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游未说：“不急。”
姜亦奇揉了揉眼睛, 他知道回家必须得敷冰块了，否则眼睛会肿得只剩两条缝。
游未流过泪的眼睛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那……”姜亦奇突然忙了起来，他站起身，又是拍裤子上的灰尘, 又是低头左右张望好似生怕落下了什么东西, 又是赶忙把蹲着的游未拉起来, 颇有点手忙脚乱, “我陪你去配眼镜。”
游未点点头。
姜亦奇说：“我带你去我朋友他们家的眼镜店配。”
游未说：“你……”
姜亦奇立马说道：“他家眼镜店在二中对面，很快就到了。”
“嗯。”游未同样心乱如麻, 既然姜亦奇不想听, 他想说的话也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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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姜亦奇所说的那个朋友本人就在眼镜店, 游未验光的时候，姜亦奇就在外头跟朋友聊天。
游未坐在验光室都可以听到姜亦奇和他朋友说笑的声音。
游未逐渐冷静下来。
再去说上辈子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他要做一个直男。
正是因为姜亦奇也重生了，他就更需要做一个直男。
新的人生，不要再有那么大的遗憾了。
验好光，挑好镜框和镜片，两人走出眼镜店，在二中大门前的小道上并肩走了一段路。
“游未。”姜亦奇不自觉放慢脚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跟你说过的。”游未答道。
姜亦奇犹豫片刻，说道：“你上次和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因为猜到我也跟你一样重活了一辈子？”
游未的那些话犹如布满尖刺的荆棘缠绕着他的心，他不能细思����如果游未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他的重生，说明游未发自本心，如果意识到了，说明游未这辈子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
游未没有回答。
……别回答了。
姜亦奇两种答案都不想听，他已经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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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骑到了紫嘉华苑东门口，游未下了车，姜亦奇迟迟未动。游未问他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喝点儿水，姜亦奇就笑了。
“上辈子跟你谈的时候，你一次都没让我去过你家，也没让我见过你爸妈。”
游未不动声色：“我觉得你只是随便谈个恋爱。”
姜亦奇怔了怔：“你觉得我跟你谈的那么多年，就只是想随便谈个恋爱？”
游未说：“你说过的。”
姜亦奇气笑了，“你是人不是木头，没有判断能力还是怎么样？我随便谈个恋爱就跟你谈了十多年，我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我的家人，签了意定监护，跟你一起买车买房，你居然还觉得我是在随便谈个恋爱？”
“对不起。”游未没有反驳，他心想，不论怎么说，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姜亦奇和他谈恋爱就是没有走心，但是他没再纠结那些已经逝去多年的事儿了。
他转过身，望向站在紫嘉华苑大门口就可以看见的一栋一单元601的阳台，“不说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想上去坐一会儿吗？”
“……嗤。”姜亦奇面色复杂，“我上辈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能去你家坐一会儿的方式，竟然是跟你做普通同学。”
那倒不是，游未也没带过其他普通同学来过这儿，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
游未确认道：“你要上去吗？”
“不了。”姜亦奇蹬了一下人行道的台阶，电动车往后滑出一小段距离，“既然做恋人的时候你都不愿意让我去你家，当普通同学就更不应该了。”
他问游未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游未点了点头。
“游未，”姜亦奇双手撑在把手上，他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几番纠结，“我有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嗯。”
姜亦奇微微抬了抬眉，瞪大眼睛望向高处，抿紧了嘴唇。
游未移开视线，他知道姜亦奇是在憋眼泪。
“游未，你老实说����”姜亦奇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逐渐朦胧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游未依然不动声色的脸上，他艰难地说道，“你……恨不恨我？”
游未心神一颤，姜亦奇的问题超脱了他的理解范畴。
“我为什么要恨你？”游未拧紧了眉头。
姜亦奇急切地说：“如果不是我非要在那时候跟你吵架，你就不会����”
游未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不恨你。”
姜亦奇定定地看他：“你老实说。”
“不恨。”游未费解不已，又生出些无法言说的焦灼与难受，“那是一场意外，你怎么怪在自己头上？”
姜亦奇喉头滞涩，哽咽难言，“是我开着车却非在那时候跟你吵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不懂得满足吗？我总觉得你给我的不够多……可是为什么我就非得在开车的时候跟你吵架？要是我不跟你吵……要是我能等到回家再跟你吵……你就……你就……”
“好了，别再说了。”游未用手背揩去姜亦奇脸颊上的泪水，“车祸怪不到你头上，你还记得吗？是那辆半挂车没遵守交通规则，我们正常在等红灯。”
姜亦奇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事故定责的结果说服不了他，所有人劝慰和开导也都说服不了他。
