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萝宝
沈悉垂着眼,在他颈侧系出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又轻轻把围巾边缘往上拉了拉,裹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才问道:“走吧,去哪?”
郑景��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摸出手机转向他,屏幕上正是昨晚反复斟酌选定的医馆页面。
“这家口碑好,而且离我们这儿也不近,不用怕被认识的人看见。”
沈悉点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走去地铁站,一路搭乘,晃过十几站之后才下车。
医馆牌匾上刻着古朴的三个字:真源堂。诊室里坐着一位须发泛白的老中医,木质诊案古朴,案头端正摆着一方脉枕,旁边搁着墨、毛笔与空白处方笺。
“谁看病?”
“他。”郑景��指了一下沈悉,“医生,他羊尾了,麻烦您看看该怎么调理。”
老中医看了沈悉一眼,不等问话,郑景��已经提前补了句:“他是男的。”
“坐吧。”老中医朝脉枕偏了偏头。
沈悉依言坐下,手腕轻轻搁在那块褐布脉枕上。
指尖搭上腕间,老中医一边凝神把脉,一边缓缓开口:“是突然这样的?”
郑景��和沈悉对视一眼。
沈悉:“不是。”
郑景��:“上周五晚上,他的78不小心被玻璃片割到了。”
沈悉:“昨天,伤口经过包扎后好了。”
郑景��:“可是外伤好了。”
沈悉:“还有内伤。”
郑景��:“检查了一下之后,本来有了点反应。”
沈悉:“但是我突然接触到了狗毛。”
郑景��:“他狗毛过敏,打了很多喷嚏还长了红点,等吃完抗过敏药后……”
郑景��、沈悉:“就一直起不来了。”
老中医静静听完两人一唱一和把前因后果说完,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落了几圈。
接着他示意沈悉摘下口罩,张嘴伸舌,借着窗边透进来柔和的自然光仔细察看舌苔。
“大概率是过敏诱发的应激反应。过敏发作的时候交感神经骤然亢奋,体内气血一时紊乱,就容易出现这种起伏不定的情况。”
他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毛笔落在处方笺上:“我先开个方子带回去煎服,早晚各一帖。”
郑景��迟疑着问:“不用针灸?只靠喝药能调理好吗?”
“急不来,若是服药之后效果不理想,再考虑针灸也不迟。”老中医稍稍一顿,目光抬起来望向他们二人,特意叮嘱一句,“这段时间,不要进行任何伤肾运动。”
郑景��正低头盯着那张写满字迹的处方笺,没留意到那道带着深意的视线。
沈悉则是轻轻颔首,平静地应下:“好的,医生。”
拎着满满一大袋分装整齐的草药走出真源堂,冷风一吹,药香淡去,街市的车流与人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去往地铁站的人行道上,郑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沈悉侧头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怎么不说话?”
郑景��抿唇:“我让你过敏的。”
“是我自己把你叫来的,不怪你。”
也是。
地铁口旁有一条小吃街,郑景��沉默走过去排队,买了一盒加了满满肉松和海苔的章鱼小丸子。
身侧跟着的人忽然问:“我要是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点细碎冰凉轻轻落在两人的眼皮上。
灰蒙蒙的冬日天空里,悄无声息飘起了初雪,细小的白絮慢悠悠簌簌落下,零星散落在他们的肩膀与头顶。
漫天细雪之下,郑景��眉头一挑,捏起一颗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粗鲁地塞进沈悉嘴里。
“那你,就别想跟我在一起了。”
第92章
“那好了就能跟你在一起了?”
“谁说的?”
“你的话不就这是这个意思。”
“真能脑补, 想得美。”
两人裹着一身寒气回到沈悉家中。
郑景��站在玄关的脚垫上轻轻抖了抖肩,毛线帽和羽绒服上的碎雪簌簌往下落,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屑。
他将羽绒服挂在玄关, 又把吃剩的章鱼小丸子空盒揉了揉丢进垃圾桶, 转身和沈悉一同走进厨房, 准备开始熬药。
郑景��:“用电饭煲还是锅?”
