”
希赛那：“为什么。”
明雨枝：“因为这样，我会很感激你。”
希赛那微微抬起脸，逆着光，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接着，他温柔地笑起来：“也是呢，我救下了你们，也算是一名乐善好施的英雄，对不对？”
希赛那让使臣载着明雨枝走了过去，他驱逐了那些红眼的使臣。大花园的主人，一双血眸的纯血精灵飞了出来，��朝着希赛那说：“希赛那，为什么你要放走我的魔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