“就是这样，姜亦奇，”游未再一遍强调，“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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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着长卷发的男生仰着头哭得脸通红，这个场景引得来往路人频频侧目。
姜亦奇虽然脸皮够厚，但也不想被别人当小丑打量，他吸了吸鼻子，让游未离他近一点。游未应他所言，他抓着游未的衣摆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再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怎么样？”姜亦奇收拾好情绪，他靠在游未的肚子上，抬头扬起一个笑，两边脸颊上挤出了明显的酒窝。
刚才在眼镜店的时候，姜亦奇便是顶着这样的笑容和朋友聊天。
游未垂头看着他：“你说。”
“上辈子你也是直男吗？”姜亦奇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可是不问的话，他日日夜夜耿耿于怀，“游未，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
他盯着游未的脸，分辨游未的神色是否有丝毫的变化。只是他又忘了，虽然他和游未朝夕相伴数年，但他很少能读懂游未的神情。
游未的情绪很淡，不爱说的话究竟为什么不爱说，不想说的话究竟为什么不想说，姜亦奇从来不知道。
姜亦奇一直觉得游未是个闷葫芦，他的生命中只出现过游未这么一个闷葫芦。
闷葫芦心里究竟是空空如也，还是也会想一堆乱七八糟的呢？姜亦奇下不了定论。
就比如此刻，游未说：“和你在一起之前是。”
听到他说这话，比起难过，姜亦奇更希望能够分析出游未的真心与否。
“上辈子你也觉得结婚生子是人生必须经历的环节？”姜亦奇又问。
“和你在一起之前这么想。”游未说。
是不是的，没那么重要了。游未心底暗嘲。重要的是不要再耽误姜亦奇的人生，千万别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姜亦奇浅浅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还说不恨我。”
“不恨。”游未忽然觉得姜亦奇有点傻，答案不是已经出现了吗？
姜亦奇还是笑：“所以，你这辈子要把我们俩一起做过的事，跟别人再做一遍？”
“顺其自然吧。”游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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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奇勉力抓住这个接近傍晚的时刻。他预感今天一分别，明天的太阳升起，游未便不会再愿意多说重生前的种种了。
别说明天，就是现在，游未说完上辈子没来得及在车上说的一大段话后，就变得一如以往的沉默了。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沉默顶多让姜亦奇觉得愤怒。但是现在，姜亦奇对游未的沉默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随着上辈子的终止，他们俩的关系自然而然的结束了，无需一方提分手，彼此都有这种默契。
“游未，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原本不想再招惹你。”姜亦奇说得很慢，“应该是为了赎罪吧，如果我没去招你，也许你就……”说到这里，姜亦奇自嘲地笑笑，“也许我是你的孽缘。那我们俩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你的结局就不会是上辈子那样。”
看游未想反对，姜亦奇摇摇头，制止游未开口，续道：“别说什么不是我的错����总而言之，这辈子我想得好好的，我不该再来招惹你。但是，但是我们好歹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不说同床共枕，就是做恋人，也做了十三年，对吧？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所以理想跟现实对应不上，理想是不招惹你，可是现实里，看到你完全不在意我的样子，我又难受，还是忍不住。”
说了很多，又不想听见对方的回应，姜亦奇接着道：“游未，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上辈子是我欠你的，你恨我也应该，讨厌我也应该，我只有一件事想求求你����”
游未静静地看着他。
“在我们都没有离开闻礼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谈恋爱？”这话说出来，姜亦奇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轻松，也许是游未的反应过于平静，让他觉得上辈子在一起的十三年好像也不过如此，“说出来很没道理吧……我也知道。游未，你就算有喜欢的人，也等离开了闻礼再谈，好不好？”姜亦奇笑着叹了口气，“我看不了你跟别人谈恋爱的样子。”
游未回答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好。”
“你答应得真快。”姜亦奇的心情一落再落，他转而问道，“游未，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游未摇头。
姜亦奇看着他，有点赌气的成分。
游未会意，想了想，说道：“上辈子已经是上辈子了，我们要过好这辈子的日子。”
姜亦奇扯了扯唇角，“行，过好这辈子的日子，结婚生子，家庭美满，工作顺意，平安顺遂。没什么祝福比这些更好的了����游未，我就把这些祝福送给你吧。”
游未应下：“你也是。”
他看重的是平安顺遂，忘了前面的结婚生子。
“是个屁。”姜亦奇嗤了一声，“走了，明天见。”
第49章 果然而已
奇怪的是, 今天游未怎么也打不开家里的门，他将钥匙插入锁孔中, 左旋右转，既拧不动，也拔不出来。他敲了敲门，屋内是意料中的空无一人。游文辉应该又打牌去了。
游未背靠着门蹲了下来。
他倏地发现，如果一天之内遭遇的事情超出他自身精力所能承受的阈值，那他的脑子就会自动替他偷懒，让他暂时不去想大部分的事, 而是去想一些小部分的、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姜亦奇要他别谈恋爱时，掺着恳求和不甘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