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
时霜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切换到前置摄像头。自己的脸跳进画面里，就听对面似乎终于满意了一点：“看到了。”
“我想看你。”他强调。
“好吧。”时霜干脆换了个方向，举着手机调整角度，让自拍的镜头里能同时框进自己和头顶的极光。他偏了偏脸，问：“漂亮吧？”
他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厚实柔软，下半张脸几乎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为了让莱因能更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特地把围巾往下掖了掖，正挡住下巴尖儿。
没了遮挡，红润的唇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一张一合，吐出薄薄的雾气。
莱因视线定在他唇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答道：“漂亮。”
可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还习惯吗？”他问。
“嗯，这里很好。”时霜说着，把脸往屏幕前凑近了些，眼睛忽然弯了弯，压低声音，用一种讲悄悄话的语气说：“你妈妈还请我去你家做客，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只穿了尿不湿的那种。”
画面里，莱因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骗你的。”时霜笑了一声。
蓝溪给他看的相册，没有莱因那么小时候的照片。最早的一张也是从小学开始了。
照片里，莱因人小小的，就冷着张脸，五官和神态几乎是等比例长大，连皱眉的弧度都别无二致。他忍不住问：“从小就不爱笑吗？”
莱因还没从刚才的事里缓过来，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嗯。”
“那你现在给我笑一个呢？”
莱因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像要透过屏幕落到他身上。他无奈轻笑，薄唇很浅地抿了一下，锋利的轮廓柔和下来，“时霜，别逗我了。”
时霜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莱因对他太好，太照顾了。本来这次是直接邀请他去家里住的，他婉拒了。可即便没住进去，房间里铺的被套也不是酒店的，是莱因准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也都是时霜常用的。
他在这里，每一处都有莱因的痕迹。
这才想起，自己该关心的事却差点忘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莱因沉默片刻，指尖轻挑，开始解领口的扣子。
时霜莫名：“不用看，直接告诉我就行。”
莱因没有停。衣扣一颗颗松开，冷白的皮肤大片袒露出来，紧实的肌肉上伏着一条疤。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从锁骨下方斜斜划过去。他声音平稳：“拆线了。”
像在证明，他有听他的话，恢复得很好，表现也很好。
时霜拍拍屏幕，随口道：“好乖。”
话音刚落，肩上忽然挂过来一个人，体温凉凉的，语气也凉凉的：“哇，好丑的疤。”
说完，对方似乎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不太礼貌，顿了顿，又非常歉意懊恼地补了一句：“不好意思，一下子脱口而出了。”
莱因的目光冷下去，抬手，把衣服重新扣上。
他知道缺什么了。缺他。
这一趟，本该是他带着时霜，在自己长大的地方走一遍。那些街道、雪山、玻璃屋顶上的星空，都应该由他来指给时霜看。
陪在时霜身边的人，应该是他。
视频那头，时霜偏头，把肩上的脑袋推开，语气带着警告：“陆森。”
“你电话打太久了。”陆森的声音闷闷的，“不是说好一起拍一张合照吗……而且小兔摆了太多姿势，兔爪抽筋了，一边掉眼泪一边打人，你也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一种刻意的无辜：“能不能快一点？莱因学长，能麻烦你把哥哥还给我吗？”
莱因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半点波澜。陆森站在时霜身后，目光隔着屏幕与他相撞，阴冷森然。
时霜朝不远处看了眼。兔被团团包围，看不清具体情况。室外冷，如果真哭起来脸都要结冰了，变成面瘫小兔。他有些担心，便跟莱因道别：“再见了，下次聊。”
莱因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地点了一下头。
时霜没多想，挂断了视频。
他走过去，却发现小兔压根没哭，脸干干的，还在臭美地换着角度拍照。
他脚步一顿，转向陆森，语气不冷不淡：“你现在很会撒谎了嘛。”
“我们一起出来玩，你却抛下我跟别人聊天。”陆森控诉，声音又闷又低。
他心里头乌云密布，因为时霜的指责，更是倾盆大雨。都是那个莱因害的，还故意脱衣服勾引时霜盯着看，他再不来，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举动。
时霜挠了挠他下巴，“你还很委屈？”
陆森点头。
“那就能攻击别人了？”
陆森正下意识要再点头，忽然一顿。
别人。时霜说那是别人，意思就是，他是自己人。云开雾散，他眼睛微微亮起。
时霜捕捉到他要点头的动作，还在训人：“一想赶走别人就故意叫哥哥？嗯？平时怎么不见你叫我呢？”
陆森没接话。他忽然拉了拉时霜的衣袖，示意他往旁边看。木野正走过来。陆森的语气忽然古怪起来：“别说我了哥哥，快让大侄子给我们拍张全家福吧。”
时霜：“……谁？”
木野：“…………”
天幕之上，绿光流转，忽然，一道银亮的光弧划破夜幕。流星雨来得突然，时霜瞬间把一切伦理问题抛之脑后，“拍下来拍下来。”
相机架好，设定了定时。
画面里，大章鱼挤走了大半位置，时霜干脆撑在它脑袋上。蛇绕在时霜脖颈间，兔威风凛凛蹲在肩头。陆森和木野一左一右，肩膀分别挨着他的肩膀，一直挤他。
咔擦����
极光在头顶流淌，流星刚好划过。
所有人的表情都来不及管理，定格成一帧乱七八糟，又无比鲜活的画面。
*
几天后，二区的旅程结束，时霜一行人到了三区。
三区与二区截然相反，气候温热湿润，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甜暖的花果气息。
这里的人热情得过分，时霜一下飞机就被好多素不相识的路人塞了满怀的鲜花，各种色彩，一束接一束往他怀里堆。
等塞西尔捧着自己精心挑选的那束花走上前时，时霜已经被鲜花淹没了，连脸都快要埋在花瓣里。
