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时霜原本以为德里希会瞄准毛茸茸托儿所，因为这里有大量精神体，污染吸收后的破坏力难以想象。
为此，整个托儿所被最高级别的防护包围，精神体全部隔离安置，应急系统升级，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收容所。
后方有了保障，于是时霜每天在各个现场之间奔波，从一个封锁区赶往另一个封锁区。他一个人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净化所有人，但有他在场，能让污染扩散速度减缓。
他在被封锁的广场中央，双手撑地，净化力像潮水一样铺开。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嘴唇发白，但手没有收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净化范围终于覆盖了整个封锁区。时霜缓缓直起身，眼前黑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木野扶住他，脸色黑沉，“你不能再这样。”
时霜面露警惕，随即扯起苍白的唇，朝他笑了一下，“不许告状。”
*
温莎家族残党抓了不少，审讯室里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闻熠出来的时候手套上沾着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德里希在哪。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闻熠前所未有的急切，一天不抓到他，就一天会有受害者出现。
污染非自然爆发实在太广太剧烈，几乎是在一周内就摧毁了时霜这一年为净化精神体做的努力。而作为唯一的净化者，时霜这段时间一直透支自己，刚开始是净化能量的过度输送，后来就是输血。
再这样下去，时霜会被耗死。
闻熠进门时，时霜正看着窗外成群的乌鸦立在电线杆上，黑压压一片。
他瘦削的侧影薄得像纸片，眼睫漆黑，皮肤苍白，颈侧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你又去输血了？”闻熠拧着眉，压出凶戾的皱痕，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时霜转过头来，眨眨眼，“没有……”
“上次不是答应我，不这样了吗？”闻熠紧紧盯着他，“还撒谎。”
时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沉默了两秒，认真跟他分析：“……有些精神体污染程度太深，我又赶不过去的话，反噬会很严重。输血分散到各个地区留存是最好的应急方式。”
闻熠简直要气死，他当然知道这是可行的方法。可是时霜自己呢，他一个人的血就算吸干了也救不了全世界的人。在四区好不容易被他养胖一点，现在才多久全瘦回去了。穿着衣服都显得空荡荡，透着惨白的骨感。
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只有靠近齿列的那一线还残留着一点薄红，像是被他自己咬出来的。
闻熠盯着那点血色看了两秒，胸腔里翻涌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的闷痛。
他走过去，把时霜摁在椅子里。时霜被他摁着肩膀，也不挣扎，只是仰着脸看他，“闻熠，我真的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闻熠蹲下去，拉过他的手腕。袖口推上去的瞬间，他看见了那片皮肤。
肘窝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新旧交叠，最新的一点是暗红色，像他眉心那一颗红痣。
时霜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在收紧，紧到有点疼。闻熠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度，只是指节硌在他的腕骨上，微微发着抖。于是时霜没有往回抽手，也没有出声提醒。
他垂下眼，看着闻熠低着的头顶，发旋那里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大概是来得太急没顾上整理，支棱在那里，和他整个人现在冷硬的状态完全不搭，有点搞笑。
“闻熠。”时霜又叫了一声，语气轻柔，安抚他：“我算过的，这个输血频率不会出问题。每个地区的配比我都调整过，消耗量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闻熠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管这叫可控？时霜，你看看你自己，你……”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哽咽住了。
时霜忽然有些无措，拉了拉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你别生气。”
闻熠执拗地盯住他，“那你下次还输血吗？”
正要摇头，闻熠说：“不许撒谎。”时霜只能诚实点头。这是他认为对的决定。
闻熠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看得时霜莫名有些难过。他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却见面前高大的身影忽然站起，转身就走。
时霜下意识伸手去拉他，指尖擦过闻熠的袖口，没有碰到。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慢慢蜷起来，收回身侧。
脾气真大。
眼睫颤了一下，低眼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眼，可能是因为皮肤太白，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要不下次擦点粉遮一下吧。
