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他不清醒的这些天，都是茹愿在陪许英一起料理游未死后的各种事宜，他依稀记得两天前，抑或是三天前，许英来过他的病房，与他见过一面。他当时记得许英说了一些话，茹兰在旁边小声啜泣，茹愿在窗边打电话。但他不记得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茹兰轻缓疼惜地抚摸着姜亦奇的手背。
手背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手腕清瘦地只靠腕骨支棱着，皮肤薄的能看见底下蜿蜒的青紫。
姜亦奇用气声问：“几天了？”
茹兰掩下滞涩，“快一个月了。”
姜亦奇掀了掀薄薄的眼皮，目光散着，落在空气里虚无的某处。
快一个月了。
丧葬事宜办完了，葬礼错过了。
日夜重复的梦赶不上他清醒的速度。游未是不是很恨他？连一个梦都不再愿意给予他。
小腿的第二次手术排上了，还没定日子。茹兰每天来，外套一天比一天厚，今天进门时领口竖着，围巾还没解。他躺在床上看不出冷暖，但看她那身打扮，天是彻底冷下来了。
姜亦奇再度阖上眼。
冬去春来，姜亦奇还没能出院。小腿的第二次手术做完了，钢钉取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等骨头长牢。气切套管拔了有一段日子，说话还是费劲，一句长点的话要分两三次才能说完。茹兰每天来，外套从厚羽绒服换成了薄棉袄，最近又开始穿单衣了。
余城的春天也是阴沉沉的，每次下起小雨的时候，姜亦奇都有点分不清是在哪了。
又是一个雨天，许英过来看他。
“阿姨。”
“瘦了好多。”许英说。
她转头看了眼茹兰，没说话，茹兰却会了意，起身离开了病房。
“别怪自己。”许英说，“路口的监控和事故书我看了，交警定了对方全责，法院也判了司机有罪。”
姜亦奇没说话。
“游未有个东西。”许英说，“上次在他……在你们家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份公证书。”
姜亦奇说：“意定监护。”
“你姐和我说了意定监护是什么。”许英将耳边的碎发掠至耳后，她一向习惯将自己打理得利落。
然而从半年前开始，这份利落底下总铺着一层抹不去的颓然。
姜亦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要好起来。”许英说，“游未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姜亦奇望着她。
“我……”许英哽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我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也不了解他。我希望你能早点康复，我想从你这里，知道更多的他。”
姜亦奇心头阵阵胀痛。他和游未在一起十三年，可他了解游未吗。如果他真正了解游未，那天就不会争吵，如果不争吵，游未就不会����
“好。”他轻声应道。
不知不觉已春夏之交，姜亦奇回家了一趟。
茹兰在后面推着轮椅，有意放慢步伐，让姜亦奇能够多晒晒太阳。
小区内孩童嬉笑的声音仍然生机勃勃，树上枝繁叶茂，蝉鸣在绿化带的浓荫里跳跃。
姜亦奇只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凸显着他的罪孽。
房子里的东西还是从前的陈设，茹兰定期会让人上门打扫，姜亦奇没有拒绝。卧室的衣柜里还挂着游未的衣服，姜亦奇埋在布料里深深吸气，从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包QQ糖。
姜亦奇拿出糖，对茹兰笑了一下，“你看看他，这么大人了，还喜欢吃小孩子才吃的零食。”
茹兰也跟着笑了笑，说：“零食分什么大人小孩吃的，想吃什么年纪都能吃。”
“也是。”姜亦奇把QQ糖放回游未的外套口袋，“不过他每一次吃我都喜欢说他。”
许英一有空闲，就喜欢在西湖边的树荫底下坐着。
有一天，许英推着姜亦奇走至湖边，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
“我第一次来余城的时候，游未就带我来过这里。”许英说。
“四年前。”姜亦奇说。
许英怔了怔，“游未和你提起过我？”
姜亦奇也微微愣了一下。许英居然会因此感到意外？
不过游未那时候只是提起过许英要来余城，并没有说起其他的细节。
“我不了解他。”许英再一次说道，“他大三那年开始给我转钱，我不要他的钱，他也不多说，就是不肯把钱收回去。后来他工作了，每个月都转，我退过几回，退了他下个月照转。”
她后来能离婚，很难说跟这笔钱没有关系。
姜亦奇看着湖面。
“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许英叹了口气。
“游未高三的暑假就开始兼职。”望着暖风拂动的湖波，姜亦奇徐徐说道，“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两份家教，后来参加学校的各种竞赛和项目，也拿了不少奖金。游未很厉害，很有规划，非常优秀。大一下学期，他不仅干着家教的活，还在机构里当助教老师，大三开始，他在机构长期兼职带课，赚的钱比之前更多。”
许英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认真倾听姜亦奇细数她所不知道的、属于游未的过往。
之后一段时日，姜亦奇会主动提出和许英出门散心，让许英从他口中逐渐拼凑出游未的二十岁、三十岁。
有的时候，他们会一起静静地坐在湖边吹风，两相无言。
姜亦奇看着湖面，想起游未来余城读书的第一年，听见他解释西湖与他名字的渊源时，露出的笑容。
