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藏狐方
“明日有一批节礼要送去临川,你跟去护送”,说完,池山竺大步离开。
“现在去……可是……”,这就要过年了,现在去了,再遇上大雪封山,要大半年才能回来,更何况,临川老家的节礼前两个月不是已经送走了吗?,现在还送什么。
青峰心情郁郁,直到晚上睡觉才猛然醒悟,他们这些贴身护卫都是自小养在主子身边,高门大户,自然养出来很多坏习惯,与其说是坏习惯,倒不如说是一种本能,以主子喜为喜,以主子恶为恶,主子不重视的人,他们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不会放在心上,今日若不是南秀才,而是其他贵公子,他也不会如此敷衍,而南秀才……,想到这,青峰后悔的想扇自己几巴掌,第二日天没亮就收拾行李出发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南三叔买了一包糖瓜祭灶神,他们现在卖的是吃食,灶王爷可不能得罪,礼数周全的将灶神送去天庭,然后两人开始扫雪,从昨日开始,京城普降大雪,积雪达到成人膝盖以上,目测大概有六十公分左右,直到今日,鹅毛大雪开始有了慢慢转小的迹象,门都出不去,南三叔索性也不摆摊子了,在家休息一日。
小年也是年,南时将南三叔昨日卖剩下的大骨头汤热热,又手擀了两碗面条放进去,面团下了大力气揉,面条劲道,两人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吃着面条,顿时有种升华的宁静感,多少年以后,叔侄俩已经各自找到自己的幸福,小年夜的餐桌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可是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曾经小年夜那碗面条。
腿边传来喵喵的叫声,南时听见了,将碗里的面条夹了一些放到旁边的小碗里,一只橘色小猫喵喵的凑上去吃的香甜。
因为经常做鱼丸,鱼的气味居然吸引来一只小野猫,巴掌大的小橘猫也不认生,每日就待在南时身边,等南时做鱼丸的时候给它一些边角料吃吃,吃饱了就去棚子里找驴大爷,小小的身子卷缩在驴大爷肚皮上,睡得无比香甜。
南三叔捋了捋猫头,道:“还好没赶它走,不然这大雪天的,真要冻死了,好歹是一条小生命”。
南时也点点猫鼻子,“取个名字吧,大橘怎么样,大橘为重,大橘已定,老话说的好,十个橘猫七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一只赛大象,最后一只压倒炕,大橘以后肯定也能长大胖砸”。
南三叔被他逗笑了,“哪来的歪理”。
深夜,南时是被咳嗽声吵醒的,虽然咳嗽的人捂着嘴巴,但是依旧能听见对方止不住的咳嗽声。
南三叔提着灯敲门走了进来,见南时也坐了起来,似乎也是刚醒没多久,道:“我还以为是你生病咳嗽,吓了我一大跳”。
南时揉揉眉头,叹了口气,“你听见了,再这么咳下去,不到天亮就该吐血了”。
南三叔也是非常头疼,一墙之隔,想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逝去,他实在没办法安然入睡,“我那还有一些治疗风寒的草药,当初离开村子里的时候带了不少,一路上也没用几回,要不……”。
南时知道三叔心软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空旷的房间里,十几个孩子围在靠墙的位置,吸取着墙面传过来的温暖,中间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乞丐,脸色潮红,咳嗽的声嘶力竭。
微胖的乞丐道:“老大这不行啊,再这么咳嗽下去,人就要不行了”。
高个子的乞丐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又没有钱,医馆的大夫不给治,这群见钱眼开的混蛋,乞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嘘!,声音小一点,别让对面的人听见,不然我们都要被赶到大街上,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哥哥”,七八岁的小乞丐跪在一旁,紧紧抱住黑衣乞丐的胳膊,强忍着眼泪,倔强又茫然。
十四个乞丐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若是放在现代,正是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年纪,但是在这里,他们一个个早就饱经风霜,满眼只有麻木的沧桑。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屋内十几个人一愣,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等到再一次听到敲门声,如同炸窝的鸡崽子,纷纷跳了起来。
