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明雨枝说：“我哪里会这么做！就算我真的要走，我也会提前告诉你一声，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就抛开你。而且那几个人看上去也很奇怪……”
希赛那脸上浮现一抹怒色，悄无声息，阴暗如雾：“你还真的想过离开？！”
他站起身，身高比明雨枝高了一大截，明明是那样一张美丽的脸，此刻却隐隐扭曲。
他来回踱步，像是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咬牙切齿：“我对你不好吗？这段时间来，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发起脾气来恨不得骑到我的头上作威作福，我又有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要你连看我一眼都害怕，要因为其他人的几句教唆，就忙不迭地逃出去！”
他振振有词，语速极快，语气中仿佛含着极大的怨怼，活似明雨枝已经一遍遍抛下他，将他甩到一旁了似的。
明雨枝手里的星辰果掉到地上，他完完全全被吓到了，震惊地看着面前发怒的精灵，不知道到底是今天发生的哪件事戳到了他敏感的神经，竟然让他这样不高兴。
我平时是不是对他太坏了？明雨枝眨了眨眼睛，将星辰果塞进希赛那手里：“我不饿，你吃吧，你吃。”
有一句话叫做人没吃饱就会头晕眼花，易怒暴躁，希赛那或许是今天忙了一天，没来得及吃东西，吃口星辰果或许就能恢复正常了。
希赛那捏着这颗果实：“你连我的东西都不肯收。”
吧唧一下，星辰果在他手中被捏成烂泥，明雨枝看着这一幕：“……不要浪费食物。”
我这样做，这样生气，还不是因为你！
希赛那脸上阴晴不定，见到明雨枝有些畏惧的样子，他刚刚隐隐扭曲，似乎要失去理智般的表情一变，忽然又变得缓和起来，笑着说：“吓到你了？”
不是，哥们。
明雨枝喃喃自语：“你现在真的有点吓到我了。”
此话一出，希赛那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明雨枝真是拿他没办法了，他说：“希赛那，朋友，好朋友，你就告诉我在因为什么生气吧！”
“是因为我放跑了那些人吗？”明雨枝绞尽脑汁，他说：“我不是故意要放走他们的！他们身上的气息让我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们不属于这片大陆一样。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就好像我应该认识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人，我不想你杀了他们，只想等一会再找到那些人询问他们来自哪里。”
明雨枝尝试解释，希赛那微微眯起眼，却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你在寻找迦文？”
明雨枝挺直腰，他看向希赛那，眼睛里隐隐发着光似的，好像这个名字触碰到了他的某种开关，使得他大脑发晕，好像一听到对方的消息，就会魂不守舍地扑上去寻找，哪怕要与希赛那为敌。
明明早就知道明雨枝的心里谁才是更重要的存在，但望着这双殷切的眼睛，希赛那心底里还是有一条毒蛇盘起身子，剧毒的汁液如同即将喷发的岩浆，正横亘在他的胸膛之间，几乎要用那浓烈沸腾的毒汁将世间万物腐蚀殆尽。
骤然间，他几乎要恨起面前的人了，恨他如此残忍，如此无情，恨明雨枝如此愚蠢执着，哪怕做了再多的努力，都不能把“迦文”这个名字从他的脑子里拔出去，就像是使尽手段尝试从一座繁华的花园里拔走一株野草，却发现那是整座花园的支柱。
迦文根本就不在乎你，你以为他真的在意你吗？若原罪是诞育于深渊，生来背负众生罪孽，满口谎言的至恶魔鬼，那么迦文便是魔鬼中的魔鬼。
他打从心眼里便不在乎这世界的一切，他没有情绪、没有爱恨，他只是一个空心的容器，像他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懂得在乎，他身上的罪孽，比原罪还更加深邃邪恶。
希赛那张口，几乎就要从嘴中吐出无数诅咒的声音，可当着明雨枝的面，当着他的眼神，希赛那竟然鬼使神差地说：“我就是迦文。”
明雨枝：“……”
明雨枝：“呃，什么？”
希赛那说：“迦文是我曾经的名字，在我转化为精灵，脱离原本的躯体前，我的名字就叫做迦文。”
明雨枝：“所以，我要找的那个人……是你？”
等等，他在说什么？
希赛那回过神来，竟从这番对话里感受到了一种荒谬，不是因为他试图欺骗明雨枝，而是他竟然冒领了其他人的身份，冒领了他看不起，也不认可的那个人，就为了让明雨枝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他否定了他自己。
哪怕是原罪，在生出自我意识的那一刻，也代表着自己与过去割席。他们知晓自己从何而来，却已经抛弃过往，不愿意也不可能再回归。
这么多年来，他的自我认知也只有“我”，“我”是嫉妒，是原罪，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存在。可“我”唯独不可能是其他人，这仿佛是他的尊严与锚点，只要“我”还是嫉妒，那么他就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也不会再被其他人重新掌握。
哪怕是想要鸠占鹊巢，成为明雨枝的朋友和哥哥，他也不可能放下尊严，伪装成其他人，而是正大光明地入侵占有，用自身的存在抹除明雨枝心中的另外一人，彻底取代对方。
这一过程就仿佛推平一座沙塔，他以为易如反掌，却发现那座堡垒不可撼动，无论他如何呼喊祈求，其他人在明雨枝心中留下的记忆永远胜过了他，在恼怒之下，希赛那认领了“迦文”的身份，可这样一来，就不是他取代迦文，而是迦文吞噬了他。
希赛那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得这样一个险些万劫不复的处境。这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装的只有明雨枝，眼睛里见到的只有明雨枝，所做的一切都像是没有脑子一样围着明雨枝团团转。
