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齐明远家世很好,还文采卓绝,为人素来孤傲清高,在南麓书院很受人追捧。
这样一个人,若不是被遇到了颠覆他认知的事情,绝不可能露出这般甚至有些沉寂的迷茫神情。
沈听水走上前,宽厚的大手拍了拍齐明远的胳膊。
“外头起风了,齐公子有什么难处,先进屋喝口热茶再说。”
齐明远身子僵了僵,脚步却没有挪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局促的神色。
他犹豫地看了看自家的马车,耳根子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沈兄,良弟……齐某并非一人前来。车里……车里还有齐某的弟弟和幼妹。他们又……生了场大病,有些虚弱,齐某实在愧疚,打扰你们……”
沈听水和良弼对视了一眼。
良弼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车厢里铺着棉被,角落里缩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大一点的男童约莫四五岁,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木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警惕与惶恐;小一点的女童才三四岁模样,缩在男孩身边昏昏欲睡。
良弼心头一紧,回头冲齐明远正色道。
“齐兄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两个孩子而已,都是客人。”
沈听水也跟着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齐明远的肩膀,神色爽朗。
“不就是两个孩子么?我家有个混世魔王,整日上房揭瓦,再来两个正好一起玩!”
齐明远眼眶一热,喉结剧烈滚动着,踌躇片刻,真诚道:“大恩不言……”
话音还没落。
“砰����!”
沈家原本严严实实合拢的厚重黑漆大门,被人从里头猛力撞开!
紧接着,一道圆滚滚的黑影像颗脱膛的小炮弹一样直愣愣从门洞里冲了出来!
“阿水!大骗子!哥哥也是大坏蛋����!”
伴随着尖锐稚嫩的嗓音,那团小黑影不管不顾地闷头撞在良弼的小腿上,两只沾满泥巴的小短手死死抱住良弼的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哇哇!你们偷偷去街上买肉吃!把拾光一个人丢给胡胡伯伯!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拾光了?”
良弼被撞得倒退了半步,低头一瞧,只见小拾光头发乱成了一顶鸟窝,脸上横七竖八抹着黑灰,右脚光溜溜的沾满了土,正把鼻涕眼泪毫无保留地往自己袍子上蹭。
良弼有些心虚地抬手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尖。
这几天忙着备嫁采买,沈听水嫌小家伙在家里闹腾误事,特地托村里的胡猎户领着拾光去深山林子里掏鸟窝放风。
今儿个一大早出门时天还没大亮,两人直奔承郡县,把拾光今天要回家的事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听水失笑,长臂一伸,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地上的泥娃娃整个人拎到半空。
“号丧呢?嚎得整个村都听见了。”
沈听水颠了颠怀里扑腾的小胖子,嘴角咧开把孔三卖了:
“你孔叔那里有酱肉,你再闹,等会儿一片都不给你吃。”
小拾光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上还挂着两泡将落未落的泪珠子,吸溜了一下鼻涕,手脚并用飞快地从沈听水身上爬下去,跑到孔三旁边露出一个软萌的笑脸:
“……拾光没哭!拾光是眼睛进沙子了!孔叔酱肉在哪儿?!”
沈听水和良弼一个忙,一个常年不在家,这个小魔王基本上是孔三夫妇在管。
小魔王的体型就能看出来,孔三夫妇在吃食上是对他十分溺爱的,现在被小家伙装乖的星星眼看着,孔三立马就举了白旗:“好好好,拾光少爷没哭,呐,酱肉在这里,有些凉了,等会儿让你孔婶热热再吃啊!”
