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姜亦奇咬了咬唇角，语气中带着化不开的歉疚，好似剖析家人带给他的不愉和坏情绪是一种罪恶，“初一还是初二的时候，有一次，我听见我姐说，如果我妈没生我就好了。那之后，在家里一旦我妈跟我说的话多了，我就很害怕……我姐上大学不回家，我更害怕，我怕是因为我，所以她不爱回家。她上大学之后，我妈就更经常跟我聊天说话，说的越多我越有负罪感，我总是往外面跑，去外面玩，晚上也开始睡不好觉，成绩很快就掉下去了。”
游未眉心轻轻拢起。
姜亦奇继续说：“那一年我的成绩从全校前五十掉到了七八百名开外，但是我爸妈都不责骂我，我爸总是跟我说，没有关系，不管什么样都是他的宝贝儿子，不要勉强自己，量力而行……再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我中考考的特别特别差，最后只考上了三中。”
游未觉得姜鑫泉的话听上去很不对劲。做父母的当然应该在孩子退步后给予安慰而不是打压，可是安慰之前还有一步，那就是确认孩子的状态，挖掘孩子退步的原因。可是姜鑫泉直接跳过了这一步。
姜亦奇说：“今天晚上我问我爸，盈虚有数是什么意思，我姐说，是我爸对我没什么指望的意思，我爸没有否认。”
“盈虚有数？”游未愣了愣，“这就是叔叔用来安慰你的话吗？”
“嗯，他说我现在退步了也没关系，他可以为我托底，有他在，我不一定要死磕高考这条路。”
游未皱了皱眉，“他都不问问你为什么会退步吗？”
姜亦奇忽然狡黠地笑了一下，说：“幸好没问吧，问了我该怎么说，总不能让他们都知道我有焦虑症。”
“……姜亦奇，”游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上辈子他一直觉得姜亦奇光彩夺目的背后一定有个美满和睦的家庭，但是此时此刻，他追悔起自己曾经的缄口不言，“盈虚有数都是屁话。”
姜亦奇愣了一下，游未很少说这么粗鲁的词，他忍不住捏了一下游未的脸，“这还是你吗，游未？”
“盈虚有数，你怎么理解？”游未盯着他。
“其实……我觉得还好，因为有过一辈子了，我知道自己能活成什么样，总之不算差。”姜亦奇笑笑，“我心情不太好，不是因为这句盈虚有数。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考进三中，我跟人打架，我突然宣告自己是同性恋，他都能一一接受、并且包容我的原因是什么。”
游未喉头一滞。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从三中转到一中来吗？”
游未摇摇头，他一直想知道，一直没问过。
“有个男生，他是同性恋，是大众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同性恋����三中很多烂人喊他娘娘腔。高二的时候，有人把他叫到厕所给他表白，他答应了，还答应在厕所隔间给那个畜牲口，有人在隔间外面偷偷录音，用这个来要挟他，要他随叫随到，给他们口|交。”姜亦奇回忆这件事，寒风吹得他反胃，“有一天上厕所的时候我看见了，跟其中一个人打了一架，后来就变成大家传的冲冠一怒为蓝颜。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我在朋友圈出柜，在家里出柜，几乎告诉了所有我认识的人，我是个同性恋。很快，传言里，我跟他就变成了一对。我没否认，但是他否认了。再后来，他辍学了，我转学了，就是这样。”
游未安静地听完。
“游未，这件事我也和我爸妈说了。”姜亦奇踢了踢脚边的沙子，垂头说道，“我觉得我帮助了应该帮助的人。”
游未认真地说：“你很了不起。”
“我爸当时听完，就让我转学，他好像不觉得我做得对，他说他给我托底，我想做什么都行。这也是盈虚有数的意思吗？”姜亦奇有点茫然。
游未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肯定地说：“姜亦奇，你做得对。”
第99章 烟花