就算是此时此刻，他也忍不住直勾勾地观察明雨枝的反应，思考他会不会愿意接受他，会不会愿意就这样叫他哥哥。
明雨枝明雨枝，他几乎要被明雨枝逼疯了。他面前的这个家伙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勾了勾手指头，竟然就让他像一只愚蠢的使臣般被迷得团团转，他坐在那里，眼神无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又朝着他的心口钻。
这么多天以来，他为他魂不守舍，神魂颠倒，竟然会用一次比一次低级卑贱的方法来到明雨枝的面前，像开屏的孔雀般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并因为他的种种反应感到心绪躁动，难以入眠。
他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越过了自己的底线，越过了他的尊严，他的傲骨。
希赛那退后一步，他脸色苍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他居然感觉到一丝畏惧。他看着面前的明雨枝，仿佛在看着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他的眼中蒙现一层杀意，这杀意前所未有的浓郁，他必须杀死明雨枝，因为明雨枝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生存，他的生命。
明雨枝会毁了他。
明雨枝缓缓退后一步，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立了起来，整个人感受到了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但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股清晰的杀意，竟然是从希赛那身上传出来的！
他佝偻着身体，一步步后退，希赛那步步紧逼，半颗星辰果摔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明雨枝的尾巴紧紧缠住自己的小腿，他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希赛那伸出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他修长柔韧的脖颈，那股杀意仿佛要将空气冻结，可他的脸上却还在笑：“明雨枝，和你相处确实十分有趣，可现在，我厌烦了。”
明雨枝茫然地、疑惑地看着他，像是被灯光照到的绵羊，整个人无法理解，只能感受到脖颈上传来的压力。就在他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希赛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闭上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雨枝踉跄着倒在地上，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惊险，又感觉希赛那像是莫名其妙的就疯了。
还是说，从最开始，希赛那就一直在忍让他，觉得是自己在不停让步，现在终于忍耐不下去了，所以就要杀了明雨枝，一走了之？
希赛那的朋友，难道都是次抛的吗？
有病吧。
好讨厌，好奇怪。
明雨枝望着精灵的背影：“不跟我玩就直说啊，干嘛要做出这幅样子……”他的心情有些低落，攥紧拳头，想骂人一顿，人却已经没影了。
明雨枝只能起身，看着地上被踩成一团的星辰果，他的尾巴尖垂下来，神情恹恹的。
希赛那走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了？
希赛那果然脑子有病吧！
明雨枝在心里大骂出声。
在莫名其妙地说了那番话之后，明雨枝原以为希赛那已经和他一刀两断，彻底决裂了。结果下午，精灵的身影却如鬼魅般出现，希赛那又回到了山洞里，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只把满满一袋子星辰果放在他的桌子上，明雨枝气得咬牙切齿，他说：“你给我出来，给我道歉！”
“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啊！连自己做出来的事都不愿意认吗！”明雨枝说：“要滚回你的人族，就赶紧滚，你要是想留下来和我继续做朋友，就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可是，无论明雨枝说些什么，希赛那都没有现身。只是在角落里、树枝上，在明雨枝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他总感到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注视着他，如同阴晴不定的鬼魅。
就像是忽然闹冷战了一般，可明雨枝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若希赛那恨他自作主张，将他的猎物放走，那也应该是和他大吵一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他忽冷忽热，甩着个脸色，好像明雨枝真的做了什么一样。
“你给我滚！”
明雨枝甩开那些星辰果，他自己钻进了月之森里寻找青草。开始了双方面的冷战。
也不算是冷战，唉，明雨枝根本就不知道希赛那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从一开始，精灵的样子看上去就怪怪的。
希赛那说他从前的名字叫迦文，可说到一半就变了脸色，又不肯接着继续说下去，就仿佛这句话触怒了希赛那一般。看他那副样子，或许曾经在人族的生活过得并不幸福，也许是我突如其来的问话，导致他想起了某些过往，可是那也不是明雨枝的错。
