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发财
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全是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
风吹动了长长的绸带，在蒂斯兰蒂斯的头顶，像一场红色的雨。
而刚刚那个铃铛声，则是一个小孩的头绳。
大概是怀着纯真的心意为自己的父兄祈福，或是希望他们听到铃铛的声音，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风和日丽的天气在蒂斯兰蒂斯坐下之后就刮起了清冷的风。
红绸带全都随着风飘扬，清脆的铃铛声不绝于耳。
蒂斯兰蒂斯独自坐在树下，雪白的长发和红绸带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此刻，他似乎也成为了这里的一座墓。
蒂斯兰蒂斯的心随着风飘远，身后是勤劳朴实的景象，前方是安居乐业的画面。
四周是如此风景秀丽，国泰民安。
蒂斯兰蒂斯不知道头上这些红绸带有没有怨恨自己。
无数个肉体凡胎去对抗那些凶猛的异兽，没有任何神力，连神明也无法给他们庇佑，凭的不过就是无畏的勇气与坚定的意志，还有许多孤注一掷的决心。
每一个后来者都是踏着前人的鲜血继续前行。
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相信他，才愿意鼓足勇气奔赴前线，乃至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他却不知道他们很多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蒂斯兰蒂斯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他的脸，而他没有听到任何嘈杂的声音。
只有宁静的自由与和平。
他静静地坐在树下，轻出一口气，沉重又浑浊的灵魂似乎轻了一点。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蒂斯兰蒂斯睁开双眼，见前方不远处坐着几个人，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议论着邱词的名字。
“你们说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那个面具是金子做的吗，好漂亮。”
“真是个俊俏的男人，要不是身体不好，我都想问问他有没有婚配了。”
“你做梦吧，人家哪看得上你家女儿，而且谁家好人会在脸上戴面具，听说那天回来，小词连看都不给别人看，说不定就是那半张脸毁了。”
“脸没毁你也别想了，老伊克说他能活下来都算命大，以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能养吗。”
“养不起，养不起，现在看着年纪也有些大了。”
“你这人变脸倒是快。”
听着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蒂斯兰蒂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蒂斯兰蒂斯褪去了凌厉的杀气，洗净铅华，沉淀下来的只有悠长厚重的平和。
偶尔从身后看过去，恍惚间会觉得他像个迟暮的老人。
若不然，只是那身洗不掉的血腥气，只怕就要吓得人对他退避三舍了。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笑。
可很快他听到了关于邱词和邱大伯家的事情，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中，他大概了解了邱词和邱大伯家复杂的恩怨。
2
听说当时征兵本来应该是身为长子的邱大伯去，但前一天邱大伯突然摔断了腿，就轮到了邱词的父亲。
村里人都说邱大伯是故意想避开征兵，毕竟那时小女儿才刚出生。
不过不管村里人怎么说，邱大伯和邱词家还是照常来往。
可后来邱大伯的腿落下了后遗症，真的瘸了，大家又说果然没猜错，这是邱大伯的报应。
后来邱词的父亲一去不回，邱词的母亲精神越来越差，没两年就说要去把邱词的父亲找回来，还把家里的田产包括邱词全托付给了邱大伯，多的话一句都没交待，就这样毅然决然地走了。
这一走又是了无音讯。
刚开始可能怀着对邱词的愧疚，邱大伯和金秀对邱词还算不错。
可在兽潮的接连肆虐下，家家户户都入不敷出，连吃饱饭都困难，再加上有一次，邱大伯的儿子青哥为了保护年幼的邱词，被异兽一爪子抓烂了脖子，差点就没了命。
后来即便救回来，嗓子也坏了，成了说不出话的哑巴。
那时的青哥也就十来岁的年纪。
这下家里有了两个残疾，金秀差点哭死过去。
从那之后，金秀对邱词就冷了下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家欠邱词家的已经还清了。
只有邱大伯心里对邱词依旧还怀有愧疚，毕竟邱词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好歹他们一家人都还活着。
更何况，他也是邱词仅剩的亲人了。
要说对邱词不好，他们也没少过他一口饭，邱词学习不错，他们也愿意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
这是邱词父母一直以来的心愿，想把邱词送出这个小山村。
邱大伯和金秀嘴上没说，行动上却没有违背这桩遗愿。
可要说对邱词好，家里大大小小的活他都要干，小小的年纪就满身重担，有好吃的金秀也会避开他，秋冬的衣服薄的遮不住他干瘦的身体，实在没办法了，就用旧衣服缝缝补补继续给他穿。
邱词从小就是个傻小子，对这些事没有任何想法。
给什么吃什么，吃不饱也不说，人也听话懂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每天天不亮，小小的人就自己翻半座山去镇子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再接着去地里干活。
他好像只能记得别人的好。
那些不好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一直到邱词十几岁，是个半大的少年了，大伯家的小妹妹也越长越大，不太方便住在一起，他才回到父母家的老房子独自生活，没两年，他考上了中心城的军校，村子里各家各户凑了点钱给他上路。
但看邱词回家的路走得这么熟练。
想来他当时并没有坐车，也没有乘船，而是自己走路去的中心城。
后来在中心城，也是自己一边上学，一边工作供养自己。
即便如此，每年他都会给村里写信，让村子里的长辈和大伯不要担心自己。
这是邱词对家乡斩不断的眷恋。
他们想让他长出翅膀飞出这座山，可长大的小鸟最终还是会归巢。
就算现在不回来，未来有一天，邱词扎根在这里的灵魂也会牵引他回家。
蒂斯兰蒂斯眼睫微垂，听着那些人的说话声。
人性之复杂，很难单以好坏来论。
懦弱是真，自私是真，愧疚也是真。
最初的良知道德是真，爱子之心是真，可怨恨与不甘也是真。
“殿……兰蒂斯！”邱词小跑着过来，紧张地抿着唇。
蒂斯兰蒂斯说了，在外面不准他叫殿下。
看到邱词，原本坐在一起议论纷纷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小词，今天晚上要不要来婶婶家吃饭。”
“奶奶家的小白菜长得可好了，待会儿去奶奶家拿两颗。”
“叔叔给你打的桌子好了，晚上给你送过去。”
蒂斯兰蒂斯看着那些人眉眼弯弯的笑脸。
他们对邱词的喜爱也是真。
邱词乖乖的应了长辈的话，快步跑到蒂斯兰蒂斯面前，将挎在身上的水壶取下来。
这还是小时候父母给他买的，长时间没用，他光是清洗干净就花了很长的时间。
而邱词谨记蒂斯兰蒂斯不能受凉的话，特意烧了热水过来。
“殿……兰蒂斯，水很烫，我帮你吹吹。”
邱词将水倒在盖子上，仔细地吹凉了，才送过去。
蒂斯兰蒂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润通了喉咙，连五脏六腑也透着暖意。
“还喝吗。”
蒂斯兰蒂斯摇了摇头。
邱词将盖子里剩下的水自己喝了，再仔细地擦了擦才拧好。
随即对上蒂斯兰蒂斯看着他的眼神，他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问：“怎……怎么了。”
是不是他不该喝蒂斯兰蒂斯剩下的水。
之前一路上他都习惯了，现在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回了家，不需要再风餐露宿连杯水都要节省。
邱词低下头，两只手抓着衣服。
“对不……”
“突然觉得你好像在发光。”
“啊？”
邱词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蒂斯兰蒂斯，却看到了一双专注又深情的眼睛。
蒂斯兰蒂斯看家国山河深情，看万民深情，看青山绿水深情。
现在这份深情看向了他。
心里顿时好像有小鹿乱撞，邱词匆匆低下头，没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看向蒂斯兰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