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他手里捏着良弼今天刚送到的加急家书,信纸上的墨迹透着一股凌厉,他能想象出良弼写这封信时紧绷的下颌和专注的眼神。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掉眼泪的小孩,如今已经能在几百里外的府城,替他查漏补缺,挡风遮雨了。
沈听水把信纸重新折好,贴着胸口放进里衣。
心口的温热和夜风的寒冽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站在这风口,不仅是要守住这片产业,还是要守住那个远在府城的少年的前程。
王彻既然敢把手伸得这么长,那他就把这只手齐根剁下来。
王彻的第二批人,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此时,在宿无镇外围的一片荒树林里。
几道穿着黑色短打的黑影正穿梭在树林间。
他们没有点火把,脚底绑着厚厚的麻布,踩在雪地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领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简陋的地图,粗糙的手指点在标注着“温泉泉眼”的位置。
“雇主交代了,不管用什么手段,明早之前,那口泉眼里必须毁掉。”刀疤脸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血腥气,“村里都是些种地的土鳖,动作干净点,别留活口。”
几个黑影沉默地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带血槽的短刃。身形一晃,朝着迁山村后山的方向摸了过去。
寒风吹过树梢,卷起一阵惨白的雪雾。一场看不见血光的绞杀,已经拉开了大幕。
宿无镇外围的荒树林里,雪下得更紧了。
刀疤脸半蹲着身子,脚底的厚麻布踩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盯着前面不远处那条隐没在夜色里的石头水渠,抬起手,冲身后的四个黑影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分成两拨。两个留在外侧放风,刀疤脸带着剩下两个,贴着冰冷的石壁摸了过去。
手刚碰上水渠那块厚重的木板,还没来得及用力。
旁边的枯草丛里猛地窜出两道黄褐色的影子。
没有任何预兆,连低吼声都没有。
放风的两个杀手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和侧颈同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短尾巴的獠牙死死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借着扑击的惯性,直接将那人拽翻在地。
小耳朵更狠,后腿在地上一蹬,直奔另一个杀手的脖颈,钢针一样的利爪在对方喉管边缘刮出几道血壑。
被咬住手腕的杀手下意识要喊。
一团混着冰碴子的烂泥从侧面飞过来,准准地糊了他满嘴。
“点火。”
沈听水的声音从坡上传来,不带一点起伏。
“呼啦”几声闷响,后山这片雪林瞬间被十几把松明火把照得通明。
刀疤脸被强光刺得眯了一下眼,手里的短刃本能地往前一递。
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带着风声劈头砸下,直接磕在短刃的血槽上,刀疤脸虎口一阵发麻,短刃差点脱手。
他还没看清来人,对方的第二棍已经到了。
虎子穿着件单薄的短褐,没戴帽子,头发上全是落雪。他轻喝一声,手里的枣木棍抡得像风车,专挑刀疤脸的下盘和手腕砸。每一棍都带着狠劲。
刀疤脸在这道上混了半辈子,知道这次是遇到硬茬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想稳住阵脚。
“砰。”
后背重重地撞在一堵肉墙上。
大牛粗壮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脖子,膝盖往前一顶,直接把刀疤脸压跪在雪地里。
虎子和大牛是谢三爷知道沈听水的计划,派来协助他的。
剩下的几个杀手见势不妙,刚想拔刀拼命,十几把绑着麻绳的套马杆从四面八方甩过来,精准地套住他们的胳膊和脖子。
几十个精壮的村民一拥而上,按胳膊的按胳膊,踩腿的踩腿。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五个人全被粗麻绳捆成了粽子,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沈听水顺着石阶慢慢走下来,停在刀疤脸跟前。
孔三蹲在地上,大手在刀疤脸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个黑布包,抖落在雪地上。
一块刻着“王”字暗纹的生铁腰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张写着几行小字的密令,最后是一个棕色的瓷瓶。
沈听水弯腰捡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重新塞紧。
“又是毒粉。”
沈听水看着地上的刀疤脸。
“王家这买卖做得挺糙,连毒药都不舍得换个样。”
刀疤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
“老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活是老子自己接的,看你这山庄生意好,想弄点钱花花。要杀要剐随便,别扯什么王家李家。”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只要自己扛下来,王家在府城手眼通天,总有办法把他们捞出去。要是把雇主供出来,那才叫死路一条。
沈听水没搭理他,偏过头看向孔三。
“把地窖里那个带上来。”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拖着一团散发着恶臭的人影走了过来。
沈听湖手脚上的铁链拖在雪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动静。他看见地上的火把和那几个被绑着的黑衣人,吓得直往后缩。
“认得这个瓶子吗?”
沈听水把那个棕色瓷瓶丢到沈听湖面前。
沈听湖盯着那个瓶子,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认得......这是王少爷给我的......跟前几天那个一模一样......”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死死盯着地上的沈听湖。
“这蠢货是谁?”
沈听水拉过一张马扎坐下,双手笼在袖子里。
第127章
“他叫沈听湖。前几天, 王彻花五十两银子,外加一张去江南的路引,让他来水渠里下同样的药。”
沈听水看着刀疤脸, 语气平淡。
“如果他得手了, 山庄出了人命,官府第一批抓的人就是他。他是个通缉犯, 怀里揣着王家下人的路引。官府一查,就是个死局。他死了,案子也结了,王彻干干净净。”
刀疤脸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没得手。”沈听水继续说,“所以王彻把你们派来了。你们带着王家的制式腰牌, 揣着王家的密令。要是你们得手了, 你猜,王彻会不会派人半路把你们截杀了?”
沈听水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大户人家养狗,咬完人,第一件事就是把狗宰了炖肉。你真觉得,他会给你们留活路?”
地上的沈听湖突然像疯了一样, 冲着刀疤脸大喊起来。
“他骗人的!他根本没想让人活!他连我一起算计!那五十两银子就是买命钱!”
刀疤脸看着那个瓷瓶,又看了看旁边带编号的生铁腰牌,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在这些铁证和前车之鉴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防线一旦裂开一道口子, 崩塌就是瞬间的事。
刀疤脸像泄了气的皮球, 整个肩膀塌了下去。
“是王彻。他给了我们五百两,还有这几块能在城门放行的牌子。他说这事干得利索,以后我们就跟着他混。”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 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这毒粉,也是管家亲自塞给我的。说只要倒进去,剩下的事王家会摆平。”
沈听水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落雪。
“孔三,把供词写好,让他画押。这五个人,连同沈听湖,还有这些零碎,装车。”
孔三搓着手凑过来。
“主子,咱们这就去县衙?”
“不去县衙。”
沈听水看着府城的方向,夜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县太爷的庙太小,装不下王家这尊大菩萨。直接去府城,连夜敲知府衙门的登闻鼓。谢三爷和万老板那边,应该已经打点好了。”
府城,王家别院。
名贵的青花瓷茶盏砸在青石板上,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
王家主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下面跪着的管家,手抖得不成样子。
“全折了?派了五个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全被人生擒了?”
管家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透着绝望。
“老爷,是真的。迁山村那边早就设了埋伏。咱们的人连水渠都没摸到就被按住了。现在沈听水已经派人连夜把人证物证押往府城衙门。听说......听说连咱们府上给的腰牌和密令,全在他们手里。”
王家主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王家在府城经营三代,靠的就是左右逢源,和气生财。如今因为一个庶子,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被摊在太阳底下,对他们的影响是极大的。
“把彻儿叫来。”
王家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透着一股死气。
一炷香后,王彻打着哈欠走进正厅,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爹,大半夜的叫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王家主操起手边的一方端砚,直直地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