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书芹
所以他知道,风临和“品尝”这个动作,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和被繁文缛节腌入味的贵族不同,没什么反复咀嚼、细细品味的志趣,一般也不掩饰自己对食物的喜好。
可是现在,他坐在对面,明明是最肆无忌惮的家里,顾淮却感觉他坐在一场宴会上,正在百无聊赖地随口吃点东西。
他今天竟然有耐心把烤肉全部切了,切成大小正好的小块,然后挨个戳起来吃掉。
简直就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顾淮没忍住多观察了一会。
他精心挑选用来投喂秦风临的烤肉火候正好,外皮酥嫩,内部只有一点微微的粉红色,秦风临抬手随意地一叉,寒光凛冽的叉子戳进去,鲜嫩的汁水就不停往外冒,要是被咬住的话����
然后,这块肉被送到了他面前。
“你想吃吗?”秦风临问。
顾淮莫名其妙地紧绷了起来,总感觉气氛不对劲,但还是凑过去,咬下了那块烤肉。
他浅淡的唇色和银色的叉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淮微微一抿,柔嫩的烤肉入口即化,咀嚼了两下就变成了鲜美的汁水,就和记忆里一样好吃。
顾淮吞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秦风临连叉子都没换,喂完他之后又给自己叉起来一个,同样吃掉了,表情看起来非常自然,但眼睛还是看着他,没有给食物一点注意力。
顾淮:“……”
真的有哪里不太对,风临只是在吃饭而已,他为什么感觉自己也正在被咬呢?
顾淮试探性地问道:“好吃吗,风临?”
秦风临点了点头:“好吃。火候刚好,调味也很厉害。”
顾淮:“那下一次我们去曜日帝国的时候,可以去找这一家的老板。据说赶上合适的时候,他那里还会出售原料更珍贵的烤肉呢。”
秦风临:“好啊。在哪里呢?”
顾淮这下彻底确定了,秦风临从来就没这样对他说过话。
虽然看似认真听了,句句有回应,但没什么灵魂。他的注意力竟然不在他们的对话上,这真是太奇怪了。
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顾淮有点心虚:
“……你生气了吗,风临?”
秦风临的动作顿住了,直到这一刻,才把自己心里的情绪对上了号。
原来如此……他生气了。
他对顾淮生气了?
也难怪他分辨不清����他以前从来没敢有过这样的情绪。
说起来,顾淮在他面前受伤的情况,不是第一次。
分班考核就开始了。当时秦风临还做了个梦,梦见顾淮被领主级的暗银狼重创,醒过来就和发疯一样,跑去脱了顾淮的衣服检查,这就是他最激烈的一次情绪了,和生气相距甚远,更多的是无力。
他记住了当时的无力感,后来训练起来越发拼命。
这就是秦风临对此的一贯态度:异能力者都免不了受伤,他怪不了顾淮,只能怪自己����无法和顾淮并肩、无法保护对方的自己。
顾淮和他的差距太大了,他走在秦风临无法触及的位置,他的选择当然不是秦风临能置喙的。
秦风临就是为此才下定决心,哪怕要和顾淮分开,也要前去历练的。
历练归来,他终于有了能和顾淮并肩的力量,能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帮到顾淮����他觉得那就是结束了,从此之后,他不会让顾淮再受伤了。
可是关天瑞告诉他,在他不在的时候,顾淮还是曾经生死一线过?
秦风临意识到,他所不在的那一次危机,还是那么熟悉。
顾淮其实非常讨厌受伤,也没有什么自我牺牲的情怀,但他确实不算太珍惜自己。
一旦到了危急关头,为了保住更多,顾淮第一个放弃的就是自己。他太强大了,就像他的空间系异能一样,临死之前必然能带走他的敌人。
可是我呢?
秦风临想,委屈又生气。
我们约好了要重逢的。
如果当初张猛小队晚一步找到顾淮,如果这一次学院的支援到得再晚一点。顾淮最好的结果就是重伤,或许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秦风临不敢想象,那个时候他要怎么办。
可是……过去的思维方式还是残留了下来,他是仰望着顾淮的。
顾淮做的事是对的,换了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一旦顾淮当时放弃了斩首霸主级,等学院抵达,要面对的就是完全脱困的玄岳甲龙了,它的移速会上一个台阶,再也不是原地挨打的靶子了。强化系和岩系搭配在一起����它可以直接从狂沙之渊一路践踏到炎城,无人能挡。
这可不是顾淮私自动用异能,在戒指上刻一个“顾”那样甜蜜又烦恼的小事����
是顾淮的喜欢让他忘乎所以了吗?在这种事面前,他有生气的资格吗?