明雨枝冷冷一笑，恶狠狠地啃着月之花，把长得好好的草地啃得坑坑洼洼的。擅自对朋友做出这种事，又擅自冷战，擅自逃避。以为我是他的出气筒吗？这家伙不回来道个歉，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明雨枝恶狠狠地啃着嘴里的东西，完全无视身后垒成小山似的星辰草。哪怕是啃路边的野草，他也是绝对不肯碰一根星辰草的。
黑暗中，希赛那五指收紧，用力到青筋暴起。他到底是没有对明雨枝动手，只是在离开后将自己的心脏剖了出来，见这颗心脏仍然漆黑发乌，满溢剧毒，他便忍不住捏紧这颗不断跳动的东西，面带微笑地说：“是不是剖开你之后，里面也写着明雨枝的名字呢？”
捏碎这颗东西，就没有人可以再来打扰他，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妨碍他。
希赛那思考片刻后，还是将恐惧的心脏放了回去。他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只和对方离开片刻，他就已经有些想念那种和对方躺在同一张床上，看着明雨枝蜷缩在一边，月光散在少年的身上，衬得他侧脸弧度微微发圆，呈现出一丝肉态，却肌肤细嫩，正面看去脸小而柔软，让人想捏一捏。
希赛那定定地看了一会，少年削瘦的身躯忽然变大了一圈，成年后的明雨枝躺在床上，四肢修长，完全长开的面孔俊美中透着一丝英气，玉色的肌肤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方法，盖被子只盖住小肚子，腰肢和半截屁股却露在外面，漆黑的羽翼就蜷缩在旁边，一根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就挂在外面，尾巴尖还轻轻地拍着，如同有自我意识般游动，蹭到了希赛那的手臂，就环绕在他手腕上，尾巴尖搭上他的掌心。
昏暗漆黑的房间内只泛着一层月光，希赛那的眼睛张大，坐在一旁，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如豺狼，饥渴到了一种程度，却又好像没有那根弦，面对美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只是一味地盯着，任由那截尾巴尖讨好的乱晃，也不知道摸一摸，蹭一蹭。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的。如今强迫自己戒断，就仿佛要硬生生戒去某种赖以生存的食粮，竟使希赛那熬了不到一天，就有些坐立不安，心烦意乱。
他应该……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希赛那眯起眼，他隐隐有一个念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实施，如何说服自己。
如果明雨枝的存在就是影响他的剧毒，那么他又应该如何戒断这种毒素，又要用什么方法来保证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不失去自我？
他到底想要什么？
希赛那看着明雨枝，眼中充满迷茫，像面对一个不解的谜团。
明雨枝不知晓希赛那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吃饱喝足，便摇着尾巴回到了家。忽视桌子上、角落里、房间里满满当当的星辰草后，明雨枝跳上小床，就准备小憩一番。
望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希赛那又开始不满起来。
……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为什么我离开之后，你看上去却没有任何反应，你只是做着你自己的事，过着一模一样的欢快生活，然后，就当做我不存在一般，连我给予的所有东西，你都视若无睹，完全无视！
明雨枝打了个饱嗝。
星辰草吃的太多了，有点吃腻。
下次换个别的吧。
就在这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咩咩声。明雨枝一开始还有点茫然，等发现落在自己院子里的是一群星魔后，他便立即爬了起来，飞到后院里，果然就看见了一群脏兮兮的、眼含热泪，不知道逃难了多久的小羊。
他们嘴里啃着明雨枝丢到院子里，已经有些枯萎的星辰草，埋头苦吃，肚子饿的扁扁的，看上去好像一群流浪小羊。
“有人来了，快跑！”为首的小羊咽了口饭，就准备拔腿就跑。明雨枝赶紧从空中落下来，看着这些星魔，他说：“你们这是怎么了？是我。”
几匹星魔都停下脚步，最后面的粉红小羊刹不住车，还用力一头顶在前面小羊的腰上，惹得对方唉哟一声。
见到是同族，那只星魔眼睛一亮，顿时就上前来，嗅了嗅明雨枝身上的味道：“真的是你！明雨枝，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毕竟只有你一个人离开了族群流亡，其他星魔都已经重新找回了同族，我们也在找你。”
明雨枝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我觉得你们更像是流亡的，你们这是怎么了！”
明雨枝为他们取来星辰草，看着如此鲜嫩的星辰草，星魔们都眼睛一亮，扑上前来：“人类不知道为什么将所有星辰草都铲除了，那些精灵像是发了疯一样，把整座精灵之森都封了起来。我们找不到食物，只能在夜晚吸收坠落的星光。”
“他们封起了精灵之森？”明雨枝有些诧异，知道这群星魔为何会落得这幅样子。
为首的星魔用力嚼了嚼星辰草，接着说：“好消息是，精灵们好像对捕捉星魔不感兴趣了。
我们打算召集同族，去极东的星之海重新组建族地，等到了那里，大祭司会重新种下生命树种，我们会有新的家园，明雨枝，你也一起来吧。”
几头小羊吃饱喝足后都凑上前来，对着他点了点头：“是啊，明雨枝，你一只星魔待在这里会很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