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时霜眼睛迷茫地睁着，看向手中。他收到一封信，上书四个大字：
挂、科、通、知。
教室里。一个有些年纪、戴着款式古旧眼镜的男人点着纸上四个红色大字，痛心疾首：“时霜，你太让老师失望了！”
“你看看这个分数，我幼儿园孙子来蒙考得都比你高！你别的课程都不错，有几门甚至接近满分。怎么到我这考出这么点分，是不是对我的课有意见？”
“不是的……”
时霜低着头，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个世界的政史课，对于时霜来说最难最陌生的一门课程。不能光靠死记硬背，还有很多星际历法和计算，和他原来世界有非常大的区别。
而这个学期，他刚拯救完世界学校就开课了，但很多地方重建需要他帮忙，伤员安抚工作也异常多，还因为名声过盛，收到了无数邀请，推拒了大部分，但也有些不得不应付的事。一来二去，学习时间压缩得很紧。
他之前估算这门课刚刚能及格，没想到这次考题难度骤增，把他给考懵了。
时霜从来没有挂科过，即使刚来的时候成绩不怎么样，但也看得过去。后来慢慢学，他学东西快，大多课程都掌握得不错，总体上也算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此时面对老师的责问，他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一句，确实是他不够认真，才会考出他有生以来最差的、差到难以入眼的分数。
老师还没消气，手里抓着把尺子，把办公桌敲得啪啪响，“那你是什么意思？不管你有天大的事，你还是个学生，学习就是第一要务！”
时霜点点头，乖巧听训。边上还站着好几个跟他一样挂科的同学，另外还有些听到消息的学生赶过来，想帮忙劝。
这门课的老师年纪大，是阿瑞斯返聘教师，个性古板，出了名的严厉。最重要的是，他教训学生的手段还很陈旧。
果然，训够了话，他就挥着尺子，厉声道：“手伸出来。”
“老师，你不能再用以前体罚那一套了！”
“有话好好说啊老师，快把尺子放回去……”
“您打我吧不要打时霜…！”
时霜对他们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然后抿紧唇，抬起双手，展开手指，袒露出白皙细嫩的手心。他面上镇定，微垂的睫毛细看却在轻轻颤抖。
“啪！啪！”
老师下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连着挨了两下，时霜掌心立刻浮现两道两指宽的交错红痕。这尺子是钢尺，他皮肤太薄，两下尖锐的疼痛过去后，立马涌上火辣辣的刺痛，犹如有火焰在烧灼。
老师以前经常用这把尺子教训人，也没见谁拍了两下就红成这样的，一时间还有点不敢下手了，动作停住。
同学早都急坏了，心疼得不行，不管不顾地上前挡在他和时霜中间，“不许再打了！”
“我们时霜以后要上历史书的，老师您小心您也被写进去哦！”
这话一出，时霜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蜷起手指，将掌心掩进衣袖里。
老师被他们挡得没面子，但看着时霜小脸雪白，细瘦的胳膊垂落在身侧，其实也有点心软了。时霜一向很乖，学习认真，态度积极，也不是故意考出这种糟心分数的。
他叹了口气，最后说：“你这学期琐事繁杂，也算情有可原，不罚你，不加训，回去好好复习，补考再不过，就准备下学期继续上我的课吧。”
时霜点点头，他表现得很从容冷静，浅笑着谢过围上来帮助的同学，还问老师要了这次的卷子回去改正。
好像半点没有受影响。
走在回去路上，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大拇指指甲磨着食指侧面，其余指尖却不敢挨着掌心。倒不是特别痛，只是那种热痛的感觉，总叫他想起自己像小学时不听话的坏学生一样受了惩戒。
很没有面子。
他只想快步回去，身边却忽然一左一右就夹上来两个人。闻烨塞西尔闻讯而来，“听说你挂科了？”
幸灾乐祸似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时霜不想搭理他们，闷头往前走，风衣被吹得飒飒飞扬。
