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时霜看着对面的女人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派雅韵。
但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布满针眼，骨瘦嶙峋，淡青血管纵横交错。无一不昭示着这具躯体的病态羸弱。
时霜在照片里见过她很多次，与眼前的人判若两人。
那张旧照片里，庄园草坪一望无际。她穿着素净长衫，乌黑长发绾在左侧，扎着白色发带。秀丽眉眼间含着笑，温柔恬静。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抬着眼，望向远方。乌黑的瞳孔在阳光下很亮，透出蓬勃的生命力，像一株正逢花期的强健植物。
而现在，这株植物枯萎了。没有一丝活人气。
即使那张脸上诡异得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却留下了某些更残忍的印记。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外界关于她的信息，只剩下“下落不明”“陷入沉睡”这样潦草的词句。她的存在，只余下那些被讲述的过去，和精神稳定剂上的署名Z。
一杯茶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时霜回过神，垂眸看着清亮醇厚的茶汤，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筝没有应声。她盯着时霜的脸看。
时霜就由着她看，不躲闪，不避开。他在长辈面前向来是很乖的，可能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缘故，里面的大人对他们来说既是妈妈也是老师，对于小孩子来说，这种双重身份天然带着令人敬畏的分量。
他端正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着眼，没注意到身旁二人都抿了下扬起一丝弧度的唇。
许久，谢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谢时序脸上。那里布满咬痕，即使戴了口罩，边缘还是露出了一两个。咬得挺重，泛出细小的红血丝，使得他再怎么表现沉稳，也显得有些不正经。
谢时序神色如常，甚至没有下意识去遮掩，只是将口罩往上扯了扯。反倒时霜的神色僵硬了一瞬。
他原本是想让谢时序顶着满脸齿痕，走在学校里丢脸的。毕竟是风评极佳、形象完美的学生会长，被人看见偷偷嘲笑肯定会很尴尬。
没想到先让长辈看到了。
时霜指尖微蜷，刚动了两下，手背上就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从手背滑到手心，然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带着点安抚意味。
谢筝没有错过他细微的动作，目光微凝。
谢时序正好看过来。金丝镜片后面，那双漆黑眼睛斯斯文文，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眼底没有一丝感情。
有时候谢筝觉得，她这个侄子跟她哥哥真像。虚伪自私，看起来再温和儒雅，骨子里的血都是冷的。
谢时序从出生起，就按着继承人模版培养，没有行差踏错过半步。他是精英教育精心栽培出来的树，所有杂乱的枝叶都被修剪干净，拥有极度规整的人生。
小树的枝叶不合规矩地冒出，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小时候出于同情或好奇，他背着谢铮偷偷在地下室见了她，和她讲了话。第二次，可能是青春期来了，他突然在舌头上穿了孔，戴了舌钉。被谢铮发现后，打得遍体鳞伤。
第三次，是很多年后，来到这里告诉她，可以帮她。对付他的父亲，她的哥哥，谢铮。
因为他想救一个人。
从进入房间，谢时序看向时霜的第一眼起，谢筝就知道，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孩。谢时序目光落向他时，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情感，像是一个活人。
而看到时霜的第一眼，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特别的气息。月光花的味道，淡而清冽。
“看来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成长成了他父亲的样子。”谢筝喃喃自语，语气清淡，却透着一缕哀伤。
“您说的是德里希吗？”时霜问。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时霜，目光已没有那么冷淡，“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沉睡吗？”
时霜点头：“想要我的血。”
谢筝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补充：“准确来说，是情绪最浓郁的血。”
时霜皱眉。
谢时序在一旁解释：“德里希的异能，名为「食」。可以吞噬情绪能量，再将其转化。”
“他小的时候并不受重视。”谢筝像是陷入某段久远的回忆，声音低下去，“那时温莎家族式微，急需强大的异能者。他是被寄予厚望的S级，可他的异能没有任何攻击性……直到某次，我意外发现了它真正的用途……”
“一切灾难从那时起，覆水难收。从此之后，温莎家族网罗精神系异能者，配合他的能力。”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停了一瞬。