“那好吧!”小磨头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院门口原本紧绷凝滞的气氛,被这小混球一搅合,顿时荡然无存。
齐明远抱着怀里刚接出来的病弱小妹,看着眼前热闹透着浓浓烟火气的景象,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嘴角泛起了一抹苦涩而真实的笑意。
沈听水抱着拾光,侧身让开大门:“齐兄,天彻底黑了,进屋吧。”
齐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孩子跟着进了沈家高高的门槛。
屋门合拢,将外头渐起的寒意与不可预知的动荡,彻底隔绝在暮色之外。
灶房那头飘出干柴燃烧的松木香,孔三媳妇早早点上了灶火,烟囱里冒出笔直的灰白烟气。
齐明远站在游廊台阶底下,双臂抱着幼妹,另一只手紧紧牵着男童。
那男童手腕上的骨节凸出,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腰间那把小木剑,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正在泥地上扒拉鞋子的拾光,满脸都是防备。
良弼走上前,伸手去接齐明远怀里的小姑娘:
“孩子我看看,你妹妹跟你长得不太像啊。”
齐明远肩膀微微垮了一下,想要把孩子递出去,小姑娘却发出一声呜咽,两只枯瘦的小手拽紧了他的天青色衣襟,脑袋往他脖颈里缩,怎么也不肯撒手。
良弼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齐兄,先去偏厅歇脚。”
沈听水走过来,牵起良弼的手引着路:
“热水备好了,先进去洗把脸暖暖身子。”
齐明远盯着他们自然而然牵起来的手,喉头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好。”
到了偏厅,屋子里暖烘烘的。
孔三媳妇端着青花瓷盆进来,几个人净了手。
沈听水转头去了灶房,不多时,带着林峰端来三只粗瓷大碗和几碟扎实的肉食。
熬得稠烂的粳米肉糜粥,切得薄薄的五香酱肉,还有一小盆炖得软烂的羊肉萝卜汤。
“吃点热的垫垫肚子。”
沈听水把青花瓷勺分发下去,自己大喇喇坐在长凳一端:
“赶了一天的道,脾胃受不住,先喝两口粥。”
第153章
沈听水抬腿踢了踢拾光的椅子:“怎么说话呢?你现在是哥哥, 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知道了阿水!”
拾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跳起来跑到男童跟前,把手里刚啃干净的骨头一扔, 拍了拍胸口:
“我屋里有胡胡伯伯给我做的木陀螺, 吃完我带你玩!”
男童动作慢了半拍,嘴里塞着羊肉, 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碗热粥下了肚,两个孩子的精神稍微好了些,但眉眼间的疲惫怎么也遮掩不住。
良弼起身带着孔三媳妇,把三个孩子领去了西跨院。
那头早先收拾过, 铺着浆洗得发软的厚棉被。
沈听水没跟过去,只是拎起黄铜水壶, 给桌上的粗瓷茶盏续了杯水。
水流落进碗底, 激起几片翻滚的粗茶沫。
齐明远坐在对面,两只手端着茶碗,指腹紧紧贴着滚烫的瓷壁,任由那股热力往冰凉的掌心里钻。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
过了约莫两刻钟,游廊上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良弼挑开棉布帘子走了进来。
“都睡下了。”
良弼顺势在沈听水身侧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沈听水的膝头上:
“小丫头喝了热汤, 出了一身汗,孔婶给她擦洗了一下。拾光今晚倒懂事,把自个儿的虎头枕头分出去了。”
沈听水覆上良弼的手背, 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
“累不累?要不你先去睡, 我同齐兄聊聊。”
“我不累。”
良弼摇头,抬眼看向对面的齐明远:
“齐兄,现在没有外人, 孩子也睡了,到底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让你连秋后的殿试都不顾,一路奔波到这里来?”
齐明远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唇微颤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苦涩。
当初在南麓书院,这两人之间就挑破了关系。
如今坐在一处,半点都不避讳外人,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与亲厚,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
齐明远深吸了一口带着热茶香气的空气,挺直了脊背,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探进皱巴的天青色儒袍内侧,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
油布一层层剥开,里头露出厚厚一沓银票。
齐明远把那沓银票推到了长条木桌正中央,银票面额极大,底下整整齐齐叠着少说有一二十张。
沈听水扫了一眼那沓银票,眼皮都没动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吭声。
良弼蹙起眉头:
“齐大哥,你这是何意?”
齐明远苦笑一声,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脱力后的颓丧:“良弼,沈兄,齐某今天来,是厚着脸皮来求你们帮忙的。”
良弼神色微敛:“帮什么忙?”
齐明远声音有些干涩:“你们从府城动身回乡不过七八天,我家便出事了。”
良弼眼皮跳动了一下:“进贼了?”
“不是贼,是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