南时力图让自己的声音温柔和善一些,别把人吓跑了,道:“我是你们隔壁的邻居,我叫南时,还有我三叔,我听见有人咳嗽的厉害,想问一下,需不需要帮助,我们这里还有一些风寒感冒的草药,希望能帮到你们”。
屋内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首先跑去开门的却是最小的那个,门被打开,小乞丐仰头看着面前打着灯笼的少年,容颜俊美,仿佛天上的神仙一样。
南时看着七八岁的小男孩,这么冷的天气,一身破破烂烂,冻得瑟瑟发抖,满眼却是希冀的星光。
南时叔侄俩走进去,屋内和上次一样,还是十四个人,除了地上躺着的一个和刚刚开门的那个小娃娃,其他十二个人都是一副满眼戒备的模样,南三叔走南闯北时间久了,对病症也有些经验,俯身摸了摸黑衣乞丐的额头,脸色微变,道:“头太烫了,再这么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还有咳嗽,肺部有噪音,怕是肺部发炎了,要赶紧吃药,不能等了”,说完,俯身抱住地上躺着的黑衣乞丐,转身快速向外走去。
南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家三叔动作那么快,干咳一声,道:“人我们先带走了,有什么问题我再跟你们说,就这样了,大家早点休息吧”。
十几个乞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大快病死了,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突然出现一个人说能救老大,即使不知道对方深浅,但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了,于是纷纷磕头道谢。
南时实在受不了十几个人给他磕头,赶紧准备跑路,衣摆却被小乞丐给拉住了,“我可以去看看我哥哥吗?,我不进你们的房间,我就在门口看看,肯定不会打扰到你们”。
南时看着他,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小皇帝一样在家作威作福吧,于是伸手拉住他,道:“走吧”。
回到自己的院子,南三叔已经将人放到自己的炕上,正准备熬药,看见南时走进来,连忙让他熬药,然后自己从锅里打了一盆热水,给黑衣乞丐擦身子,他们烧着火炕,锅里一直放着热水,用起来倒也十分方便,这边南时把药熬好了,那边南三叔也把人洗好了。
南时端着药走进来时,就看见十七八岁的少年赤条条的躺在炕上,一丝不挂,南三叔正拿着被子给他盖上,于是道:“我那里还有干净衣服,我去拿来给他换上”。
南三叔道:“不用了,等会吃过药肯定要出汗,穿上了也要湿掉,明日再穿衣服吧,药拿过来,我喂他”。
南时把药端过去,这才看清黑衣乞丐脸,大约十七八岁,俊美中透着冷毅,棱角分明,紧抿的唇都带着冷意,不由暗叹,长得这么好看,放在现代可以原地出道了。
南三叔小心的给他喂完药,然后打发南时回去睡觉,“我守着他,要是天亮还没退烧就要赶紧送去医馆,你回去睡吧”。
南时点点头,出门前顺便把躲在一旁的小娃娃给拎走,洗洗刷刷,扔进被窝,南时累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娃娃赶紧睡觉吧,明天再去看你哥哥”。
“我叫叶霖,你可以叫我十四”,叶霖尴尬的躲在床里面,脏衣服还在盆里泡着,身上穿的是南时的袍子,又宽又大,一动就滑下去了,穿了跟没穿一样。
“你好十四,你可以叫我南时哥哥,隔壁的是我三叔,你明天见到他也可以叫三叔”,说完,南时扛不住沉重的眼皮,呼呼睡去。
叶霖睁着大眼睛,借着月光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第28章 钱家火炕队
叶翼昏昏沉沉间,觉得有人抱起了他,给他擦洗,喂药,温热的手几次放在他的额头上,他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人,却怎么也睁不开。
清晨,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落在床上,少年躺的平顺,年轻男子侧身搂着少年,一只手还放在他的额头上,叶翼早已经醒过来了,微微侧脸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眉眼舒朗,容颜温和平静,唇色很淡,就是这个人昨夜救了他。
南时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时,正好看见少年寒星般的双眸正盯着自家三叔看,似乎听见南时发出的声响,带着冷意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南时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出了门口,跟躲在一旁的叶霖道:“你哥哥已经醒了,不用担心,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让我三叔多睡一会,我们先去做饭”。