这是一个浪漫的地方，浓郁的花香和醉人的酒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很快就能放松下来。事实也确实如此，几天下来，时霜发现不管白天黑夜，总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笑声和歌声。
在这期间，时霜的一切行程都由大闲人塞西尔全程陪同。说是陪同，其实是塞西尔死缠烂打争取来的。把陆森和木野都暗调去干活了，自己守着人。
分店在短短一周内就完成了开业全过程，顺利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一周后的傍晚，当地人民甚至为他办了一场庆功宴。
三区的宴会很民俗气，和时霜去过的任何一个区都不一样。
没有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没有繁琐的礼服，没有繁文缛节的礼仪，甚至连一张正经的请柬都没有。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在广场，彩灯一串串拉起来，长桌拼在一起铺上花布，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大声说话。
宴会上的食物都是邻里街坊自己做的，有的端来了满满一盆炖肉，有的搬来了刚出炉的馅饼，更多的人则是围在烤架边上，一边翻着滋滋冒油的肉串，一边跟身边的人碰杯。
大家还会拿出自家酿的酒，热情地往每个人手里塞，只要得了一句夸赞，就比什么都高兴。
三区的人太热情了，热情得像一把火。有些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压根就不认得时霜，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在这边做什么，但看他面生又长得漂亮，一个个都稀罕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好吃的好喝的。
在这样的氛围里，时霜被带动，被感染，不知不觉间就喝了好多不同口味的酒。
喝到后半程，大家开始讨论今晚谁家带来的酒最好喝。
有两个现场评价最高的酒，一个是一位秃头大叔带来的琥珀色陈酿，入口醇厚回甘；另一个是一位银发奶奶捧出的玫瑰色果酒，清甜爽口，两种风味各有千秋，拥趸各占一半。
大家为了到底哪个酿得更好，可以当选今晚的酒神，争得面红耳赤。
大叔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最不会偏袒的外地人身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拽过时霜，语气里带着几分豪迈：“小时霜，你来说说，哪个更好喝？”
“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嘛？”方才给他塞蜜饯的那个阿姨一巴掌拍开大叔的手，转头又给时霜塞了烤肉串，“别吓到到啊，他就是急脾气，点火就着，一把年纪也改不了，咱们不搭理他。”
时霜低头咬了口肉，慢慢地嚼着，又抬起头来。
他的脸颊浮着两团好看的酡红，眼睫缓缓地眨了一下，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乖巧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第一次来三区，觉得这里的酒都很好喝。”
在场的人喜笑颜开，有人问：“是来旅游的吗？我跟你说，来我们三区可是来对地方了，一区一群假正经，二区冷冰冰，四区天天打架，只有咱们这好呢，要什么有什么，整天开开心心的！”
旁边立刻有人插嘴，语气里满是骄傲：“人家是来开店的，你个土老帽。毛茸茸托儿所不知道呀？多火呀，咱们三区官方扶持的标杆机构，听说以后要开遍整个星际的，特别了不起。小塞天天都发消息宣传呢，一天发八遍，我手机都要被他刷屏了。”
时霜闻言，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扶着他的塞西尔。
塞西尔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回了他一个灿烂张扬的笑容。头顶悬挂的彩灯把光洒下来，落在塞西尔那一头橘发上，衬得他的五官格外耀眼。
他毫不见外地又往时霜身边贴了贴，“不客气宝宝，我应该做的。”
有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大着舌头开始起哄：“哎哟小塞，你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啊。”
“小时霜要是能嫁到咱们三区多好，天天看着这么漂亮的孩子，心情都好了，我保准能多活十年。”
“以后各区评选颜值代表的时候，咱们就把小时霜推出去，那就赢定了，一点悬念都没有。”
“再生个宝宝，一大一小两个漂亮崽，简直称霸星际了……”
这些话说得毫不避讳，热辣辣的，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毫不掩饰的喜爱。
时霜听着他们越说越离谱，反应迟钝地低下头，手掌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口中喃喃：“宝宝……”
塞西尔一直在注意着他的状态，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脸上的红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他伸手把时霜捞到怀里，低头凑近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气息喷洒在时霜的耳廓上，惹得怀里的人微微缩了缩脖子，“喝醉啦？酒量咪咪小。”
众人仔细一看时霜确实醉得不轻，刚才还看不太出来，现在酒劲上来，人都红彤彤、晕乎乎了。纷纷催促塞西尔快带他回去休息，准备解酒汤。
塞西尔把时霜往怀里拢了拢，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是一对蜜月中的新婚夫妻，在大家的祝福声中相拥着回家。
夜色如墨，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塞西尔稳稳地把时霜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人，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宝宝，我好想跟你结婚。”
“不可以。”时霜还在执着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声音闷闷的，“我的小宝宝不见了……”
塞西尔觉得他这副样子简直可爱得要命，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摸了摸他的小腹，“为什么不可以？”
“有男朋友了。”
塞西尔以为他在开玩笑，毕竟时霜现在醉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指不定是在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