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灬冰澜
回碧落宫的路上，他始终浑浑噩噩的睡着。
梦里，是马蹄声，是辘辘的车轮声，是试炼谷里燃烧的火把，是夕阳下爬满血色的目光。
朦胧中，他似乎看见穆亦宁坐在窗边出神。
红木镂刻的窗棂上，是熟悉的优昙婆罗花纹。
男人的神色很淡。
就像是困顿在茫茫雪地中的独行者，带着一望无际的孤独、寒冷和荒凉。
不知前路，没有方向。
从夜幕低垂，到天光大亮。
……
凌清宴醒来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伤口好了大半，身上也没有汗水粘腻的感觉，反而意料之外的清爽。
他艰难的站起身。
大概是因为躺了太久，两条腿都酸软得厉害。
好不容易摸索着来到寝殿大门，还没碰到门栓，就被穆亦宁的贴身云影拦住了去路。
好像是叫……云骁？
“七公子留步。”
男人的声音极冷，淡漠的语气带不起一丝波澜。
“让我出去。”
凌清宴眼中覆着寒霜，覆着墙壁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一片冰凉。
这里是扶光殿。
是穆亦宁的寝殿。
他一分一秒也不想留在这里，他要回毒殿去。
“主上请凌公子在扶光殿安心养伤。”
“若凌公子执意要离开，需要得到主上的首肯才行。”
“……”
凌清宴瞳孔轻颤。
抠着墙面的手指几乎用力到嵌进了砖缝中去。
穆亦宁，这是把自己囚禁在扶光殿里的意思吗？！
回忆起他对自己做过的事，凌清宴只感觉全身上下如坠冰窟。
他是要……把自己当做禁脔么？！
凌清宴绝望的闭了闭眼。
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蹒跚着返回榻间。
好冷……
即使屋子里烧了地龙，上好的银霜炭也在炭炉里噼啪作响。
阵阵冷意却从脊背间升起，沿着他每一寸血肉蔓延。
凌清宴抱紧双臂。
蜷缩在柔软厚实的床榻间。
可那彻骨的寒冷却始终如影随形，怎么样也甩不开。
清晨的雾气散去，乌云却重新铺满了天空。
整个寝殿里昏昏暗暗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侍女送来了早膳，凌清宴却只是看了一眼，任凭那冒着热气的饭食渐渐凉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
云骁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凌公子请服药。”
他把药碗双手捧到凌清宴面前，看似恭顺，却毫无敬意。
凌清宴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要见穆亦宁。”
云骁头也没抬：“主上忙。”
凌清宴盯着他黑沉沉的眸子，许久，才将那人手中的药碗推开，淡声道：
“以后不必再送药来了。”
“你转告穆亦宁，我知道他心中有恨，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所有亏欠他的，我都用这条烂命赔给他……”
云骁的胳膊被推动，药汁在手上泼洒了大半。
他默默注视着那褐色汤药一滴滴落在金丝地毯上，许久，原本压抑着的气息蓦地乱了。
“你以为主上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
云骁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嗤了一声，
“是为了要你的命吗？”
凌清宴蓦地怔住了。
为了什么……
这么久了，他竟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穆亦宁沉默寡言，性子阴翳，对待所有人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凌清宴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月夜下的那句承诺却偏偏出现在影十死后，直到他真的进了玄谷，他才知道那人发自真心。
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无论故意与否，他都是为虎作伥的罪人。
而那个被自己护了十几年的“弟弟”却藏得那样深。
直到最后亮出獠牙，他才知道……
毒，是假的。
病，是装的。
心，也是黑的……
云骁见他低头不语，便将剩下的半碗药放在桌上，退出了寝殿。
凌清宴独自挪到窗边，看着院中光秃秃的百年梧桐，看着远方被天际模糊的群山。
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盘旋落下。
太阳似乎也被阴沉沉的乌云困住了，透不过几丝亮光。
正如那个异族人所说。
自从梵鹰出现后，他的身体就一天天的虚弱下去。
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精元耗尽，然后被吞噬掉五感。
到那时。
只怕就再也看不到眼前的场景了吧……
第59章 无墨就是您的棋子
桌上的汤药在慢慢冷去，依稀可以闻到灵芝和人参的气味。
枕边还摆着一瓶千金难求的上好伤药。
可是这些他都不想用。
这个身体已经烂透了，没必要再去浪费这些好东西。
不如安安静静的待在这里过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
直到耗尽精元，直到失去五感。
直到从一个会呼吸的尸体，变成一个不会呼吸的尸体……
穆亦宁坐在榻间。
眼底的乌青像是被夜色涂抹过。
在宫外那夜，他一时失控，强要了凌清宴。
也撕开了他苦苦掩饰这么多年的妄念。
直到现在，他还能回忆起凌清宴看向自己的眼神。
空洞、无神，带着那样浓烈的绝望。
穆亦宁紧闭双眼，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到自己心底的悲伤。
可是那汹涌的情绪就如同将他拍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正在不断的陷落、陷落……
海水灌入口鼻，漫过头顶。
痛苦又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