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柚哈仔
时间真是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穆秋站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脚下一个踉跄,被林书抓住了手臂。
杜家主跟着站起身,给一旁候着的雌奴使了个眼色。
三分钟后。
军用飞行器再次升空,尾灯刺破黑暗,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杜家主家并不在皇宫内部,距离皇宫倒是不算远。
穆秋看向窗外,他还记得这里,林书带着他来这里旅游过。
飞行器驶过街道,直直扎进郁郁葱葱的密林深处。
森林被劈开一个口子,原有的树木被砍伐干净,土坡被推平,在自然中硬生生建出一片冷硬的钢铁丛林����那是一栋栋杂乱排序的塔楼。
每一栋塔楼顶上都亮着一盏苍白的灯。
穆秋从窗口看过去,没等看清楚房子的详细分布,便瞧见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灯里,猝地亮起了一盏红灯。
与此同时,杜春的光脑传出“嘀”一声响。
他低头查看,轻叱了句“废物”。
穆秋扭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林书。
杜春不允许林书站在休息区,雄虫处于放松状态下的休息区,不允许任何雌虫靠近。
“那位是死了吗?”穆秋问,“那栋塔楼里居住的雄虫。”
飞行器开始降速,马上就会落地停靠,杜春放下杯子,站起身,“是。”
说完,沉默几秒,又添了几句,“消耗品不计损耗,只是协助你训练的工具,不要试图拉帮结派,那只会自取灭亡。”
穆秋想到,杜家主说的那句话。
并不是每一个雄虫都是杜春亲自去接。
看来,谢原的优秀基因给了他一个好的身体,给了他足够高的等级。
整个区域里没有主灯,道路昏暗,除去塔楼顶部那些悬挂的白灯,只剩下一些拳头大小,贴在路旁提示方位的荧光贴。
杜春在前面走,穆秋沉默地跟着。
他越走越慢,最终和林书并肩。
“秋秋。”林书喊他,声音很轻,“情况有些失控。”
“是啊。”穆秋艰难扯出一个微笑,“还好你在这里。”
完全没有商讨的必要。
哪怕再不情愿,留下依旧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能够并肩面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略微能够感觉到些许安慰罢了。
塔楼围绕的中心有一栋小别墅。
杜春推门进入,侧身示意穆秋和林书走在前面。
别墅从外面看有三层,踏入后才知道,从一楼能直接望到顶部。
盘旋的楼梯一路向上,二楼三楼只挨着墙壁的地方有大概两三米宽的玻璃平台。
平台上有虫在自由活动。
他们身上,脚下,墙壁上,光滑的玻璃阶梯上。
全是血。
穆秋呼吸一滞,很明显他做的心理准备还不够,他自以为能够坦然认命,但他对即将迎接的命途的难度实在过于低估。
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穆秋回头,杜春并没有进来。
有什么东西从三楼落下来,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穆秋下意识看过去,被快速闪身上前的林书捂住眼睛。
楼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在穆秋耳边盘旋,一点点转进心底。
他感受到了林书的心跳,林书的胸腔贴着他的后背。
那心跳声像是重击鼓面,震动不息。
情况有些失控,穆秋耳边回响起林书的那句话,这么些年,他第一次听见林书不加掩饰,直白说出口的仓惶无助。
“松开吧。”穆秋说,“林书,这没什么。”
只是开场白,只是下马威,跟以后的苦日子比,算得了什么。
紧捂住眼睛的手迟迟没有松动。
穆秋听见头顶有谁说了句“好玩”。
紧跟着。
肩上传来温热。
穆秋抽抽鼻子,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林书。”他加重声音,“松手。”
最后还是强行掰开的。
秋秋的力道自然掰不开林书的手。
是林书没了力气。
他的整条右臂都在渗血,浑身上下,只有右臂在渗血,半卷的袖口下露出细密的裂口,大颗的血珠子源源不断的渗出来。
穆秋这才在浓郁的血腥气下嗅到了混杂的香味。
信息素的味道。
他慌张地抬头望去,看见了一张张凶恶麻木的脸,他看见正前方,方才砸落下来是一颗圆滚滚的头颅,脖颈处并不是平滑的切口,而是从内部撕裂开来,像一朵炸开的花。
“呕……”喉头翻滚,穆秋的脑子仿佛也在瞬间炸裂开来,紧接着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两步想去捂林书的伤口,却瞧见鞋底印出来一个完整的血脚印。
林书一把揽住他护在身后。
可信息素无处不在。
浑身都在痛。
穆秋看见林书胸口渗出来的血,看见他流出的血泪,那些血迹迅速蔓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让黑色的衣服都隐隐透出红色。
重度寄生,可以让心脏瞬间爆裂。
杜家主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们被送进这里,接受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林书并不是会束手就擒的虫,手中飞出刀刃,以为肉眼难辨的速度冲出去。理智让他没有放出骨翅,收在体内或许还能保全,放出来后那层薄薄的皮肉不知会被伤成什么样子。
没有骨翅,雌虫的行动速度也不容小觑。
可仅仅只是一只脚踏上阶梯,林书便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穆秋在血肉模糊中,看到了他的腕骨。
不知是心痛更多,还是不住裂口渗血的皮肉更痛,穆秋站立不稳,狼狈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看向楼上那一张张脸。
不会的。
脑子艰难转动。
杜春大半夜费劲把他抓来,不可能只是用来给这些雄虫练手。
这些雄虫提前就被关了进来,信息素一定已经充斥满整个空间,他们能轻易让林书手臂上的皮肉炸开,那就有能力让林书的头皮炸开。
可他们没有这样做。
为什么。
杜春弄这么一出是要做什么。
单纯的下马威,不会,如果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这种还没押注就把全部选手都得罪的开场活动,对他来说并无益处。
那是为了什么。
眼前是在刑虐下滚落楼梯,蜷缩着颤抖不止,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惨叫的林书,他珍爱的林书。
鼻血滴落在手背上,穆秋抬手去抹,越抹越多。
每一寸皮肤都在痛。
鼻血。
是了。
信息素。
穆秋深吸入一口气,用尽全力去感知后颈的腺体,他并未完成二次分化,没有操控信息素分泌的能力。
但这是杜春想要看到的,这是此时能保下林书性命的唯一可能正确的砝码,穆秋指甲深陷入掌心,在毫无欲.望的情况下,靠意念强行催动。
空气中逐渐弥漫出浅淡的木质香。
周身疼痛在逐渐减轻。
穆秋意识到什么,拖着像是被疼痛吞噬的腿冲到林书跟前,不敢触碰那满身伤口,只双臂虚环着护在怀里。
分泌的信息素越来越多,浓度增强,紧缩着林书慢慢恢复了呼吸,四肢伸展开来,被血泪模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他。
头顶传来口哨声。
有谁说了句“这么快,真没意思”。
紧接着,大门从外侧打开。
杜春拎着一盏冷白的灯缓步走进。
硬质鞋底踏在地板上,咚、咚、咚……
像是铁锤敲在穆秋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