闻烨追上来，脖子伸得老长，直往时霜眼前凑，紧紧盯着他的神色，嘴上安慰他，“挂科正常的啦，听说这门课挂科率很高的。”
说着这话，眼中却满是促狭，时霜扫他一眼，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果不其然，他马上又接着说：“你本来也只是长得聪明，实际上笨笨的呀。”
时霜眼皮一跳，正恼着呢，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偏偏他都没有办法反驳，更是憋屈至极。
旁边塞西尔插进来，“时霜哪里笨了？你不懂不要乱说。”塞西尔看懂了脸色，讨好地看向时霜，“我选过这门课，那老头打人可疼了。宝宝你挨打了不？”
时霜放在兜里的手心滚烫，那热度直烧到耳根。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不等他们再开口，时霜停下脚步，语气生硬冷淡地赶人：“别跟着我。”
走前，顺便朝闻烨腿上踢了一脚，以示讨厌。
*
到了店里，时霜先去换了身衣服，又一个人垮着张脸坐了会儿。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懈怠，但绝不同意闻烨说他是个笨蛋。他憋着口气，立志要一雪前耻，打开论坛打算搜搜这门课的学习方法。
方法一条没找到，视线却被一个标题吸引住了����【挂科会死吗】。帖子里大家热火朝天地分享着挂科经验，时霜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忽然好受了许多。
以至于木野叫他出去吃午饭时，他都忘了把手上的伤藏起来。
木野很快便注意到他拿着勺子的那只手心红得不正常，一把按住他手背，就要看个仔细。时霜想抽回手，掌心里那两道棱子一看就是打手板留下的痕迹，他不想再多一个人知道自己因为挂科挨了打。
木野平时什么都顺着他，这会儿却格外强硬。他扣住时霜的手腕，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力道不容拒绝。
待看清了白生生掌心上肿起的红痕，木野眉头拧得死紧，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处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时霜，声音压得很低：“谁打的？”
时霜支吾：“没谁……”
“是闻熠？”
也不知道怎么就能扯到闻熠身上。
自从知道他们交往之后，时霜哪里磕了碰了不开心了，被虫子叮咬，让热水烫了舌头，或者没睡好打个哈欠，他们都疑心是闻熠的错，反正有什么坏事，第一个被怀疑的永远是闻熠。
为了不造成冤假错案，时霜只得把事情经过简要跟他说了一下，说完就见木野眉头皱得更深，满脸不赞同。
赶来蹭饭的罗伯特正巧听到最后一句，当场气炸，嚷嚷起来：“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一套？我要去教育局投诉他！”
时霜赶紧拦住。这要是闹出去，不就是“某大学生因挂科被老师轻轻打了两下手板，家长不依不饶闹到教育局”吗？
他已经不是幼儿园小朋友，也不是小学生，这种事情传出去也太惹人笑话。大家一扒，再发现是他，全星际就都知道他挂科了。想想就头皮发麻。
到时候一定会有各种产出，说他表面上清高不凡，其实私下不学习要被老师打手心，画他被打得掉眼泪哀求老师不要再打的图……再过分一点，可能会从打手心演变成打屁股，各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偷偷流传起来了。
时霜知道的，大家平时说着心疼他，其实想这种事的时候最兴奋了，不得不防。
他一勺一勺舀着馄饨，慢吞吞吃完了，才发现木野已经取了支药膏，安静地等在旁边。
下意识缩回手，觉得太夸张了，不让碰，“只是有点红，很快就消了。”
木野：“你说的，我们是家人。”
是家人就没关系。是家人就可以看到彼此的狼狈和窘迫。
时霜顿了顿，把手伸出来，像一只野生小兔，对着人类摊开了他粉嫩的爪垫。
冰凉的药膏抹上来，还是挺舒服的。时霜屈起指尖挠了挠木野的手，闷闷不乐地说：“你不能告诉别人。”
木野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太纵容他了。”