“木心那孩子，就是他最好的搭档。”
*
确认身体各项指标都稳定后，时霜就出院了。他本来就处在停课阶段，一段时间不在也没有引起怀疑。
回到毛茸茸托儿所，一切都料理得很好。他先给大家充了能，然后就去给那些情况不好应对，需要他亲自做深度净化的精神体做安抚。
结果不等去到隔离区，路过中央活动区的时候，鹦鹉看到他扑腾扑腾翅膀，飞回去冲着毛茸茸们大叫，嗓音嘹亮：“公主驾到！”
时霜浑身一震。
一股不详的预感冒出来，他脚步一顿，再要逃已经来不及了。众毛茸茸好久不见他，听到声音立刻就飞扑过来将他包围了。
小猫小狗小羊小猪攀着膝盖，小猴小鼠拉他手臂，五颜六色小鸟扯着衣角，动作慢的树懒走到半路就被撞翻跟头，考拉趴树上眼巴巴看着……
时霜举步维艰。迈开腿的时候都怕踩到它们，索性放弃抵抗，小心翼翼负重前行，被簇拥着带到活动区中间，一张小榻榻米王座前。
然后和一只翘着小毛脚的兔四目相对。
O-O 盯����
“？”
小兔被几只毛茸茸环绕着，享受至尊服务，小圆脸满是昏庸之色。背后坐着两个拿叶子扇风的鼠鼠，左边一只橘毛狐狸给它梳毛，右边一只金毛大狗给它捏脚。这几只平时都是不好管的，此刻却看不出一丝怨怼，面上全是谄媚。
时霜努力扭头问路过的员工：“这两只怎么也放出来了？”
她们看着他偷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为什么，狐狸金毛它们两个这几天格外兴奋，关也关不住。罗伯特老板说它们检测状态很好，放出来也没事。”
时霜转回过头，看着俨然已经称霸动物园的小兔大王，对方很大方地拍拍身旁，邀请时霜共享王位。
落座完毕，众毛茸茸纷纷上供，献上小花小草小树叶小零嘴。有喜欢的，就会得到兔香香一吻。
时霜捏它兔脸，“你跟谁学的？”
兔萌萌地看着他。
“……”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小兔不知道偷看到了什么，学完立刻实践，成绩斐然。是他之过。
然而加强教育的事不急于一时，时霜如今自顾不暇。他身上挂满了一团又一团毛茸茸，几乎要被埋掉。连原本在侍奉兔皇的狐朋狗友，都偷偷钻进毛茸茸堆里拱他。
就在时霜要被压扁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他被掐着腰提了起来。惊喜地睁开眼，对上了木野深邃的眼睛。
他身型尤其高大，肌肉健硕，举着他就像举一只玩偶，轻轻松松。木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
抖抖抖。
毛茸茸扑通扑通掉到软垫上。
木野把他救了出来，逃离现场。时霜只感觉全身都轻盈了，也没有一直被毛毛挠着的痒意。
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似乎好久不见木野，随口问了一句：“我醒来之后你就从医院回来了吗？”
木野摇头。
时霜歪了歪头：“那我怎么没见到你？”
木野垂下眼，只是说：“……人太多了。”
他拿了粘毛器给时霜滚滚。时霜身上沾满了不同品种的绒毛，花花绿绿的，头发上还挂着几根羽毛。看起来很狼狈又很可爱。
时霜就一动不动站在那。看着木野蹲下身，宽阔的背脊微微弓着，从肩膀到腰际的线条在薄衫下撑出利落的轮廓。
“不高兴了吗？”时霜扯扯他头发，“我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那样的。”
“没有。”木野的声音低低的。
他又说：“我知道。”
没有主动过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抱歉，很没用。
他没有办法像那些人一样上前。那份沉重的情绪沉沉地压着，像积雨云一样闷在胸口，说不出来。
收拾差不多，木野把时霜头发上细碎的毛毛也摘掉，将略长的碎发拂开，盯着他：“该剪头发了。”
时霜吹了一下被遮住的眼睛，是有点挡视线了，“过几天你陪我去吧？”
他们店这条路上就有一家理发店，大家都是去那剪头发的，技术很好。就是上到老板下到员工顾客都非常爱八卦。时霜作为校内风云人物，一进去就要被围起来。
他上次前脚踏进去，后脚就退出来了。那种被一圈人追着问东问西的感觉，比被毛茸茸淹没还让人头疼。后来带上木野就不一样了，他长得高大，往那一杵，挺能唬人。
木野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大章鱼驮着一只兔走过来。
兔看起来比他更惨烈。白白绒毛很沾毛，且显色，它现在完全是五彩缤纷彩虹兔球了。粉粉的三瓣嘴周围更是重灾区，各种颜色的绒毛粘在上面，像长了一圈彩虹胡子。
时霜笑了：“非主流小兔来了。”
兔脸臭臭的。
时霜给它摘毛，边摘边戳它气鼓鼓的脸颊肉，“招惹太多，翻车了吧？”
话落，木野看了他一眼。
时霜莫名觉得这一眼意味深长，无比内涵。但木野是个老实人，兴许是他太敏感了。
……
这个五月格外的漫长，发生了太多事。但无论好的坏的，那些都要往后稍稍了。
因为，时霜生日要到了。
第124章 水杯（嬷性大发慎入）
生日还有几天，时霜已经提前收到了很多祝福。可能是担心他到了那天发情期正式开始，要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在这个世界，二十岁的生日对于人们有更重大的意义。
是真正的成年。
在二十岁，觉醒者会迎来第一次发情期，度过之后，与精神体的融合将达到全新高度。很多人会在那段时间突破瓶颈，或者觉醒异能。
为此，军校为每个首次发情期学员提供了专门的公寓，整整一层，根据不同动物属性设计了相应的环境。并全面使用特殊建筑材料，能有效应对发情期可能出现的暴力因子。
如果不希望借助他人度过，也可以独自留在里面，有提前定制的仿生机器人可供使用。安全系统严密，不必担心有人乘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