“你喜欢西湖吗？”许英问。
姜亦奇点了点头。
许英笑说：“我也喜欢。”
盛夏之前，许英最后来过一次西湖，然后便回了闻礼。
第112章 我也没那么好
医院的味道在姜亦奇的记忆里, 叫作悔恨和绝望。
令人窒息的回忆将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的空气混在了一起，使得姜亦奇的心底艰涩难忍。不同的是, 现在他的身边坐着当时只存在于梦里的游未。
眼下，姜亦奇宁愿游未话少如初，也不想游未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选择性地挑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来讲，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许英喜欢西湖。
他说完了，见游未依然双手支在膝上，低着头，半晌不发一词。
姜亦奇没办法再腾出空余的心思琢磨该说什么打破僵局, 也顾不上游未是否猜到了什么，他起身快步朝楼梯间走去, 好似在医院多待一秒都让他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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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未追出医院的大门, 看见了坐在石墩上不停抖腿的姜亦奇。
旁人见了，可能以为姜亦奇是百无聊赖。
游未定了定神, 朝他迈开脚步。
姜亦奇一直在啃咬嘴角, 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两条腿踩着地，时不时小幅度地抖动。
“对不起，”姜亦奇看着他，呼吸不大顺畅, 一连串说道, “对不起, 游未, 我没有跟你说，我早就见过许阿姨了, 许阿姨那个时候白了头发, 她在西湖边对我笑的时候我没有对她笑, 我不是故意的，后来许阿姨回了闻礼，我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道歉……”
游未只觉得空气里凭空多了一只玻璃罩子，他被牢牢罩在里面，氧气被隔开，呼吸怎么都不顺畅。从喉头一路往下，直到肠胃，都在不正常地痉挛。或许这些痉挛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但在那之上，更有一些无法承受的东西压着他，让他没办法好好想一想，该说些什么才能缓解姜亦奇的焦虑。
想不明白，无法接受。
“对不起，我给了阿姨承诺，让阿姨可以更了解你，但是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姜亦奇抓了抓脖子，挠出了几道纷杂骇人的红痕，语气中是混乱的懊恼，“隔壁家的面包绝育了，不爱他妈妈了，有一天偷溜到我们家，他特别喜欢你，嗅觉那么灵敏，卧室里有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他想进卧室，我怕他在里面捣乱，就没让他进去……你会不会不高兴？你那么喜欢面包……”
车祸前几天，游未听说面包的妈妈打算给面包做绝育。
车祸离面包绝育有多久？
面包绝育离姜亦奇重生有多久？
“我后来做梦梦到你，你叫我下次要让面包进去看看你……”姜亦奇抖腿的幅度变大，又在某个节点突然静止，再接着说，“醒来之后，我觉得还是不行，我怕下次让面包进去了，就梦不到你了……”
重度焦虑。
中度抑郁。
游未之前还在想，怎么会呢，死在同样的车祸里，又一起重生了，短短的时间内精神状态怎么就严重成这样了？！
“姜亦奇，”游未双手贴在姜亦奇的颈侧，皮肤底下蓬勃的脉动让他终于可以说出话来，“你姐回家的那天，你半夜给我发三十多条消息，又一条条撤回。”
姜亦奇的眼睑抽了一下，紧跟着一连打了两个冷颤。
游未按住他的下唇，不让他再继续啃咬。
“你的焦虑，全部是因为你姐吗？”
姜亦奇讷讷地看着他，不说话。
“不是的，对么？那还有一部分����”游未说，“是因为我么？”
姜亦奇眨了眨眼，呼吸比之前更为失序。
游未说：“我的忌日。”
姜亦奇瞬间屏住了呼吸。
游未的双手上移，抚摸姜亦奇的双颊。
“你是不是……根本没能挺到我第一个忌日？”自己问出来的问题，游未却先撑不住了，他慢慢蜷起身，蹲了下去，“有一年吗？”
如果没重生呢，没重生怎么办？
“我……”姜亦奇垂眸看着他，“对不起，游未，我……”
游未用力地来回掰着指关节，以求短暂的镇定，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没有顾及身边人的心情，“我不喜欢你这样，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
“……”姜亦奇眼睛红了，他小声说，“对不起。”
“那是一场意外，需要负责的人是司机，错的人也只有他，你不明白吗？”游未肚子疼，“我巴不得你在那场车祸中幸存，并且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我活不下去！”姜亦奇哭了，“我没办法活下去，你们口口声声说那不是我的错，可要是我安分地在公司加班，那天晚上不去接你，就根本不会发生车祸！”
他压抑着哽咽，“不要再逼我说上辈子的事了好不好？游未，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再问了，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很好了吗？我为什么重生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