他说的是时霜考前和闻熠厮混的事。在他看来，完全是闻熠带坏了时霜。
其他事时霜听他们说来还会觉得不对，这事他却隐隐有些赞同。
考前一周，都是闻熠整天在他耳边念叨“老婆你这么聪明肯定没有问题”“什么考试呀还要我家天才小兔亲自考”之类的话，十足奸佞小人的嘴脸，一味吹捧，害他听信谗言，掉以轻心，才落得如此下场。
时霜嘴上说着“没有吧”，把还想再说什么的木野给支开，心里已经给闻熠定了罪。今天都不想看到他。
想什么来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得来的消息，闻熠一进来就直直看向他的手，见到红肿的手心抹了一层药膏，亮晶晶的显得更红。他眉骨压低，赤红眼瞳喷火，凶戾非常，“这老头竟敢打你？！”
时霜瞥他，“有没有礼貌？”
闻熠稍稍敛下表情，垂眼仔细看着。时霜的皮肤比常人薄嫩得多，轻轻碰一下都要留印子，有时候自己不小心拿脸打了他的手，都会红上一整天。
如今有了明显的肿痕，棱子边缘处红得格外明显，就知道是拿了有分量的钢尺打的。这种尺子落在时霜的皮肤上，但凡再多一下、再多一分力，铁定破皮。
他心疼得厉害，在心里把老头痛骂了一顿，面上却只能装作不计较，凑过去朝敷了药的手心轻轻吹气，抬眼对上时霜的黑眸，“痛不痛呀？”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掌心，半点缓解不了那热辣辣的疼，反而加重了红。时霜不许他再吹，也不回答，目光落在他脸上乱七八糟的印子上，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闻熠唇角微勾。
他把外套掀开，露出里头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小兔，兔做了坏事睡起来格外香甜，粉粉的鼻子耸动着，白白蓬蓬的胸脯和肚皮也起起伏伏。
现在天气凉了，闻熠的体温高，像暖炉烘烤着，它睡得很有安全感，四只小手小脚直愣愣伸着，看得闻熠的心化作一滩水。
但他还是要小声控诉：“这兔在我脸上又踩又扇，还差点把我耳朵啃下来。”说着，侧过头给时霜看自己戴着黑色耳钉的那侧耳垂，边缘红肿一片，冒着红血丝，兔牙印记明显。
时霜拇指和食指并拢，在上头用力捏了两下，“该。”
闻熠愣住。时霜最近对他好得很，这态度怎么说变就变？他心里不是滋味，抬手掰过时霜的脸，“我哪里惹你了？给个明白。”
想了想，又觉得时霜现在肯定正委屈呢，便放柔了声音，拇指轻轻摩挲他微微下抿的唇角。
“没考好难过了是不是？肯定是他们出的题故意挑了你不会的，不然按照我们宝宝的聪明才智，得考多高的分呀。”
时霜眉心微蹙，“你又这样。”
“怎么样？”
“盲目吹捧。”
“不盲目啊时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让时霜觉得他油腔滑调。在他心里时霜就是最聪明最厉害的。就算考了零蛋，也只是时霜不屑答对而已。
时霜冷冷看着他，眼神中隐约有种皇帝看奸臣的防备，把闻熠的心看得凉飕飕的。又见他长睫颤颤，白玉似的指尖狠狠戳在他胸口，非常严肃地下最后通牒：“反正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闻熠确信他肯定是听信了谁的挑拨，气得咬牙，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一样发闷，低低“嗯”了一声，只得暂且忍下。
“我给你辅导功课，下回考个满分吓死他。”
时霜挑起眼尾睨他，“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吧。”闻熠眉梢微扬，颇有几分神气。
时霜从他兜里掏过手机，熟练地解锁，点进学生系统，打开成绩单。一看，文化课基本都是擦线及格，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被他辅导才是真的完了。
“怎么了？嫌我成绩����”
“时霜。”
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闻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