两大袋的烟花都放完了, 姜亦奇看见游未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给两人分别擦手，感叹一声：“有你真好。”
“好在哪里？”游未接过姜亦奇擦过手的湿巾, 和自己那张一起扔进装烟花垃圾的塑料袋里。
“每次出门你都会记得带湿巾和餐巾纸，再好不过了。”姜亦奇由衷地说。
游未存心逗他：“就这点好处？”
姜亦奇抿了抿唇，“干什么，非要让我在这里剖白对你的心意？”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框，看着他，不说话。
“那不行。”姜亦奇说，“什么时候你能对我剖白你的心意了, 我才会跟你说����游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 话最少的？”
游未本意是逗姜亦奇，现在人没逗成, 他心里反倒还真多了点失落, 又不免觉得好笑。
“说过。”
“我一直觉得你的闷葫芦, 而且一直都好奇，闷葫芦里头是空的呢，还是总爱胡思乱想，藏着一堆不爱说出口的念头？”姜亦奇自问自答, “现在我有答案了。”
游未旋即问道：“是什么？”
“你藏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游未默然不语。
“还藏了很多没问出口的话。”
“我会慢慢说给你听。”游未认真地说。
姜亦奇眉毛一挑, 说：“我给你表白的时候, 你出于什么心理答应我的？”
游未一噎, 实话实说自己有多窝囊：“一方面，我怕保不住身上的一百多块钱。”
“……啊。”姜亦奇眨了眨眼, 心里竟然因为过去十多年的事涌上迟到的尴尬, “不好意思啊。”
“姜亦奇,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游未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突然给我表白？我们之前都没说过一句话。”
姜亦奇顿时有了危机感。说实话吧，他怕游未再次认为他的感情很随便，不说实话吧，又对不起之前他给游未的承诺。
他正纠结的时候，游未再度开口：“是想帮我吗？”
姜亦奇稍稍泄气，认命点头：“是了是了。”
帮忙的方式那么多种，为什么非要选择表白？这是对游未感情的不负责。
姜亦奇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脑热就对你表白了。”
游未说：“我很幸运了，正好那天是我需要你的帮助，又正好那天你一时间脑热对我表白，如果换了别的日子，换了别的人，你也脑热，就轮不到我跟你在一起了。”
“干嘛说轮不轮得到这种话？搞得好像跟我谈恋爱是多好的事一样……”姜亦奇眼睫颤了颤，“没那么好，还有点糟糕。”
“我刚才说答应你表白，一方面是想保住兜里的饭钱。”游未打断姜亦奇又不知飘到哪里去的思绪，说道，“还有一个原因。”
姜亦奇回过神，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你叫出了我的名字。”
姜亦奇困惑地皱了皱眉：“这算什么理由？”
“理由是，我以为你叫不出我的名字，从来没有注意过我这号人。但是你叫出了我的名字。”游未的语言系统比他想象得贫瘠的多，他没办法把那天雨夜当中，他潮湿纷杂、却无端冒出一颗小芽的心绪，完完全全地表达出来，他心里装了百分之百，却不知道传达给姜亦奇的能剩下多少。
“我一进二班就加了全班的同学，你给过备注的。”姜亦奇果然没理解游未的意思，还细心地给游未解释了他记得对方名字的原因。
“好哦。”游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靠，游未你快看！”姜亦奇突然拽了拽游未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游未抬了抬眼镜，应声看去。那俩人搬着足足有半人高、半人宽、半人长的烟花往湖边走，那箱烟花的外观自带震慑效果，此刻不仅游未和姜亦奇，沙滩上许许多多人的视线都追随着它。
姜亦奇拽着游未往那边靠。