为了照顾病人的胃口,南时特地煮了白米粥,蒸了红薯,再切上一些酸辣白菜,简单的一顿早饭就做好了。
叶霖想帮忙,可是他没学过生火,也不会做饭,只能尴尬的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的卷着衣角,大大的眼睛看着南时的动作,争取把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在心中,等到下次再做饭他也能帮上忙。
这边南时和叶霖捧着碗正在吃饭,那边南三叔的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南三叔走了出来,叶霖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南时拉住他,让他坐下,“吃完饭再去,这天气太冷了,等会就要凉了”,说完,自己三口并做两口把白米粥喝完,然后从锅里盛了两碗饭放到托盘里,递给南三叔。
南三叔接过托盘,看到叶霖就道:“你哥哥已经退烧了,还有几声咳嗽,再吃几副药就能好了,不用担心”。
叶霖连连点头道谢。
叶翼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南三叔让他先吃早饭,“先吃点饭再吃药,你还年轻,身体好,要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叶翼接过碗,手上没力气,险些摔了,南三叔眼疾手快的接住,叶翼冷毅的脸划过尴尬,道:“对不起”。
“没关系,你昨天烧了一夜,手上肯定没力气,我喂你吃”,说完,南三叔端着碗一点点喂他吃饭,“白米粥养胃,等你好一点了,我给你炖大骨头汤喝,我们有个做酸辣粉的摊子,别的没有,大骨头汤每日都有,你们住在隔壁若是想喝就招呼一声”。
叶翼脸色苍白,问,“你知道我们住在隔壁”。
“我们刚来没几天就知道了,隔壁院子是我大嫂妹妹的陪嫁,本来也是空着,大冬天的都不容易,你们要是愿意就一直住着,不过可不能损坏里面的东西,如果你们不守规矩,我们可要赶人了”。
叶翼点点头,抿了抿淡色的唇,“多谢,我们找到新的住所就立刻搬出去”。
南三叔见他还年龄不大,也不好多说重话,换了个话题,“这个不急,先养好身体再说”
接下来几天里,叶翼的身体越来越好,南三叔摆摊的时候他就跟去帮忙,这让南时可以空下时间,忙点其他事情,南时把隔壁十几个人聚集在一起,教他们盘火炕,就在他们现在住的房间盘个大火炕,制作土砖,测量,铺设排烟管道,每一步都教的十分详细,等确保所有人都学会以后,南时说,“现在天气冷,你们出去问问有没有愿意盘火炕,不包料,小火炕一百文钱一个,超过两米的大床三百文钱一个,如果还想要精美的花纹,六百文起步价”。
十几个乞丐听的目瞪口呆,除了叶翼兄弟俩,他们十二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孤儿,没名没姓的,所以就取了一个钱姓,按照年龄大小,微胖的乞丐排行老二,就叫钱二,钱二小心翼翼问道:“这也不费什么功夫,我一天就能盘两个出来,收费这么高,不合适吧,跟抢钱一样”。
南时问,“那你想收多少钱?”。
“额!”,钱二犹豫不决,“要不收一半,五十文怎么样?”。
钱三是个大高个子,脾气也直,直接说,“不行,还是太贵了,就二十文,不行,收十文钱”。
钱四喏喏道:“其实给一顿热饭就行了,我们要求不高”。
南时扶额,坚定不移道:“就按照我刚刚说的来,一文钱都不能少了,我三叔去收了一些旧衣服,洗干净了勉强能穿的出去,你们把脸洗干净,利利索索的出门,别人问起来一定要把腰板挺直了”。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有意识开始就一直过着卑躬屈膝的日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南时说让他们挺直腰板,他们想,但是不会,也不敢。
半大的孩子眼中满是瑟缩,南时看在眼中,叹了一口气,“回去收拾干净,半柱香后我们就出发,我今天带你们一回,明日你们就自己出去找活干,行吗?”。
文华街是富人聚集地,有钱人多,规律也多,但是如果能打开局面,日后不愁没活干,南时冒着被人骂的风险,硬着头皮去敲门,等门房开门,南时扬着官方式微笑,问道:“你好,我们是钱家火炕,请问贵府需要盘火炕吗?”。
门房满头雾水,“啥?”。
“火炕又称暖炕,就是以土砖做床,一头连接灶台,借由灶台的火气让炕发热,大冬天的,人睡在上面最是舒服不过了”,南时知道,门房的权利有限,跟他们说基本上就是对牛弹琴,但是,现在销路没打开,只能靠磨嘴皮子,希望能有点用处。