所有思绪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黑发少年的手指微微用力,银叉就这样在他的手里弯曲了。
顾淮:“……”
完蛋了,真的生气了。
他没忍住闭上了眼睛,等着秦风临的动作。但等了好一会,竟然没有动静。
秦风临还坐在原地,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顾淮简直担心他把自己憋爆炸。
他坐过去,绞尽脑汁道:“风临����那一次使用空间暴动,我也服用了血灵芝的。血灵芝你知道,当初我们去南滨的时候,船员溺水了那么久,盛勉还是把他救了回来。它能吊住我的命的。”
“……”秦风临忍了又忍,没忍住,“嗯,你早就知道你会受致命伤。”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在当时抱住奄奄一息的顾淮之后,在他在顾淮唇上尝到血腥味之后����直到现在才有说出口的勇气。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就好像把当初被甜甜蜜蜜的告白打断的一切,延续到了现在展开一样。
顾淮:“……”
还有这种解读方式吗?长大了的风临,真是不好对付……
“对不起。”顾淮当机立断道,“……我……”
他想向最重要的人承诺,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想了想竟然无法保证。
下一次再遇到需要空间暴动的场合,要是因为风临的性命受到了威胁,他会放弃使用这个能力吗?
不可能的。
顾淮不会对秦风临说出无法保证的承诺。
“我会继续练习空间暴动的,在菩提芥子里。”顾淮道,“类似瞬移,熟练了,受伤的概率就会下降。”
他甚至不敢说自己不会受伤,因为空间暴动和瞬移只是都属于空间系,但本质上就不是一种东西。
异能力过载的暴动,必然会伤害到自己,这是从原理上就无法改变的����能够和任何敌人同归于尽的技能的代价。
顾淮对此没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他觉得挺幸运的。
在和玄岳甲龙的战斗中,十四个高手战死了三个,那些都是曜日帝国和金乌国的顶尖强者,难道他们在死去的时候,不想和霸主级同归于尽吗?
就好像顾淮以前的队友一样,大部分人连同归于尽的能力都没有。
顾淮拥有空间系异能,起码战死的时候会比他们幸运。而且他甚至还开发出了空间暴动的另一个用法,让自己有了存活下来的可能。
“……”
顾淮没意识到����当年和空间系魔兽同归于尽,真是给他开了一个坏极了的头,可以说彻底影响了他的思维方式。
后来他又选择了走钢丝一般的空间系异能,每一次进化都是冒着被异能反噬而死的风险。让他无意识地开始模仿起了曾经的死敌,无异于是给这份影响添砖加瓦,已经彻底成型了。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秦风临听他说完,简直心神剧震。
他作为和顾淮最亲近的人,这些年阅历逐渐丰富了之后,也逐渐了解到了很多,听得出顾淮内心深处的想法了����这种想法差点让他发疯。
秦风临猛地转过头,对顾淮道:
“你如果出事了。我复仇之后,就跟你一起走。”
“……”
顾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没明白他们是怎么话赶话说到这里的。
什么叫和他一起走?和他一起死吗?
顾淮没忍住提高了声音,严肃了起来:
“风临!你在说什么啊?”
秦风临执拗地看着他:“你活着,我就活着。这有什么?”
除非顾淮潜意识里,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活很长。
顾淮接收到了他的指控,蹙起了眉:“风临,人是有意外的,谁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在战争中活下来……”
“……”秦风临一噎。
战争。
顾淮把和深渊的战斗称为一场战争,对他来说没有参与和不参与的选项,只有不死不休。
秦风临张了张嘴,想到当年李道真长老跟他说过的话……
“����他这么一点年纪,竟然就已经将自己的人生全部投入了与深渊的对抗中,是很罕见的……”
“����他的未来和我们一样,都会非常崎岖,面临的危险也比常人要多了数倍。”
果然如此。
秦风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用尽了所有温柔,对顾淮道:
“抱歉,刚才那是气话。”
他没有要用自己的命威胁顾淮的意思,也不能那样做����死还不容易吗?
真要殉情,他到时候自己去死就好了,没必要现在说,徒然让顾淮烦恼。
秦风临站起来,大步往楼上走去:“我去冷静一下!”
顾淮:“……”
他坐在餐桌旁边,愣住了����他还从来没被秦风临甩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