那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他们心中的最佳燃放点，掏出打火机，按了几次，对准引火线，还没点上火就惊得跳起来后退数步，惧怕地喊道：“我操吓死我了！”
另一个人看不过，“要你有什么用，打火机给我，我去点！”
这人走到烟花前，低下身，迎风按下打火机。
他惊叫着往后退的时候，游未一点都不意外。风一吹，冒出的火舌往那人的大拇指上舔，灼热的温度吓得那人把打火机都扔了。
姜亦奇没看清，他转头问游未：“这种大型烟花很难点着吗？”
游未摇摇头。
那边的两人找到了被扔下的打火机，对视一眼，都没有在对方眼中搜索到一丝孤勇。
姜亦奇终于了然：“他们不会是不敢点吧？”
“好像是。”
得到答案的下一秒，姜亦奇就往那两个人的方向跑了过去，风吹起来，他的卷毛蓬蓬的，看上去很好摸。
见有热心群众跑来帮忙，那两个人如蒙大赦，一脸感激地把打火机双手捧给了姜亦奇。
“我有打火机。”
“那就拜托了！”
姜亦奇笑了，叫他们躲远点儿，小心待会儿被崩着了。
“好嘞大侠。”两人携手共退。
姜亦奇谨慎地眯起眼睛，一手按下打火机，一手遮风，缓缓凑近了引火线，下一瞬，火星绽放，姜亦奇兴奋地大喊了一声，笑着朝游未的方向跑了过去。
游未下意识张开双手，姜亦奇笑容更盛，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对着脸就是狠狠一亲。
“要开始了。”游未说。
姜亦奇转过身时，引火线已只剩短短一截，眼看就要燃到尽头。四周的人群围成一个大圈，齐刷刷仰起头，捂紧耳朵，屏息等待着第一筒烟花呼啸着冲上云霄。
几秒后，“嘭”的一声巨响，烟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地钻进层叠的云里，一直到看不见了，还能听见它刺耳的尖啸。等到声音殆尽，人们的期待被推至最顶点，它已经没入了夜色，下一瞬，猛地绽放出一朵绚丽巨大的烟花。
天地乍亮，湖面上闪烁着绮丽的波光。人们欢呼惊叹，又有一束烟火冲出炮筒，腾空而起，粲然绽放。
姜亦奇掏出手机，对准头顶的烟花，拍了一个长视频。游未捂着耳朵，烟花每炸开一次发出的巨响，都会让他的胸腔为之一震。
“上辈子来这儿怎么没看见这场烟花？”姜亦奇问道。
游未看着他的唇型，大概分辨出他说了什么，“上辈子没在这里待到这么晚。”
姜亦奇若有所思，“我们这辈子能看到的东西，肯定会跟上辈子有所不同。哪怕是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方，对吗。”
游未颔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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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放完，那两人又忙活着把空的烟花箱子搬走。时间已经是凌晨快四点了，游未和姜亦奇提着两袋垃圾往回走，夜空仍然明灭不定，远远近近的烟花声、鞭炮声时断时续。湖滨公园外的马路两边停满了车辆，路过一辆房车时，里头打麻将的动静让姜亦奇蠢蠢欲动，他好久没打麻将了。
“姜亦奇，你要回家吗？”游未问道。
上辈子这一晚，他们在酒店里开了间房。这辈子游未来找姜亦奇之前已经开好了房，因为他预感姜亦奇今晚不会想回家。
姜亦奇却说：“回啊，我不想当叛徒。”
虽然很多事情他尚未琢磨透彻，但他不能让茹愿觉得自己是缩头乌龟。
“嗯。”
毕竟是半夜，除了湖滨公园哪一块，街头上其他地方仍然萧索。扔完垃圾，二人朝云亭水岸的方向走去。
姜亦奇说：“游未，上辈子也是你先给我发红包。”
“是么？”游未想了想，肯定不是高三寒假，那时候他口袋空空，掏红包之前自己都会羞死，所以是什么时候？
是大学吧？他印象不大清晰了，大几的时候？
“大一寒假。”姜亦奇帮他回忆，“你先给我发了一个烟花的视频，然后又给我发了一个红包，支付宝上发的，五千二。”
游未有点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