门房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我道是干什么的,原来是卖东西的,赶紧滚,什么火炕,我家老爷高床软卧的睡不舒服啊,去睡土炕,还连着灶台,那床还不热死人,赶紧滚,别再回来了,否则我揍你一顿”。
南时被人奚落,仍旧十分友好道:“既然贵府不需要,那便算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就去文华街……”,南时话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关门声打断。
门外十几个人从头听到尾,见南时被人赶出来,纷纷低下头,表情难过,南时揉揉笑僵了的脸,问,“我刚刚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众人纷纷点头。
“行,下一户人家,钱二,你上”。
“啊?”,钱二吓得腿软了。
池家
池山竺刚刚踏进书房,就看见自家爷爷带着五六个好友坐在炕上谈笑风生,炕中间摆放着红木茶具,几人边喝茶边聊天,端的是其乐融融。
池老爷子说,“我这腿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的走不了路,自从有了这火炕,我这腿就好了大半,现在连火盆都不用了,那炭东西烟熏火燎的,烧起来直让人咳嗽”。
“可不是吗,我这晚上火盆烧多了,嗓子不舒服,说话都费劲”。
“有火盆烧就不错了,今年冬天最冷,上好的银丝炭价格都翻了好几倍,我家夫人昨日还跟我抱怨,说府中采买炭火的银子花了老多,要消减府中用度,这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一听要消减用度就吵的天翻地覆,我听的头疼,只能躲出来了”。
池老爷子看酝酿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说,“老张,要不你也盘个火炕得了,虽说不如千工床极致,但是胜在舒服,这一天到晚的,厨房烧个饭,我这里就能暖和一天,也不费炭,几捆木材就行了,不比你烧银丝炭来的舒服”。
张老爷就等他这句话,连忙问,“我也正有此意,就是不知道怎么个盘法?”。
其他人也纷纷好奇的看着池老爷子。
池老爷子清咳一声,“我也是找人来盘的,钱家火炕知道吗?,这样大的火炕,自己出材料,他们出手艺,才六百文钱”。
“竟是如此便宜,我竟不知道”。
其他人纷纷赞叹,才六百文,还不如他们烧两天银丝炭贵,于是心中暗暗记住,回去就找钱家火炕进府盘火炕。
第29章 招人
等客人离开,池山竺才走进去,看见自家爷爷悠然自得的哼着小曲,不由摇头,“爷爷你即是想帮他,又为什么处处避而不见”。
池老爷子喝茶的动作一顿,嘴硬道:“我也是看在他外公的面子上,顺手帮一把,我一大把年纪了,跟一个小娃娃有什么可聊的,哪里是避着他了”。
池山竺知道他在狡辩,也不想拆穿他,直言道:“孙儿跟他年纪相仿,很是谈得来,想引为知己好友”。
“山竺”,池老爷子皱眉。
“爷爷也很喜欢他不是吗?,他很像爷爷手札里写的那个人”。
池老爷子拿杯子的手突然一松,茶杯掉落在桌子上,又滚落在炕上,打湿一片软垫,沉静片刻,“山竺,那些只是爷爷脑海中美化的人物,并不存在,是人就有缺点,等你接触久了就会发现,那些美好都是虚无的幻影,一旦触碰,就会消失,会让你失望”。
池山竺没有回答,不禁想到那时刚到临川的日子,有一日无意间看见了爷爷写的手札,手札中写的只有一个人,初次相遇,那人如清晨的清泉,清澈透亮,一颦一笑,都牢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正直,善良,却不心软无能,他想做的事情都能一往无前,后来,那人入官场,又如骄阳,正气凌然,光芒万丈,满京城儿郎却不及他分毫,再后来,一系列的变故,那人又如平静的海面,收敛所有的光辉,可是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在爷爷的笔下,那时的他第一次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绝艳的人物,一字一句勾勒出的背影深深印入脑海。
南时带着新鲜出炉的钱家火炕队一家家敲门,整个文华街四通八达,足足有几百户人家,一天问不完,第二天继续去,第二天问完了,就去其他街道问,等到第三天,所有人都丧气了,南时作为领头人,他表面上装作志气满满的模样,实际上也在奔溃的边缘徘徊,他想不通古代人居然这么不识货,他真想把那些有钱人都请去家里,躺一躺自己的火炕,可惜人家不鸟他。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钱二扛着钱家火炕队的旗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无精打采的人,慢慢腾腾往文华街挪动着,经过池家豪宅时,几辆马车从侧门走了出来,南时一群人赶紧往路边靠靠,不敢挡路。
谁知,其中一辆马车探出一个脑袋,对南时招招手,问道:“可是盘火炕的人?”。