沈悉:“锅吧。”
郑景��拎着锅走到水龙头底下,一边接水一边吩咐身边的人:“把药包拆出来。”
沈悉走到料理台边,缠着纱布的左手虚虚按在药包上固定, 右手解捆住药包的棉线。左手没按稳,药包一滑,往台边溜了半寸。
“笨死了。”
郑景��关上水龙头, 把盛好水的锅搁在煤气灶上,上前接过, 自己拆开捆线,将药材放进锅里。
氤氲苦涩的药香慢慢在狭小的厨房漫开,熬够二十分钟,药汤盛到白瓷碗里,沉褐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热气。
等沈悉仰头把一碗汤药尽数喝下, 郑景��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怎么样?有没有变化?”
沈悉擦着嘴,轻轻摇头。
郑景��眉头一蹙, 拿过他手里的空碗扫了一眼, 碗底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一般来说, ”沈悉将擦完的纸扔进垃圾桶,“就算是仙丹药效也不会那么快。”
这话说的, 好像自己特别着急、特别紧张、特别望眼欲穿似的。
沈悉莫名收获了一记不悦的眼神, 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郑景��没说什么, 只是把碗往桌上一磕:“那你晚上再喝一次,我先走了。”
“这么快?”
“六点还有晚自习。”
“我送你下去。”
“得了吧。”
郑景��扫过沈悉缠得像个粽子的左手,杵着两颗红点的脸颊,还有被裤子挡着看不见的地方,不禁摇了摇头。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
沈悉缓步走到阳台,呼啸的冷风卷着细碎雪沫拂到脸上,他微微俯身,低头望向楼下。
不出一分钟,楼底便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黄色的毛线帽在飘着细雪的路面上格外显眼。
前方横着一滩面积不小的积水潭,本以为对方会绕开,可他偏偏停在了原地。
沈悉静静盯着那道背影两秒,忽然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隔着空气虚虚遥遥按在那粒小黄点上,指尖微微往下压,几乎同时,小黄点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屈膝。下一秒,他的指尖轻轻一抬,小黄点跟着那道无形的力道猛地弹起,凌空划过一小段距离,轻松跳过积水潭,落在干燥的路面上。
小黄点将两只手揣进兜里,低头瞥了眼脚后跟,像是对自己的跳远成绩颇为满意,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一点一点,慢慢消融在沈悉的视野尽头。
-
郑景��回到寝室后,发现自己桌上躺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小蛋糕,问谁送的,何路凡朝浴室的方向努努嘴:“林绪。”
说完,他有些好奇地问:“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郑景��眉峰轻轻一蹙,拎起那盒蛋糕放回到林绪桌上,淡淡道:“没有。”
余光瞥见何路凡屏幕花花绿绿的,随口又问:“玩什么呢?”
“楼下的夜宵店。”
“这是什么?”
“跟飞机小厨差不多,模拟当服务员给客人上菜的。”
郑景��哦了一声,缩回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顿了顿,点开 App Store搜索飞机小厨几个字。
加载完毕点开应用,熟悉的空姐小人身边跳出一个欢迎回归的弹窗,告诉自己游戏为他赠送了钻石和燃油作为回归福利。随手点了跳过后,手机突然猛地一顿,画面僵死不动。
郑景��皱了下眉,以为机子卡了,打算退出重进试试,画面又忽然恢复流畅,右上角密密麻麻蹦出一堆私聊通知。他盯着那一排叠在一起的推送弹窗,瞬间反应过来,是之前沈悉发来的大量消息,延迟到现在一股脑涌了进来。
点进和沈悉的私聊对话框,往上滑动屏幕。消息一条接一条,一眼望不到头,他划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翻到八月份的记录。
KiraKira:「我回玉水了。」
KiraKira:「我去了富南山度假酒店工地,那里的人告诉我那里没有一个叫郑闪的人。」
KiraKira:「地址是假的。」
……
KiraKira:「我找到你了。」
KiraKira:「原来不仅地址是假的,名字和脸也是假的。」
KiraKira:「郑景��。」
……
KiraKira:「跑哪去了?」
KiraKira:「可惜,差一点你就要被我关起来草饲了。」
KiraKira:「没关系,开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