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客
“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今日，不是。”
沈见云却恍若未闻，苦笑一声:“十年……竟已过了十年。”
“所以，如今我该唤你楚师弟，还是魔君？”
第六十三章 死别
此言落下, 他垂下眸。
那双曾眷恋过他数千个日夜的眼眸中，竟只剩下惘然。
黄粱一梦，果真如此。
“你不会再信我了，对吗？”
沈见云背过身, 不再直视楚招的眼眸。
一滴泪落在他的掌心, 滚烫得似有万千重量。
楚招阖上眸。
如今的一切都在如预想中进行, 此刻, 他应当杀了沈见云, 一了百了。
但他并不高兴。
从前在凡间时, 他也爱看那话本子里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 嘲讽其中之人不敢爱不敢恨，三言两语便能消解的误会, 偏要纠结辗转几十年才能诉之于口。
如今落到自己身上, 却觉得万千言语哽于喉间，又无话可说。
他确实欺骗了沈见云，从一开始, 自己便是来杀他的。
从始至终，都是谎言。
沈见云此时脸色惨白，腹中的孩子似乎与他一同受到波动，阵阵绞痛传来。
他掌心攥着元神的力道愈发沉重，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其捏碎。
忽然间, 一道迅猛的风剿赫然击在沈见云的身后。
啾啾惊叫一声:“小爹爹！”
楚招的元神豁然脱离沈见云的掌心想将他护住。但那风剿中竟蕴含着归墟之泪的神魂之力, 并非他的元神可抵。
楚招的元神近乎破散, 沈见云咬着牙, 将那元神硬生生从自己的身前剥开，一掌推开。
“将你的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
元神与沈见云剥离开, 所有的阻拦已斩断，沈见云独自承受着那风剿的全部力量，浑身的肌骨都似要将其剿散。
他眼眶赤红，抬起眸，看着眼前的叶玄琴和贺卿。
这两人，原是一丘之貉。
叶玄琴眸色暗沉，轻笑一声，一道法印落下，身下裂缝中的“质”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要将沈见云撕成碎片。
裂缝时空竟刻意只将他一人卷进去。
沈见云咬着牙，强行撑着身体。
“何必再挣扎？”叶玄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门戒指，轻笑一声:“这一次，你逃不掉的。”
沈见云齿尖都因震颤出血:“师徒多年，你却要如此赶尽杀绝。”
叶玄琴冷冷看着沈见云。
“怪就怪，天道命数如此眷顾你。”
“若你只是平庸之人，没有撞破为师的秘密，或许我们还能继续这师徒情深的戏码，可惜……你偏要如此。”
他摇头惋惜:“如今，多说无益，师徒一场，为师也算送你一程。”
沈见云看着叶玄琴指尖的戒指，冷笑道:“掌门戒带来的荣光，不过空梦一场，师尊……又何必执念。”
“少废话，只要你一死，所有的荣光，所有的气运，所有的修为都将归于我！”
叶玄琴声色嘶哑，宛如癫狂，他抬起沈见云的下巴，想看见那人脸上的惊慌恐惧。
谁知，沈见云此刻却异常淡然，仿若只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强行撑着身子，唇齿间溢出丝丝血意，却是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算计，你的筹谋，你以为你为何能成功？”
叶玄琴面色微僵。
“……你知道？”
沈见云垂下眸，面色不明:“这一切，就当弟子报了你的养育之恩。”
叶玄琴指尖攥紧到泛白:“你这是何意？”
“虽说你几世都憎恨于我，想夺我性命，但你也曾悉心教导过我，你的咒法我并不会解去，这一身修为，你要便拿去罢，”
“胡言乱语！”叶玄琴眼眸通红。
明明是他赢了。
沈见云凭什么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他本是极为憎恨地对上那双如水的眼眸。
沈见云的眸中，却并无恨意，一如从前。
叶玄琴心中微动，不由自主地想起沈见云刚上山的时候。
那时候，沈见云还是个瘦弱的少年。
叶玄琴闲来无事，便手把手地教着沈见云心法剑道。
沈见云悟性很高，每一次都能很快学会他传授的剑招。
少年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眼眸如星如水，扑到他的膝旁，抱住叶玄琴的腿。
“师尊师尊！我今日又学会了飞云式！”
“师尊！我御剑又摔得好疼。”
“师尊师尊，弟子还想再吃一个馒头……保证只吃一个，不会耽误炼体！”
“……”
只是后来，叶玄琴却发现自己的一切荣光，一切灵力皆是依靠手中的掌门戒而生。
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他，他只是个不可修炼的废物。
那一夜的叶玄琴走火入魔，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开始近乎癫狂地修炼，却依然回不到从前的天赋异禀，于是从那时候起，叶玄琴就开始妒恨一切天赋之才，怨恨上天不公。
周围长老对沈见云的夸赞却一点点落入他的耳中。
“玄琴，你这弟子可真聪慧，要说你当年也十五岁才学会这招式，见云竟如此天赋异禀，不过小小年纪就能比你当年还多掌握一个境界。”
“竟这么快就铸成金丹？玄琴，这孩子可比你当年还厉害啊。”
“……”
那妒恨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夸赞中，愈发高涨。
他明明也是少年天才，明明也拥有曾经的首席荣光，却连沈见云的半分也不如。
就连他的存在，也只是沈见云成长路上的一道附庸。
从始至终，叶玄琴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如今，他处心积虑了半辈子，沈见云却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他施舍来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
叶玄琴咬着牙，眸中愈发憎恨，面容扭曲:“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他恼羞成怒，掌心凝出一道汹涌的灵力，要将沈见云彻底送入深渊之中。
楚招此时元神回体，终于回过神来，他分出一道灵力助沈见云摆脱那阵法，剩余灵力扔出火灵匕和幽骨伞，同时制住那两人。
贺卿与叶玄琴同时结出法印抵挡。
但三十六次循环之境汇聚的“质”，绝非沈见云一人能挡。
楚招指尖紧了紧，掌心落在归墟之泪的两缕神魂之上。
若他此刻放弃……
眼下之景并未给楚招选择的机会。
一刻钟后，沈见云终于支撑不住，恍然下坠。
循环之境的“质”化作一道吞噬的漩涡，沈见云的身子只差一寸就要被搅入其中。
啾啾急得哭出来，死死咬着沈见云的衣袖，想将他救出来。但它即便指爪出血，也无法阻止沈见云的身躯下坠。
风浪翻涌，转瞬间雷声滚滚。
楚招终于腾出手，身后化出万千凰翎，自那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凤鸣。
金灿灿的凤凰翎羽将沈见云包裹住。
随后，循环之境的风剿尽数剐蹭在楚招的凰翎之上，琉璃色的翎羽凌散于空。
沈见云咬着牙，震开一道灵力，将楚招推开。
“你又来做什么？如今不正如你所愿？”
楚招蹙起眉，似乎有些恼怒。
“此时你还闹什么脾气？”
楚招才不过凶一句，沈见云就眨了眨眼，眼泪顺着脸颊落入脖颈中。
他彻底无言。
楚招强忍着那疼痛，想挣脱“质”的束缚，带着沈见云离开这里，却被沈见云狠狠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