他特地穿了长袖，也不知道闻熠怎么看出来的。肯定是有人跟他告状了吧。真讨厌告状精。
正要将袖子挽下来，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只手手指修长，指尖的触感冰凉而克制，像落在皮肤上的一片雪花。
时霜抬眼，对上一双许久不见的冰蓝眼眸，怔了怔：“你怎么出院了？”
第167章 晒耳朵
“二区需要我，我回去一趟。”
莱因垂下眼，将时霜的小臂捧在掌心里，拇指贴着内侧那片薄嫩的皮肤摩挲。过于轻柔的力道，让时霜有点痒。
他挣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来，“可是你的伤……”
“医生说不会裂开。”莱因掀起衣摆来给他看。
伤口确实已经愈合，深色的痂脱得干干净净，里面是新生的肉粉色，长长一道，贯穿了他薄韧的胸腹部。时霜伸出指尖碰了一下，擦着这道伤疤旁边完好的皮肤顺下去，留下一道淡红的印。
“在用祛疤药，会消下去的。”莱因强调。
“哦哦。”时霜戳戳末端，“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
“嗯。可以更好看。”
莱因捏住他的指尖。
时霜气色最好的那段时间，手指尖都是淡粉色的，像染了一层胭脂。现在却要捏一下，薄薄的粉才会从皮肤里透出来。
“你太白了。”莱因低声说。
时霜感觉到他要说什么了。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整个手指尖都蜷到袖子里包住，一点看不到了。才瞥他一眼，淡声回一句：“你怎么也这样？”
莱因紧紧盯住他，“时霜，我们都很担心你。”
时霜移开视线，去看窗外，电线杆上空荡荡，乌鸦飞走了。
“还记得之前我不顾自己身体的时候，你跟我生气吗？”莱因双手捧住他的脸，掌根抵住他削薄的下颌，不让他逃开自己的眼睛，“时霜，怎么到你自己这里就不算数了。”
他说：“不公平。”
“可是我是特殊情况。”时霜不服，“难道我有能力救他们，却不去救吗？”
“你可以救人，但不应该过度损耗自己。”
莱因看着他，一字一顿：
“时霜，你很珍贵。”
“你是希望。”
他的蓝眼睛像阳光下，冰川融化后汇入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如果你倒下了，恐慌彻底爆发，大众会陷入绝望。这才是德里希想看到的。”
时霜忽然反应过来，德里希的异能是吸食情绪能量并进行转化，他想要恐慌，要磅礴的负面能量。而灾难滋生恐惧，痛苦，怨恨，绝望……这些都是他的养料。
净化者的存在是反向。
莱因说的没错，他很珍贵。
“以后可以加入救援，但不能透支自己。输血必须停止。”
时霜点点头，是他太急了。他应该试着把自己的能量传给更多人，即使他们不能进行深度净化，但希望的火星却可以就此传播。
消除恐慌的方式，不是被拯救，而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我是我世界的救世主。
理清了思路，时霜再看着莱因，恍惚间觉得他很不一样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莱因的脑袋，有点欣慰地弯了一下嘴角：“你现在好会哄人。”
“嗯。”莱因应下这句夸奖，认真看着他，很自然地说：“所以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时霜缓慢眨了下眼，手下意识收回，却倏然被宽大的手掌从指尖包住，一点一点将他整只手都裹起来。裹得很紧，紧到时霜感觉他掌心寒意正透过皮肤渗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冷冽的嗓音响起：“你们在一起了？”
时霜点头。
“什么时候？”
“…在他被关在隔离区的时候。”
在莱因昏迷不醒的时候。
空气沉默了片刻。莱因的喉结动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干涩：“是因为他那个时候比较可怜吗？”
时霜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瞬。被他冰凉掌心紧紧压住的指尖曲起来，挠了他一下：“冰。”
等莱因惊慌似的松开他，又极轻而缓地开口：“我不会因为可怜跟一个人在一起的。”
空掉的掌心残留余温。莱因握拳，指甲陷进肉里，扎着自己。夏天的一区真的很闷，长出新肉的伤口在发痒，莱因忍不住按住胸口，用了些力，想止住这种万千虫蚁啃噬般的剧烈痒意。
“莱因！”
时霜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莱因这个样子太吓人，几乎是用着要将整条伤疤抠挖着血淋淋撕下来的力气。
时霜的脸白了几分，“你想干什么？”
莱因盯着他，眼中阳光消失，变成下着暴雨的深海，翻滚着看不见底的暗流。时霜听他哑着声音，几乎是有些偏执地说：“……他不适合你。他让你伤心。”
“我没有啊。”
“你有。”
冰凉的指腹轻轻按上时霜的眼皮，“和他分手。好不好？”
*
闻熠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听着时霜若无其事地跟他分析，他控制不住情绪，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会哭出来还是吼出来。
身体里的烈火烧起，把浑身血液烧得直冲到头顶。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的焦躁裹挟，脚下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直到肩膀撞上墙，才勉强撑住自己。
冷意顺着墙面渗进身体，他喘了几口气，发烫的脑子终于稍微降下一点温度。然后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敢扔下时霜转身就走。
胆子也太大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先凉了半截。他一边想着自己要完了，一边又想时霜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根本不想搭理他，巴不得他赶紧走……
思绪千回百转，脚步踟蹰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