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客
离衡也预知到楚招命数将近，或许活不过这个春天，便日日守在病榻旁，偶尔帮楚招熬药。
一连又过去七日，楚招的病症愈发严重，脸上已不剩下血色。
离衡并未有过多的情绪，只是麻木地数那人剩下的日头。生死劫若是离世，他便能回到三十重天上，不再留在人间。
病榻前。
楚招已经病得连血也咳不出来，气息微弱，也知自己撑不过今日。
他撑起身子，听见窗外细雨绵绵，嘀嗒敲打在窗纸之上。
这或许是自己在这世间见到的最后一场雨。
楚招咳了咳，擦去唇角的血迹，借着最后一口气，扶墙走到院子之中。
雨水顺着衣襟落入他的脖颈之中，冰凉刺骨。
他记得，院中的有一株梨树。
于是楚招撑着那残余的气力，摸索到梨树之下。
他缓缓伸出手，灰白的眸看向天际，想接住一片梨花。
可风雨飘摇，梨花却不曾眷恋他的指尖。
他闭上眸，指尖忽然多了一缕温意。
是离衡将梨花放在他的手心。
离衡见他面色惨白，叹息一声:“你病了，何必在雨中站着。”
楚招并未回话，他恍然间想起来数年以前，和离衡第一次见面时，那人便是将这花别在自己的耳畔。
可惜到死，也未能说出口掩藏多年的心意。
离衡终究是熬不过楚招，走到他的身旁，用帕子为他擦去身上的血迹。
楚招气若游丝，任由离衡为他擦去血迹，低声道:“我已活不过今日。”
离衡指尖微动，淡淡“嗯”了一声，仿若生死于他不过寻常之事。
他眸光暗了暗。
果然如他所料，离衡对自己，并无多余的情感。
楚招眸光淡淡，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藏匿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临死之前，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
离衡手心一顿，摇摇头:“我也记不清。”
“我只知，我应是天上的神君，下凡来渡生死劫。”
“那你的生死劫，可寻到了？”
离衡僵住一瞬，见人之将死，还是说了实话:
“……你便是我的生死劫。”
这些倒是楚招意料之外，他思忖半晌，才苦笑一声。
“原是如此。”
楚招垂下眸，病躯已将他拖垮，连这最后的一段话也百般费力，恐怕已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抬起空洞的眼眸，望向离衡。
“我已不期盼更多，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临死之前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离衡微微顿住。
雨丝微凉，润湿了眼前之人的鬓发，于冷风之中，料峭独立。
他叹息一声，抬起手，将自己的一双金眸给了楚招。
转瞬间，楚招就在生命的尽头终于重获光明，看见眼前那清冷无情的神君。
那人无悲无喜，只有一双失去色彩的眼眸，冷冷看着自己。
楚招咳了咳，五脏六腑之中一阵剧痛袭来，又是呕出一口血。
此番已是强弩之末。
至少在这一刻。
他见到了天边的云与落花之间，相伴一生的人。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倾倒。
离衡抱住楚招颤抖的身躯。
“你……”
楚招欲言又止:“罢了……”
“下雨了，回去吧。”
他的气息已是极为微弱，连维持身形也做不到。
离衡察觉到他似有话说:“你想说什么。”
楚招摇了摇头，那双金眸深深凝望着离衡，轻轻将手覆在离衡的发上。
“真想为你挡雨，可惜，如今已经淋湿了。”
第八十一章 娇纵
话落, 一片死寂。
良久，只剩一滴泪，落在离衡的掌心。
楚招冰凉的手覆在离衡的发尾上，渐渐地停了呼吸。
灰尘过洗, 天地间苍白如纸, 仿若只剩下他们二人。
生死劫离世的那一瞬间, 离衡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来, 万年的记忆充斥入识海之中。
他的七情六欲也随之一同归来。
离衡凝下眸, 望见那光阴古树外, 万年以后的轮廓。
眼前的景象烟消云散, 他只此一眼，看见了万年之后与楚招的结局。
面前是虚空境中一处破旧的的草屋, 盖在身上的被褥泛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离衡从未住过如此破漏的地方, 便是下凡历劫，也未过得如此凄风苦雨。
他坐起身，那几乎盖不住人身子的被褥落了下来。
身旁的楚招却并未和往日一般, 与自己相拥而眠。
那人还在修炼，浑身魔气大盛，滚滚杀气充斥周身。
离衡额角微跳，回想起来，这一夜是楚招恢复记忆的那个夜晚。
他不由轻笑一声。
楚招与他在万年之后, 竟是这样的关系。
离衡寻了寻记忆, 得知楚招这一世本是与自己为敌的魔君, 却并未下手杀了自己。
他眨眨眼, 指尖覆在楚招蹙起的眉心，为那人抚平眉头。
这万年来，凤凰嘴硬心软的本性还是没变。
离衡轻轻揭开被褥, 刚想坐起身，就看见身上尽是斑驳的吻痕，腰间也是青青紫紫的指印。
“……”
显而易见，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一时无言，望向楚招。终究是心绪微迷，叹息一声。
冥冥之中，他能看见这久远的未来。或许就是命数和天道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一丝生机，也是唯一为楚招改命的机会。
“阿招。”
离衡喃喃着，仿若又回到万年前的三十重天之上，与小凤凰一同于天际看云海的日子。
彼时只知万年之久。
如今却道当时寻常。
此刻，一滴迟来的情泪，才自神君的眼眸中缓缓落下。
伴随着万载的光阴，落在彼时冰凉的尸身之上，同样也落在此时楚招温热的掌心中，滚烫炙热。
正沉入识海修炼的楚招因这一滴泪，指尖微动，却被神力桎梏，并未觉察到离衡离开的动静。
离衡从床榻上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尚在睡梦之中的啾啾。
他呼吸微顿，身躯因这一滴泪，渐渐泯灭。
直至����化为灰烬。
万年来的时空交叠而过。
梧桐树早已灰飞烟灭，三十重天的云海变过几番轮回。
壁画的最后，离衡散尽修为，凝成这道归墟之泪。
而那一滴交合在一起的泪，也成了牵扯对方万年的红线。
未曾有人想过，这一场生死劫，还了凤凰一条命，一场归途，一个不再成为恶念容器的机会。
只是从此世间，再无离衡神君。
壁画已走到尽头，幻境轰然崩塌。
楚招心胸沉闷，眼前浮过万年岁月。
他用的是离衡的眼眸，离衡看见的一切山川岁月，此刻也伴随着记忆入他的识海。
原来这双金色的眼眸，竟是离衡陨落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